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有成語:見仁見智。
西方莎翁有名言:一千個觀眾,就有一千個哈姆雷特。
同一事物,在不同人眼中,看法完全不同。
筒車矗立在潏河畔,隨波轉動,清流如許。
于陳魚而言,是個方便引水的工具。
在踏春的游人眼中是新奇的玩意。
在居安里鄉(xiāng)親們眼中是吸引客流,賺錢的活招牌。
將作少見閻立德瞧見的時候,想到的卻是——自雨亭。
自雨亭,乃是隋唐時期頂級富貴人家才有的享受。
在庭院中修建涼亭,引泉水自琉瓦飛檐流下,形成雨簾般的水霧屏風,故而得名。
炎炎夏日,乘坐其中,凜若高秋,是極為舒適的納涼方式。
在這個沒有自來水的年代,自雨亭修建往往受地形限制,若附近高處無法引來活水,無法形成自雨之效。
城外別院臨近山野倒是方便引水,但長安城里能夠修建自雨亭的地方屈指可數(shù)。
僅有樂游原,龍首原等為數(shù)不多地勢高,且有河渠之處。
是以但凡城中有自雨亭的人家,總是讓人羨慕,主人也能多上幾分面子。
見到筒車之后,營造大家閻立德立即想到利用筒車汲水至高處,如此但凡有活水之處,皆可修建自雨亭。
民部尚書唐儉得知筒車后,首先想到的卻是水利灌溉又多一利器。
在這個靠天吃飯的年代,水利灌溉就意味著糧食增產,意味著減少災荒,增加人口和賦稅,乃是關乎百姓生計與社稷安穩(wěn)的大事。
不經(jīng)意間,陳魚的心血來潮之舉,卻推動了大唐灌溉農業(yè)的發(fā)展,無意之間再度被大唐統(tǒng)治階層注意。
長孫無忌和杜如晦從民部聽到消息后,交換一個眼神。
“克明,明日讓杜構帶著沖兒去樊川踏青,如何?”
杜如晦聞言,微微一笑,欣然點頭:“也好,上元之事,該有一句謝語才是,令郎前往最合適不過。”
“都是少年人,確實比我們這些老家伙合適?!?br/>
長孫無忌與杜如晦相視一笑,匆匆往秦王府趕去。
……
長安城外,兩個男人站在神禾塬上,遠觀筒車與人來人往的居安里農家樂。
如果有人認識,會發(fā)現(xiàn)此二人曾于上元節(jié)出現(xiàn)在觀音寺附近。
“公子,那日就是此子壞了好事?!?br/>
“原以為只是尋常少年,沒想到…竟還是個人才?!?br/>
“不過是些工匠營造而已,難登大雅之堂。”
“錯了,宰相登門,皇帝旌表,如今天策府也在關注他,誰說此子上不得臺面。”
一身素衣的公子俯瞰樊川,目光深沉,明明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缺乏活力朝氣,好似飽經(jīng)滄桑一般。
“可沒見天策府與之聯(lián)系?!?br/>
“不聯(lián)系不等于不關注,要不然長安縣令會上趕著討好?何況,先前瞧見了長孫無忌和杜如晦家兒子。”
“哦……”
身后扈從模樣的中年人應了一聲,沉吟問道:“公子可是有什么打算?”
“不是一直缺個破局之人嗎?我看此子就不錯?!?br/>
“他?”身后的扈從不免有些遲疑。
“怎么?不行嗎?”
“太不起眼了吧?鄉(xiāng)間少年,能入局起波瀾嗎?”
“不起眼才能不著痕跡,只要安排巧妙,有何不可?
何況,只是要他做一顆打破平靜的石子而已,只要湖面起了漣漪,風助波瀾是遲早的事情?!?br/>
“是!”
素衣公子舉目四望道:“樊川景致優(yōu)美,此處尤為風水絕佳,尹家小子不是想在城外建一座別院嗎?我看此處就很好。”
“公子是說…”
“你明白的,去安排吧。清明將至,我去祭奠祖父兄長……”
“是!”
……
居安里的鄉(xiāng)親們最近很忙,婦人們一部分在豆制品作坊忙碌,一部分在農家飯莊后廚燒菜。
男人們負責售賣,物品采購與運輸,各種維修維護。抑或是進山打獵,河邊捕捉魚蝦,新鮮野味水產備受食客喜愛。
就連被限制進作坊的待嫁姑娘們,以及半大小子,也都有了活計,在飯莊里做伙計侍女。
大唐沒有禁止女子拋頭露面的規(guī)矩,父母甚至喜歡女兒能長點見識和本事,賺錢貼補家用。
總而言之,全村上下都很忙,卻也樂此不疲。
叮當作響的開元通寶便是最大的動力,每日都干勁十足,毫無怨言。
陳魚本人則十分悠閑,不是他不想干,是鄉(xiāng)親們不讓他干。
現(xiàn)在全村上下都視其為恩人,將其當寶貝,舍不得他干活勞累。
“魚哥兒,你動動腦子,出出主意就好,干活有我們。”
里正老根的話代表全村鄉(xiāng)親的意見,陳魚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被迫成了甩手掌柜。
當然了,接待重要客人除外。
見到杜構與一位錦衣少年聯(lián)袂而來時,陳魚主動出面了。
雖不知杜構名諱,但上元節(jié)在觀音寺見過,當時是秦王妃的侍衛(wèi),還曾刀劍加頸于陳魚,有過誤會。
今日登門,意欲何為呢?
與他聯(lián)袂而來的錦衣少年,單單瞧瞧身后十余人的扈從,便知身份不一般。
“尊駕便是陛下親筆題字良善之家的陳小郎君?”
錦衣少年微微一禮,饒有興致地打量陳魚。
“正是在下,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稱呼?”
“長孫沖(杜構)?!?br/>
陳魚心頭一動,含笑道:“失敬失敬?!?br/>
“小郎君知道我等?”
“兩位尊翁都是朝廷重臣,大唐名仕,在下自然知曉?!?br/>
開玩笑,長孫無忌和杜如晦的名字,在大唐堪稱是如雷貫耳。
陳魚意外的是,杜家公子竟在秦王府做侍衛(wèi),是臨時之舉還是特殊安排呢?
長孫沖和杜構略微錯愕,父親在大唐確實算出名,世人知曉不奇怪。
但是他們自己……
算是世家公子,在長安城里,有人熟識不足為奇,但鄉(xiāng)野小子竟也十分熟悉,多少讓他們有些意外。
再聯(lián)想他一語道破秦王妃身份之事,方覺父親所言不虛,此子果然不尋常。
“原來如此。”
長孫沖淡淡一笑:“今日前來,是受姑母所托,前來道謝?!?br/>
“哦?”
陳魚略微意外,秦王府道謝不奇怪,但兩個月后才登門,多少有點……
還有這道謝的人選,長孫沖是秦王妃的侄子,身份倒也算合適,但陳魚還是覺得耐人尋味。
“上元節(jié)尊駕在觀音寺前仗義出手,卻不留姓名,我等好一番查訪,方知尊駕身份居處,今日奉姑母之命,特來道謝。”
借口!
即便不留姓名,秦王府想要找一個人用的了兩個月?更何況,不出所料,當日回家時曾被跟蹤。
近乎兩個月不聞不問,這時候突然讓長孫沖與杜構登門道謝,什么路數(shù)?
先前是在調查自己底細?
還是有旁的什么緣故?
“哪里,舉手之勞而已,秦王妃客氣,長孫公子不必多禮?!?br/>
陳魚側目看向沉默少年的杜構,含笑謙讓。
“那日情急之下,誤會陳小郎君,冒犯之處,還請見諒?!倍艠嬊飞淼狼?。
“杜公子言重了?!?br/>
雖說刀劍橫頸讓人很不爽,畢竟是舞會,何況對方是杜如晦之子,且主動道歉。
陳魚笑道:“二位公子登門,小店蓬蓽生輝,別無他物招待二位,些許鄉(xiāng)間小菜,還請入座品嘗。”
“早就聽聞居安豆腐之名,求之不得?!?br/>
長孫沖笑道:“姑母命在下帶來的謝禮中恰有十升三勒漿,美酒美食,正好一醉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