3.

    就在林逍和葉無心等人籌劃著要進(jìn)入琳瑯閣的同時，云夢澤正在趕回靜海的路上。

    航班管家顯示最近的幾個前往靜海市的航班都已經(jīng)排滿了，要想在最短時間里回去，只能選擇搭乘動車。云夢澤一邊迅速地在訂票網(wǎng)站上搶了一張票，一邊在路上攔下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動車站。”

    云夢澤急匆匆地跟出租司機交代了目的地，看著他緩緩發(fā)動車子，駛上了機動車道。這個司機看起來已經(jīng)上了年紀(jì)了，大概有五六十歲的樣子，身上披著一件風(fēng)衣，嘴里叼著一根正在緩緩燃燒的香煙，一邊把握著方向盤，一邊往窗外撣煙灰；眼下黃昏已至天色昏暗，紫禁城的晚霧也開始彌漫，他卻依舊戴著一副黑沉沉的墨鏡，看起來絲毫不擔(dān)心自己的視線會受到影響。

    云夢澤倚在后座上，開始閉目養(yǎng)神。他生怕自己的行蹤被“萬仙大會”埋伏在此的探子察覺，為了不引人注目，因此沒有隨意用法術(shù)來趕路，這一路上他都是跑著過來的；現(xiàn)在靜坐下來，難免覺得有些乏力。他一邊深吸幾口氣平復(fù)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一邊在腦海中將最近幾件事捋了一遍——

    忘川幽冥的各方勢力向來不會主動參與修真界的紛爭，追魂閣此次公然站隊劍宗縹緲城，在一重樓里可謂是獨一例了。云夢澤從閣主東方異的角度出發(fā)去考慮，追魂閣之所以選擇支持林逍和葉無心的原因主要有兩個：一來是為了彌補上次噩夢刺殺事件中所犯下的過錯；二來則是閣主大人認(rèn)為得罪了“萬仙大會”也好過得罪了“劍癡”葉無心。

    只是這“萬仙大會”……

    云夢澤頓時感到一陣頭疼，便伸手揉了揉自己發(fā)澀的眉心，心想這“劍癡”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殺神，但“萬仙大會”也不是好惹的，雖然現(xiàn)在仙首凌影明顯站在林逍這邊，但是盟會中還有一幫掌有議事權(quán)的“長老會”在干預(yù)紫陽神宗的行動，那幫老頭活得夠久了也都不怕死了，回頭要是知道追魂閣今天的所作所為，不要命地來糾纏不清，那也夠東方異喝一壺的了……

    如此算來，無論選擇站在哪一邊，都必定會得罪另一方。所謂的選擇標(biāo)準(zhǔn)，無非就是判斷到底是得罪了哪一邊受到的報復(fù)會小一點。

    不想這些還好，一想起來只會覺得腦袋里越來越亂，云夢澤不由得感嘆林逍真的是好本事，光憑他一個人就讓七重樓千百年來好不容易安定下來的勢力格局再次亂成了一鍋粥。此時他看了看司機邊上的計程表，感覺時間還早著，從這里到動車站也還需要一段不近的路程，便索性清空雜念，直接把頭一偏歪在后座上睡了過去。

    也不知睡了有多久，云夢澤隱隱感覺行駛的車子忽然停了下來，便緩緩地睜開眼睛，正準(zhǔn)備結(jié)賬下車時，卻發(fā)現(xiàn)車子并沒有停在他想象的動車站門口，而是堵在了一座高架上，擠在長長的車流中間動彈不得。

    云夢澤心中一驚，頓覺不妙，急忙伸手向前扒拉了一下司機的肩膀問道：“怎么回事？為什么還沒有到？”

    “堵車?！彼緳C用一種沉悶的聲音回答道，“晚高峰嘛，正常的很?！?br/>
    “堵了有多久了？”云夢澤心下一沉。

    司機不緊不慢地回答：“快有半個小時了吧。”

    云夢澤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動車的班次，發(fā)現(xiàn)自己的那班車還有十分鐘便要啟程了，不由得心急如焚，說道：“我有急事，現(xiàn)在要來不及了，你直接在這里讓我下車吧，車錢我照常算給你！”

    云夢澤一邊說著，一邊去拉邊上的車門，用力拉了幾下卻發(fā)現(xiàn)那門依舊是紋絲不動，頓時火冒三丈：“這破門是怎么回事？！”

    司機似乎是發(fā)出了一聲輕笑聲：“車門鎖了，自然打不開。我說小伙子，你急什么啊，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堵在高架上了，你真的以為你現(xiàn)在下車，十分鐘之內(nèi)你能到得了動車站嗎？”

    “我……”云夢澤不禁氣結(jié)，卻也不得不承認(rèn)司機說的也沒有錯。眼下最好的辦法，就是改簽另外一個班次，只是不知道還要在這高架上堵多久。

    車流一動不動，即便是晚高峰時段也不至于這般夸張，大概是前方出現(xiàn)了什么事故，把路段都堵死了。云夢澤心中暗道：“晦氣！”聽著車外那一聲聲刺耳的汽車?yán)嚷?，情緒也漸漸急躁起來，偏生司機又不識趣地對他問道：“這位小伙子，你去動車站干什么呀？”

    云夢澤正自煩躁，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去動車站自然是要去搭動車，難道是還能去開房嗎？！”

    “聽你這口音，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你開你的車，哪來那么多問題！”

    司機仿佛一點都沒察覺到云夢澤身上散發(fā)出的怒氣，依然自顧自地問道：“那你從哪里來啊？”

    云夢澤忽然暴起，五指箕張，右手伸前一攬，眨眼間已然扣住了那個話嘮司機的脖頸，同時身上散發(fā)著陰冷的氣息，森然道：“你要是還想活著賺你下輩子的錢，就給我閉嘴！”

    云夢澤在扣住那個司機的脖頸時使上了一點勁力，雖然不至于將他的喉骨捏碎，但是也會讓他在一瞬間內(nèi)感到呼吸困難，加上他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那陣鬼氣，這要換作是個正常人的話，早就嚇得尿褲子了。不料那司機只是輕輕地咳嗽了兩聲，然后微微一笑道：“好好好，我不說了，瞧你這年輕人，還真是開不起玩笑。”

    云夢澤終于察覺到了不對勁，方才那司機咳嗽時，他隱約感到有一股莫名的內(nèi)勁，從他的喉嚨上傳來，微微震開了他收緊的五指；再看他對自己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鬼氣毫無反應(yīng)，心中更是驚疑，一種不祥的預(yù)感從他心底油然而生。

    云夢澤松開手指，坐回后座，長出一口氣冷靜下來，冷哼一聲道：“師傅說我的口音不像是紫禁城本地人，但是你的口音，好像也不是京片子吧?！?br/>
    那司機笑了兩聲：“我是從外地來這打工的?！?br/>
    “這么大年紀(jì)了，怎么不在家呆著？”

    “老伴走得早，兒子不成器，不靠我靠誰啊。”

    “那你又是從哪來的??？”

    “從西邊來的?！?br/>
    “西邊？”云夢澤冷笑：“我看是上邊吧！”

    “朋友你說笑了?！蹦撬緳C笑道：“上邊是哪？難不成我還能是從天上來的啊?！?br/>
    兩人沉默了一陣，都沒再說話。云夢澤伸手搖下車窗，探頭出去看了看，發(fā)現(xiàn)車流依舊一動不動的，忽然發(fā)問道：“你覺得這車還要堵多久？”

    司機揮了揮手：“高峰期嘛，誰知道呢！”

    “好好看看吧，這也算是一種地方特色了。”云夢澤冷笑道，“師傅你在四重樓可從沒有見過這種場景吧？！”

    那司機臉色微微一變：“什么樓？”

    云夢澤一邊掌上運勁，將真氣聚到掌心，一邊繼續(xù)說道：“沒什么，我只是忽然想起來你剛剛和我說的一句話?！?br/>
    “什么話？我不記得了。”

    “你剛剛說：‘急什么呀，你現(xiàn)在已經(jīng)被堵在高架上了，你真的以為你現(xiàn)在下車，十分鐘之內(nèi)你能到得了動車站嗎？’”云夢澤的語氣變得冰冷起來，“請問你怎么知道我的動車還有十分鐘啟程？！”

    司機聞言放聲大笑起來：“現(xiàn)在的小崽子，倒是精明得很啊，真是越來越不好騙了！”與此同時，窗外的陣陣鳴笛聲驟然間降低，擁擠的車輛開始一輛一輛地憑空消失。云夢澤罵道：“好賊子，果然是幻境！”語畢一掌聚力劈出，穿透了駕駛座的座椅，直擊那個“司機”的后心。

    只聽得“噗”的一聲，那一掌應(yīng)聲擊在了“司機”的背上，那人不閃不避的硬接了這掌后，整個人便如便如泄了氣的氣球一般，皮囊瞬間干癟下去，化作了一個支離破碎的紙人——原來只是一個用符紙扎成的替身傀儡。云夢澤一掌擊空，立刻運勁撞破車門，從車上跳了下去。

    跳出車外的那瞬間，云夢澤只覺得眼前莫名一黑，待得雙眼再能看見時，自己已然置身于一片荒郊野嶺，方才高架上的那些畫面，只不過是對方幻化出來的場景罷了，而那個車門就等同于結(jié)界；他撞破了那層隔離的屏障后，便回到了真實的世界。

    云夢澤迅速起身，伸手在腰間一抹，四把奇形怪狀的短刃便已捏在了手中。下一刻，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在他身后響起，云夢澤足尖一點，輕飄飄地縱起，翻身一轉(zhuǎn)，抬手間，手中的四把“破魂刀”已朝來敵擲出。

    對方似乎是沒想到云夢澤出手如此之快，口中輕輕地“啊”了一聲——竟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云夢澤心中一驚，還未等他反應(yīng)過來，黑暗中傳來“噗噗噗噗”幾聲響動，應(yīng)當(dāng)是扎中了目標(biāo)。

    云夢澤原以為身后向他出手之人應(yīng)該是那個假扮出租車司機的老者，他深知對面的修為絕不在他之下，甚至可能高出他不少，因此破魂刀出手時并未留有余力；而且他在手法上使了暗勁，那四把破魂刀若是擊中目標(biāo)，落點必然是在人身前的“璇璣”、“玉堂”、“中庭”和“鳩尾”四處大穴。

    這招出手之時，云夢澤并不指望真的能夠打中對方，因此他在破魂刀出手之際，已然單手結(jié)印畫好了一道符咒，只要對方閃開或者反撲，他馬上便能補上第二道攻擊。不料對面竟然沒能閃開，而且中刀的人似乎不是之前那個“司機”，而是另外一個女人。云夢澤心中驚疑不定，又生恐自己誤傷了他人，便挪步緩緩地往聲音傳來的方向走去，想要一探究竟。

    云夢澤上前幾步，揮手點燃了一道“明火符”，朝前看去。只見豎在自己身前的，乃是一棵兩人環(huán)抱粗的大樹，他方才所發(fā)的四把破魂刀，此刻一把不落地全都釘在樹干上，深入寸許。云夢澤心下一沉，又上前兩步，借著符咒的光芒仔細(xì)再看，卻見刀上插著一朵花和一片樹葉，每把都是。

    只有樹，沒有人。

    那么那個女聲又是從何而來？！

    云夢澤摘下樹上的破魂刀，迅速轉(zhuǎn)身，一瞬間只覺得后背一陣涼颼颼的，竟是不知不覺地出了一身的冷汗。這時，只聽一陣極高極詭異的笛音在周圍響起，便猶如厲鬼的尖嘯聲一般，撕扯著人的耳膜。云夢澤渾身一凜，心知這笛聲有異，急忙運起真氣護(hù)住五識，以免心智被奪，同時扣緊了手中的破魂刀，隨時準(zhǔn)備出手。

    便在他即將判斷出笛聲方向，準(zhǔn)備擲出手中暗器的時候，一聲輕輕的破空之聲已然響起，接著笛音便變了一個調(diào)，然后中斷了。跟著這一連串異響一起傳來的，還有兩個人極輕的說話聲——

    “難聽死了，你就不能換個調(diào)子！”這是一個女人在說話，聲音雖然帶有嗔意，但入耳時仍然讓人感到很是溫柔。

    “噢?！睉?yīng)聲的是一個男的，聽上去聲音頗為青澀，可以判斷此人年齡應(yīng)該不是很大。

    云夢澤不明所以，不由得愕然。

    片刻后，笛聲再次響起，這次笛聲明顯變得輕緩了許多，聲色清越，仿佛夜色中湖面上彌漫的霧靄一般深邃而靜謐，自在中帶著一分飄然，飄然中又帶著一分清逸，讓人聽了便情不自禁地感到一陣放松。

    云夢澤感到一顆心幾乎要隨著那輕飄飄的調(diào)子飛到云端上去，丹田中凝聚的真氣險些渙散，急忙從膻中氣海中提起一口氣來，縱聲長嘯，來抵御那詭異的笛聲。與此同時，那笛聲忽然又宛然直轉(zhuǎn)而下，變得極為低沉，云夢澤循聲望去，只見不遠(yuǎn)處的樹上，一個眉清目秀的青衫少年飄然落下，手中按著一根烏黑如墨的笛子，非金非木，在月光的映照下毫無光澤。

    “狐仙靈姬的‘嗚咽笛’？！”云夢澤沉聲道。

    那青衫少年停下吹奏：“不愧是追魂鬼使，果真好眼力?！?br/>
    話音未落，云夢澤縱步上前，一掌“揚袍拊鼓”往那少年臉上拂去。那少年將手挽在身后，微微一笑，然后只是往后退開了一步；下一刻，只見他腳底下卷起一道由綠葉組成的漩渦，將他整個人吞沒進(jìn)去，待到云夢澤一掌拂過時，那些綠葉隨著掌風(fēng)四散開來，少年已然消失不見了。

    云夢澤不由得驚駭?shù)溃骸斑@是……”

    “這就是‘一花一世界’，聽說過沒有？”

    身后傳來一陣“嘩啦啦”的清響，云夢澤急忙轉(zhuǎn)過身去，卻見又是一道青葉漩渦在自己身后升騰而起，一個妙齡少女從青葉中飛身而出，緊接著劍光連閃，眨眼間已然連出了七劍。

    云夢澤躲閃不及，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以為自己便要斃命于對方劍下，不料少女那七道劍氣只是從他身畔堪堪擦過，并未傷及到他。云夢澤睜開眼來，但見那少女手中長劍在月光下只留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卻不見劍刃，不由得恍然：“名劍‘承影’……原來你們都是劍宗的人?！?br/>
    少女輕輕一笑，打了個響指，又是三道青葉漩渦升起；待到青葉散去之后，現(xiàn)出三個人來。一個便是方才那位青衫少年，還有一個則是那個假扮出租車司機的老者。

    但云夢澤的目光卻死死地鎖定在那第三個人身上，只見那人從暗處緩步踱出，那人看起來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jì)，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寬袍輕衫，頦下微須，面如冠玉，容貌甚是俊朗，氣質(zhì)也是溫文爾雅。他的身后背著一柄長劍，外露的劍柄上鑲嵌著北斗七星的圖案；即使是收在鞘中，也能感受到那把長劍綻放出來的鋒銳青光。

    來人走上前來，對著已經(jīng)看呆了的云夢澤施了一禮，笑道：“在下，劍宗縹緲城，墨端！”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