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許令姜懶散地坐在木椅上,手中執(zhí)著血鞭。
“文村長,我又沒有問你周府的事,只是有些疑惑你一個村長不做生意,是怎么攢下這般豐厚的家產(chǎn)的?”
文村長臉色蒼白,全身緊繃,牢房里,許令姜懶散地坐在木椅上,手中執(zhí)著血鞭。
“文村長,我又沒有問你周府的事,只是有些疑惑你一個村長不放在地上的手摩擦著,眼神游離,不肯說出一句話。
“文村長,周府的案子有多嚴重,你也是知道的。若是說你與周府有秘密往來,你說你還能活著嗎?”
許令姜見文村長有些動搖了,拿出一張白紙,邊寫邊念著。她身后站在幾位個頭大的獄卒,滿臉兇惡地盯著文村長。
罪狀寫好,她揮動手中的紙,朝著文村長笑了一下。
“我說我說,我什么都說……”
文村長開口說著自己是如何將戰(zhàn)勝歸來的士兵的獎賞與戰(zhàn)死的士兵的撫恤金收入囊中的,又是如何打壓村中那些退下來的士兵的。
許令姜的臉色越發(fā)陰沉,看了一眼旁邊的大塊頭。轉(zhuǎn)身背對文村長,看著刑臺上的血,眼前浮現(xiàn)起文大壯他們手臂上的傷痕。她輕輕閉上了眼睛,聽著身后的文村長不停的求饒聲,重重的鞭打聲。
“那些銀錢是獎賞像文大壯這般些征戰(zhàn)沙場,得勝歸來的人,還有慰問為國捐軀之人的家人的,文村長家里是有征戰(zhàn)沙場之人,還是有為國捐軀之人?”
許令姜緩緩轉(zhuǎn)身,看著文村長搖了搖頭,她走向前幾步,狠厲地盯著文村長的眼睛,“沒有,那這份銀錢與你有何關(guān)系?文村長,惠不及你?!标幒莸穆曇魩е?,一字一句地道出。
文村長愣住,眼睛直看著許令姜兇狠的模樣,被嚇得一動不動。
許令姜揮了揮手,大塊頭會意,拖著沒有一點反抗的文村長,將他關(guān)回牢房。
離開牢房,轉(zhuǎn)頭派人將文村長家里的、他弟弟家里的財物變賣了,打算選個日子將這些銀錢還到本該得到的人手里。
蘇正則一大早便去查看附近的村子,這軍隊發(fā)下來的銀錢肯定不止文家村村長一人貪下了。他要去查一遍,拉出幾人當著這殺雞儆猴里的“雞”。
許令姜看著文村長兩家人的供詞,坐在那里一言不發(fā)。
一旁的姜大人翻看著文書,全神貫注,不放過一點線索。
蘇正則來時便看見許令姜一臉沉思,他走過去將手中的涼糕放在她手邊。
許令姜回過神來,微微抬頭看向蘇正則,看著他的側(cè)顏又發(fā)起了呆。
村子里貪扣的獎賞與撫恤金之事是無意間洞察的,與周府的案子并無關(guān)系,已經(jīng)下發(fā)的獎賞是不會再補了。
翌日官府外,許令姜支著下巴,看著官兵抬進一箱箱的銀子,盯著沉思了許久。
按常理來說,這些收繳的財物都該歸于官府,可她借著肅親王的名義將財物變賣,得到的銀子也握在手里。
眾人礙著肅親王,不敢出言反對。
官府正堂,蘇正則看著她突然趴在桌子上,輕聲道:“本是為了周府的案子而來,查出軍賞被貪之事也是意料之外,多虧了小將軍提出去文家村走一趟?!?br/>
許令姜歪頭看向蘇正則,露出淡淡的笑。
一旁的姜大人屏住氣息,停下了翻動文書的手,不敢發(fā)出一點聲響。
唯二知道兩人身份的大塊頭沖進屋內(nèi),大聲道:“王爺,將軍,這是田契。”
姜大人抬起手撐著額頭,看著又蠢又傻的大塊頭,一臉無奈。
許令姜坐好,將田契拿過來,放在木箱里。她仔細地看了一眼箱子,伸手蓋上,又抬頭看了一下傻傻的大塊頭,輕輕笑了笑。
蘇正則依舊低著頭,看著證詞。
“對了,姜大人,你說文姨娘口中的匪徒是不是連山上的,聽說他們武藝高超,常做劫富濟貧之事。我前幾日還想去山上一趟,你還攔著我不肯讓我去?!?br/>
許令姜轉(zhuǎn)頭看向姜大人,一臉笑意。
姜大人的眼睛與眉毛微微抬起,而后嘆了一口氣道:“那些不算是匪徒……”
連山上的那群人大多是從戰(zhàn)場歸來的士兵,眼神犀利,兇神惡煞,一直被村里人抵觸。他們沒有拿到軍賞,亦沒有田地,只得上山尋生計,還有一些人是過得凄苦的,沒法子活下去就跑上山投奔匪徒了。
這些人沒有燒殺搶掠,也不曾鬧出過人命,加上武藝高超,官府的人拿他們沒有辦法便不了了之了。
至于劫富濟貧之事,也是亂傳出來的。他們幾年來不過出動過三次,這周府便是第三次,起因是周敬山抓了他們出來采辦的兩位女子。他們救走人后順了一些財物,但也不至于可以劫富濟貧。
許令姜把玩著手中的海棠手鏈,聽完姜大人的話,又戴好手鏈,低頭吃起涼糕。
連山,東陽城最高大的山。
許令姜抬頭仰視著山上綠綠的一片,她拍了拍腿抬腳便走。
山風(fēng)吹過,一股涼意。
蘇正則走在前面探著路,許令姜輕車熟路地跟在他身后,時不時采一根野草,一朵野花。
走了一段路,不自覺地哼起一首首小調(diào),突然瞥見前面的人影,大步追上去,朝著那兩人大喊,“前面那位大哥,還有大姐,我們是山下來的,特地來投奔鄭老大的,不知能否引薦一下?”
蘇正則看著從身邊越過的許令姜,動了動嘴巴,最終還是沒有出聲。他笑了一聲,跟了上去。
那是一對面相樸實的夫妻,他們背著裝滿野果的背簍,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話。女子放下背簍,從里面拿出一顆黃果子,用布擦了擦,遞給了二人。
許令姜欣然地接過,點頭致謝,轉(zhuǎn)頭看著蘇正則點了點頭,張口咬了一口,然后跟著這對夫妻上了山,去了他們的寨子。
寨子里歡快的笑聲清晰地傳了出來,走進去入眼的是追逐打鬧的小孩。
許令姜聽到一陣聲響,循聲望去,抬頭看見了樓上的壯漢,人長得很硬氣,體格很大,渾身充滿了狠勁。
“鄭老大,有空談一下那夜周府之事嗎?”許令姜開口道。
蘇正則走到許令姜側(cè)身,審視著竹樓上的人。
三人坐在房間內(nèi)。
鄭老大脾氣暴躁,嫉惡如仇,三下兩下便將那夜他所見的一切說了出來。
“那可有看見那人的臉?”蘇正則打斷鄭老大的話,急切地問道。
鄭老大搖頭道:“不曾,只是看見一身黑影,周府里應(yīng)該有他留下的周敬山貪污的證據(jù),我倒是想見見這位大俠。”
許令姜看著皺眉的蘇正則,輕聲道:“大將軍是想找那位傳言中的正義公子,我倒是有些耳聞。”
“那日你在周府發(fā)現(xiàn)的飛刀便是那位正義公子的,他所到之處必有系著紫綢的飛刀。那人知道的很多,武功也很高,至今無人見過他的真容,若是此人為我們所用,有些事便不會這般麻煩了。”
許令姜點了點頭,緊緊地捧著手中的茶碗。
“那日你們離開前,周敬山只是躺在地上,身上并無刀痕?”
鄭老大點了點頭,“還有一個女人,應(yīng)該是他的小妾,額頭滿是血,躺在地上不省人事。我寨子里的兄弟掉了一把長刀在那里,不過那刀鈍了,用不了,我們找了一會也沒有找到便放棄了?!?br/>
許令姜看向蘇正則,手在桌上不停地畫著圈。如今能確定那夜去過周府的外人便只有鄭老大他們與文姨娘的父親他們,兩方都說自己不曾拿刀捅過周敬山,振振有詞不像是在說謊話。
鄭老大見兩人沉默不語,撓了撓頭,也沒有出聲。
兩把匕首,一把長刀,一個飛刀。
蘇正則想著兩方人,不,還有一個正義公子,三方人。
正義公子行事獨特,之前的案子從未出手殺過人,但也不能證明這次他沒有下手。
鄭老大他們看上去便是不屑搭理這些事情,一心只顧自己的寨子。
文姨娘的父親與那些村里的無賴只是想拿點銀子,不像是敢殺人的人。
鄭老大見他們遲遲不說話,忍不住開口道:“我等與周敬山之死絕無關(guān)系。”
許令姜聞言抬頭看向鄭老大,“我與兄長自是相信鄭老大的,寨子里面多是鎮(zhèn)守過邊疆,保家衛(wèi)國的將士們,自然是可信的。”
鄭老大愣了一下,硬朗的臉有了一絲柔和。多年的委屈好似在這一刻得到理解,他仰頭大笑,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上過戰(zhàn)場殺過人的將士,大多都染上了很重的戾氣。他們回到故土得到卻不是親近之人的喜悅,受到的也不是戰(zhàn)勝歸來的待遇。
許令姜看著眼含笑意的蘇正則,低頭笑了笑。
下山的路上,蘇正則阻止了一路相送的鄭老大一行人,對著他們鞠了一躬,許令姜緊跟著也鞠了一躬,隨后轉(zhuǎn)身離去。
身后的鄭老大帶著寨子里的人朝著他們遠走的背影深深鞠著躬,直到再也看不見他們的人影才轉(zhuǎn)身回到寨子里。
兩人在寨子里度過了的這一天,平靜且安寧。
牢房內(nèi)慘烈的求饒聲縈繞在耳邊,蘇正則看著一旁的文姨娘,眉頭微微一皺。
許令姜拿著折扇走了進來,她自顧自地坐在一旁,看著大塊頭賣力地抽打著。
“不是我們殺的,我們與文楠她爹不是一起的,只是好奇去看了一眼,那時周大人已經(jīng)身中數(shù)刀,是地上染血的那個長刀。”
“匕首是你們的?”蘇正則順口一問。
“不是,一定是那個女人她爹的,你們?nèi)査值?,還有一個面生的男人,你們怎么不抓他?”
許令姜起身看向蘇正則,兩人對視一眼,看懂了彼此的眼神。
蘇正則將起身筆墨遞給許令姜,轉(zhuǎn)身離去。
“這么說你們只是為了偷些財物?!痹S令姜見兩人點了點頭,笑了一聲道:“可惜啊,大將軍是不會放過你們的,誰讓你們對我出手呢?”
看著被拖回去的兩人,她忍不住笑了笑,大將軍公報私仇,這兩個無賴不過是貪財,與周敬山之死毫無干系,卻被審問得最久。
坐在那里,認真地分析起案子。
周府書房當時只有兩人,首先進去的是文姨娘的爹和他帶來的人,之后便是鄭老大一行人,他們看到的是躺在地上的周敬山與文姨娘,那時周敬山身上沒有血,可兩個無賴去時便有血。
如此一來書房里便只有一人可以下手。
墻角的文姨娘眼神突然不再呆滯,她倚著墻緩緩站了起來。
許令姜用余光瞥見文姨娘站了起來,猛地沖向她,抬起手便要砸下來。
“砰砰”兩聲巨響,看著文姨娘砸向土墻,又摔到地上。
那雙眼睛兇惡地看向許令姜,手中拿著一根發(fā)簪。
許令姜低眼看向她,冷笑道:“是新情郎要被抓了,急得演不下去了。”
“你又是個什么好東西,幾日前來的會知道這么多?”
“知道的多才能不受蒙蔽。”身后傳來蘇正則的聲音,許令姜轉(zhuǎn)身看向他,臉色瞬間變得明媚。
文姨娘看著被押進來的男人,眼睛緊緊地盯著,看著男人被架在刑臺上,撐著身子站了起來,往前走了幾步,又重重地摔下去。
許令姜聽見動靜看了過去,感嘆道:真是苦命的有情人。
大塊頭走回刑臺,拿起鞭子抽打起來。
文姨娘不肯放棄,一點一點地趴向刑臺。
蘇正則側(cè)頭看著一直扇著折扇的許令姜,笑道:“我不熱,你別累著了。”
許令姜看著蘇正則的額頭,“真的嗎?這汗水是假的?”
刑臺上的男人撐不住了鞭打的疼痛,終于醒了過來,一醒就大喊著,“是這個女人殺了周大人,是她拿著長刀刺進周大人的肚子上。”
文姨娘愣住了,“魏郎,你在說什么啊?你不是說推給那群無賴嗎?你怎么能說我殺了周敬山,魏郎,你在說什么?”
“你拿著長刀捅的,說要推給山匪,又扔了一把你爹帶來的匕首,是你勾引我,非要讓我與你歡好……”
文姨娘的臉色越發(fā)陰沉,盯著不停指控她的魏郎,握緊了手中的發(fā)簪。
許令姜看著他們狗咬狗,一臉好笑,伸著脖子看著戲,忍不住走上前幾步。突然眼睛被蒙住,眼前一片黑,只聽見撕心裂肺的慘叫聲,刺痛耳朵。
她捂著耳朵,皺起眉頭,待聲音消失,她向后退了幾步,眼前一亮。
刑臺上文姨娘的情郎滿身的血窟窿,而原本在她手中的簪子插在了魏郎的胸膛上。
許令姜動了動嘴巴,又眨了眨眼,一臉茫然地轉(zhuǎn)頭看向蘇正則,又看向站在文姨娘身后傻了的大塊頭。
緩緩走到木椅邊,一下子坐下,深深吸了幾口氣。
好狠的女子,這比周敬山的尸體更讓人心生寒意。
演了許久的文姨娘終于暴露了本性,詭異地笑著,口中喊著是我殺著又怎么樣,你知道周敬山是個什么人嗎?你知道周家害死多少女子,你知道他的手段嗎?他不能人道,你知道那些女子每晚是怎么慘叫的嗎?你知道……
許令姜聞言抬頭看向她,一臉震驚,“什么女子?”
發(fā)瘋的文姨娘站了起來,看著許令姜笑了一下,嘴上繼續(xù)說著,“哈哈哈……你不會真以為那些買來的女子都養(yǎng)在后院里吧,早死了,哈哈哈……早死了,他的好夫人周大娘子為他遮掩得真好,連你都沒有發(fā)覺吧,別處來的貴人,你是來救她們的嗎去亂葬崗吧,去看看她們,你可真沒用啊,好厲害的貴人,去地獄里救救她們啊……”
蘇正則聽著文姨娘不堪入耳的話,看了一眼一旁的大塊頭。大塊頭會意走上前捂著文姨娘的嘴,拖著她離開刑臺。
兩人走出牢房,直奔向姜大人。
“強搶民女是很久之前的事,那幾位女子的父母突然不想告了,便也不了了之了,這份文書寫的便是幾位女子,買女這種事不光彩,多是私底下進行的,下官今年才上任不太清楚。”姜大人皺著眉,一字一句道。
蘇正則聞言,只能派人去查了近幾年突然消失的女子。
他來東陽主要是為了尋正義公子的,順便查查周敬山貪污販私鹽之事,不成想他的死竟然能牽扯出這么多事。
看著有些疲憊的許令姜,讓她回去歇息。可許令姜不肯,趴在桌子上一動不動。
仵作走來,小心翼翼地跪著,堅定地說自己的驗尸結(jié)果沒有錯,周敬山身上胸口處的傷口最為致命,別處的傷口不深,流不了這么多血,唯一胸口上的極深。
如此兇手也不會是文姨娘與她的情郎。
許令姜輕扣著桌面,到底是誰?竟然能隱藏得這么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