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鄭好說出這位急性脊髓炎的中醫(yī)診斷為風痱以后，徐院長若有所悟，重新翻看處方后問：“這個病人用的方子由麻黃，桂枝，當歸，人參，石膏，干姜，甘草，川芎，杏仁組成。應該是金匱要略所載(古今錄驗)續(xù)命湯原方，對嗎？”

    鄭好點頭說：“徐院長說的沒有錯，這個處方就是金匱要略所載續(xù)命湯?！?br/>
    徐院長說：“你用這個方子，是辨證論治嗎？”

    鄭好說：“不是，我使用本方的依據(jù)是方證對應，即張仲景所創(chuàng)立的‘有是證用是方的原則，’只要證候相符就可大膽使用，不受后世創(chuàng)立的各種辨證方法限制?！?br/>
    林大夫說：“這個案例有點新奇，如不是親身經(jīng)歷，很難相信。現(xiàn)在病人已康復，我心中的疑團依然很多。為什么用這幾樣中藥后有這么好的效果？實在不明白此中奧妙何在？”

    黃明福主任點頭說：“是啊，鄭好大夫，你給我們這些西醫(yī)說說，這到底是個什么方子，為什么有這么好效果?”

    徐院長點頭說：“分析本方中九味藥物，并沒有什么出奇的藥。這處方，用藥平平，為什么能迅速治愈截癱，說得坦率些，這樣的高效，是否屬于偶然或幸中?”

    所有人目光投向鄭好。鄭好說:“徐院長這問題提得很尖銳。其實從前我也對這個方子保持懷疑。可是當我看過前輩大夫?qū)懙尼t(yī)案以后，卻又不得不相信這些事實。

    我把前人使用本方治療風痱的歷史病案給大家做個介紹，大家來評議一下，看這個藥方治療急性脊髓炎患者是否屬于偶然或幸中。

    30年代，四川名醫(yī)江爾遜初學醫(yī)時，有病人唐X，男，年5旬，身體肥胖，平素喜歡飲酒。一日，閑坐茶館，忽然四肢痿軟，不能自收持，呈弛緩性癱瘓而仆地，但神志清楚，說話流暢，遍請當?shù)蒯t(yī)生，卻沒有人說出是什么病。

    江老的授業(yè)老師蜀中名醫(yī)陳鼎三先生接診之后說:此病為風痱，治宜續(xù)命湯。結(jié)果服原方一劑，次日患者病愈。

    那時候，市場銷售食鹽為粗制雪花鹽，含氯化鋇較重，不少人長期食用后，往往突然四肢癱癡，世人不解其故。陳鼎三陳老獨用續(xù)命湯藥方治療，效如桴鼓，活人甚多。

    1950年有病人喬X，正當壯年，一日，忽然雙下肢動彈不得，不痛不癢，臥床不起，請江爾遜大夫診治。江老投以此方，服兩劑患者即能下床行走。

    1965年8日，江老使用本方配合針刺，搶救成功1例風痱證。該患者男性，18歲，患“急性脊髓炎“、“上行性麻痹“。除了上下肢麻木，不完全癱瘓之外，當時最急迫的是呼吸、吞咽十分困難。

    西醫(yī)在抗感染、輸液及維生素治療的同時，不斷注射洛貝林等藥物并吸氧進行搶救，前后救治6天，疾病未見減輕，反出現(xiàn)陣發(fā)性呼吸困難，呈吞咽式呼吸，有氣息將停之象，瞳孔反射消失，昏昏預睡，呼之不應，深淺反射均缺失。

    西醫(yī)認為病人已經(jīng)難以救治，多次叮嚀病人家屬做好后事準備。但后來病人家屬邀請江爾遜江老用中醫(yī)治療。

    江老亦投以續(xù)命湯，配合針刺。僅服藥1劑，危急之象頓除;守服5劑，諸癥消失，繼以調(diào)補氣血收功。

    我治療本例風痱，便是師承陳鼎三-江爾遜等前輩中醫(yī)治療經(jīng)驗，結(jié)果取得了預期的高效，我不認為存在偶然和幸中的因素。”

    林大夫說：“如此說來，續(xù)命湯治療的風痱，并不限于急性脊髓炎一種疾病?”

    鄭好說:“是的。這個方子治療的風痱，除了上面提到的急性脊髓炎、氯化鋇中毒之外，還有多發(fā)性神經(jīng)炎。后有西醫(yī)學習江老經(jīng)驗，使用本方治療了10余例多發(fā)性神經(jīng)炎，療效也是很好?！?br/>
    徐院長說：“這方子的藥物組成奇特，其作用機制很不好理解。不知當年陳鼎三江爾遜老先生是怎樣理解的?他們留下的醫(yī)案有沒有詳加解釋?！?br/>
    鄭好說:“江老當年目睹本方功效，也是十分困惑，為什么區(qū)區(qū)幾樣藥就可以治療如此復雜疾病。便向陳老請教方解。

    陳老說脾主四肢，四肢癱瘓，病在脾胃。此方石膏、干姜并用，為調(diào)理脾胃陰陽而設。

    江老又問，醫(yī)家都說此方以麻、桂發(fā)散外來的風寒，石膏清風化之熱，干姜反佐防寒涼之太過。今老師卻獨出心裁，但我仍不明白。

    陳老笑曰，此方有不可思議之妙，非閱歷深者不可明也。既然陳老不愿意再說，江老遂不便繼續(xù)追問了?！?br/>
    黃明福問：“江老中醫(yī)以后悟出了續(xù)命湯不可思議之妙處了嗎?”

    鄭好點頭說:“江老又多年經(jīng)行醫(yī)實踐，后終于悟出了風痱的基本病，機，他說：《素問.太陰陽明論》脾病而四肢不用，何也?歧伯曰:四肢皆稟氣于胃，而不得至經(jīng)，必因于脾，乃得養(yǎng)也。今脾病不能為胃行其津液，四肢不得稟水谷氣，氣日以衰，脈道不利，筋骨肌肉，皆無氣以生，故不用焉”。

    徐院長說：“但是常識告訴我們，脾胃久虛，四肢才會不得稟水谷之氣而痿廢，病必起于緩:今風痱起病如此急驟，四肢迅速癱瘓，卻也責之脾胃，不是有點牽強附會嗎?”

    鄭好說:“江老認為，經(jīng)言‘脾病而四肢不用’，不言‘脾虛而四肢不用’，‘病’字與‘虛’字，一宇之差，含糊不得。我們大多在‘虛’字義方面大做文章，是囿于李東垣脾胃內(nèi)傷學說。

    江老指出，脾病而四肢不用至少有兩種情形:一是脾胃久虛，四肢漸漸不得稟水谷之氣;二是脾胃并非虛弱，卻是突然升降失調(diào)，風痱就是如此。

    徐院長說：“既然如此，就應調(diào)理脾胃，復其升降之權(quán)。但方中并無升脾降胃藥物，換言之，治法與方藥是脫節(jié)的。這又當怎樣解釋?”

    鄭好說:“您所說的方中并無升脾降胃藥物，大概是指李東垣升脾降胃的常用藥物吧?”

    徐院長說：“就是這個意思”。

    鄭好說：“那是另一條思路。但江老認為，治療風痱，應當依順脾胃各自的性情。脾喜剛燥，當以陽藥助之使升;胃喜柔潤，當以陰藥助之使降。干姜辛溫剛燥，守而能散，大具溫升宣通之力;石膏辛寒柔潤，質(zhì)重而具沉降之性。本方以此兩味為核心，調(diào)理脾胃陰陽，使脾長胃降，還其氣化之常，則四肢可稟水谷之氣矣，此治痱之本也。

    由此看來，若能透析脾胃的生理病理特性，以及干姜與石膏寒熱并用的機制，則本方的神妙，便不是不可思議的了。

    方中的人參、甘草、川芎、當歸，乃取八珍湯之半，川芎、當歸組成佛手散，活血力大于補血力。因風痱雖非臟腑久虛所致，但既已廢，便不能稟水谷之氣。氣不足，血難運，故補氣活血，勢在必行。

    方中麻黃、桂枝、杏仁、甘草就是麻黃湯。風痱之因于風寒者，麻黃湯可驅(qū)之出表;其不因于風寒者，亦可宣暢肺氣?！沃饕簧碇畾狻纬倜}，肺氣通暢，不僅使經(jīng)脈運行滑利，而且有助于脾胃的升降。

    況且中醫(yī)‘還魂湯’就是由麻黃、杏仁、甘草組成，可以用來治療猝死。要理解本方，必須整體分析，若拘泥單味藥功效，則很難解釋本方的精義?！?br/>
    林大夫聽后笑了，表揚說：“這段時間你沒有白用功啊，引經(jīng)據(jù)典，一口氣說出這么多東西。我也受教匪淺，是不是以后我們只要遇到這樣的病，都可以用這個方子治療?”

    鄭好說：“當然，只要是以突然癱瘓為特征(偏癱或截癱)，身無痛，多無意識障礙(或僅有輕微意識障礙)。就可以用這個方子治療。”

    神經(jīng)內(nèi)一位進修醫(yī)生問：“用這個方子治療這些疾病有沒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

    鄭好說：“要遵循中醫(yī)的基本用藥特點，比如冬天要少用石膏，夏天要少用干姜。體質(zhì)虛，經(jīng)常出汗的人麻黃用量就要斟酌用之?！?br/>
    進修大夫說：“這就太不科學了，根本沒有一個固定的量與標準，可不如西醫(yī)科學好掌握?！?br/>
    鄭好說：“你錯了，不確定性這恰恰是中醫(yī)科學所在？”

    田萍說：“不確定怎么就科學呢？”

    鄭好解釋說：“試想，人高矮胖瘦不同，體質(zhì)千差萬別，用藥當然就要隨之發(fā)生變化。比如有的人喝酒二斤沒有事，有的人喝上半兩就暈的走不動。你給他們喝同樣劑量的酒可以嗎？”

    徐院長點頭說：“有道理，治病必須根據(jù)病人的具體情況，靈活用藥，活學活用，絕不能刻舟求劍?！?br/>
    鄭好說：“這個方子雖然可以治療急性脊髓炎等疾病，但必須符合中醫(yī)風痱特征，用藥劑量也必須因人而異，因地制宜，因時加減?！?br/>
    徐院長看了看表，說：“好，今天病歷討論會就到這里，感謝鄭好大夫今天下午給我們上了一節(jié)生動的中醫(yī)課。”說罷起身鼓掌。

    眾人紛紛跟著鼓掌，辦公室內(nèi)想起雷鳴般掌聲。田萍拍的尤其起勁，邊拍手邊沖著鄭好點頭微笑，意思是說：“鄭好，你真了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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