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傷，怎么樣了？”陸羽書向前跨出一步，拉住騰杼云的手，被騰杼云一甩給甩開了。

    憨喜以同樣的姿式拉住騰杼云的手，問：“你的傷——”

    多虧了小儒仙，已經(jīng)好多了，不過，要想徹底治愈，還須狠禁的解藥。

    陸羽書痛恨騰杼云甩開他，卻對憨喜熱情有加。

    “陸執(zhí)事吃醋了，陸執(zhí)事吃醋了?！毙∪逑稍谝慌匀氯轮?。

    陸羽書當(dāng)然有吃醋了權(quán)利。只是他不知道，在狠禁，憨喜和騰杼云已成了生死與共的哥們。

    現(xiàn)在當(dāng)務(wù)之急是怎么出去。陸羽書憂心忡忡。

    憨喜卻不這樣想。他覺得，三道梁關(guān)押著這么多從各地來的儒者，其中不乏君子賢儒。難道他們僅僅是違反了義禁的規(guī)矩嗎，恐怕沒有那么簡單。既然來了，就得弄個一清二楚。

    “憨喜哥，咱都一天一夜沒吃東西了，能不能弄點(diǎn)吃的來?！?br/>
    “弄點(diǎn)吃的？”

    是該弄點(diǎn)吃的。吃這件事，不僅能填飽肚子，還能穩(wěn)定情緒。更主要的，吃飽了才有力氣沖出三道梁。

    憨喜讓他們在原地待命，自己抽身離去，沿著一道山間小徑，朝前走去。

    這三道梁，說小也小，說大也大。儒林八陣圖上講，大言山的每一道山梁，都是一百八十里，加起來共計(jì)五百四十里。憨喜發(fā)現(xiàn)，山梁上下，到處都是閑散的儒者，他們一個個臉如菜色，毫無生氣。

    憨喜目測他們的德念，幾乎為零。也就是說，他們和普通人已經(jīng)沒有什么區(qū)別了。

    走著走著，憨喜突然發(fā)現(xiàn)一種極強(qiáng)烈的念力，吸引著他，讓他不得不靠近。

    在這荒蠻的死氣沉沉的三道梁，還有如此充沛的德念？憨喜不解，決定一探究竟。

    他小心翼翼地朝前走著，生怕一不小心，弄出一點(diǎn)響動，驚擾了這位神君大儒，把那些德念沖散了。

    三道梁山高林密，雖然難行，但是也能很好地隱蔽自己。

    等到他靠近那片旺盛的德念，發(fā)現(xiàn)竟是一條山溪邊的紫騰樹。那株紫騰樹，上半部分遮住溪水兩岸，在溪水之上搭出一個拱形的橋梁。下半部分，就是盤根錯節(jié)的紫騰樹根了。有的裸露在外邊，有的伸入泥土之中。

    一位長者，須發(fā)全白，正斜躺在紫騰樹根上，半閉著雙眼，樣子極為頹廢。

    那些德念正是從他體內(nèi)散發(fā)出來的？

    不可能啊，瞧他那頹廢的樣子，怎么會有如此強(qiáng)烈的德念。

    也許是走了太多的山路，口渴了。憨喜沿著紫騰粗壯的根系，滑向溪水，捧起一捧，咕咕咚咚地灌了下去。甘冽的山溪之水，頓時讓他神清目爽。

    “年輕人，還有沒有一點(diǎn)長幼尊卑，招呼都不打，捧起來就喝。”

    憨喜聽了，回頭瞅了瞅長者，咦，感情能說話啊。

    不過，他這第一句話，憨喜聽著就有點(diǎn)兒不舒服。

    “這溪水是你家的！”憨喜沒好氣說道。

    “溪水雖不是我家的，但我在這里呆了幾十年了，總該守溪有責(zé)吧?！?br/>
    幾十年了？憨喜愣了愣神。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畢恭畢敬來到長者面前。

    “敢問先生尊姓大名？”

    “你問我尊姓大名嗎，告訴你行不更名坐不改信，姚大龍便是?！?br/>
    “姚大龍，沒聽說過?！焙┫沧炖锕緡佒?。“可是，您怎么呆在這里？”

    姚大龍嘆了口氣，不作回答。反而問起憨喜：“年輕人，你能走近我的身邊，說明你身上的德念不低，敢問從哪里來，在哪里修行？”

    憨喜擺了擺手，說自己根本沒修行，來善惡園只是要治療自己的頭疼病。

    姚大龍聽罷，擺一擺手，意思是不要再講了。探手從溪水中捉出一條小白棱魚，遞給憨喜：“餓了吧？”

    憨喜大吃一驚，別看他老態(tài)龍鐘的樣子，身手居然不凡。他那么短的手臂，怎么會在一瞬間伸得那么長，伸進(jìn)溪水里捉到一條白棱魚。

    這樣也能吃，憨喜搖著頭直往后退。

    姚大龍笑了笑，騰出另一只手，將魚頭一下子擰了去，整個魚身子塞進(jìn)嘴里，吧唧吧唧咽了下去。

    憨喜看著，直想嘔吐。

    這……怎么可以。

    姚大龍道：“我呆在這溪邊百年，餓了就吃溪里的白棱魚，渴了就喝溪里的水，習(xí)慣了。你們這些年輕人，就是挑食?！?br/>
    憨喜被無端訓(xùn)斥了一番，不甘心，于是也學(xué)著姚大龍，往溪水里一抄，果然抄上來一條白棱魚，掐去頭，一下子塞進(jìn)嘴里。那架式，就如同在不齊學(xué)院吃五香毛蛋。毛蛋是未孵化成小雞的雞蛋煮熟了，蘸上椒鹽吃。每次，荀七十二都吃得津津有味，他卻吃得膽戰(zhàn)心驚。

    “這就對了嘛！”姚大龍露出滿意的微笑。

    姚大龍拉住憨喜，對憨喜說，你既然吃了我的白棱魚，我們就是朋友了。我現(xiàn)在可以告訴你，我姚大龍，根正苗紅，魔界二十八世暗夜公子。當(dāng)然了，那都是許多年以前的事情了?？纯次椰F(xiàn)在，山梁之囚，不足道哉。

    魔界二十八世暗夜公子？

    憨喜不由地渾身打一寒顫，盡管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落魄成一個山梁之囚。

    這就好比一只老虎躺在地上，盡管它已經(jīng)奄奄一息，但是它的威嚴(yán)依然存在，讓人不敢輕易靠近。

    姚大龍說話功夫，又抓起一條白棱魚，扔進(jìn)嘴里嘎嘣吃掉。繼續(xù)給憨喜說，其實(shí)啊，魔界并沒有你們想象的那樣可怕。魔界也是一個族群，既然他存在，就有他存在的道理。在與人類的交集中，他與神仙、與妖界，都沒有什么不同。

    說到這里，他又往溪水里一抄，摸出一條白棱魚，遞給憨喜。

    憨喜學(xué)著姚大龍的樣子，把魚扔進(jìn)嘴里。

    姚大龍開心了，從紫騰樹根上坐起來，雙眼盯著憨喜，追問道：“年輕人，我還沒問你叫什么名字呢，為何來到三道梁?！?br/>
    憨喜說我叫憨喜。

    “那位勇破狠禁的憨喜？”

    姚大龍點(diǎn)點(diǎn)頭。不得了??！狠禁是百年不破的禁地。百年不遇的勇士，善惡園不可多得的杰出儒者啊。

    哦，是嘛！憨喜不好意思地?fù)u了搖頭。

    “其實(shí)，我是出來找吃的，我還有幾個同伴餓著呢。”

    “早說嘛?！币Υ簖埪犃?，呵呵地笑起來。他把手指往嘴里一插，用力向下一甩下巴，吱地連吹三聲口哨。說來奇怪，溪水里的那些白棱魚，聽到姚大龍的口哨聲，成群結(jié)隊(duì)地游過來，紛紛跳上岸。

    “把它們揀起來，帶回去，給你那些同伴吃了吧?！?br/>
    這？憨喜遲疑不決。

    “年輕人，這只是食物鏈上的一個環(huán)節(jié)。就比如我吧，你放眼三道梁，為什么那么多的儒者茍延殘喘，那是因?yàn)樗麄凅w內(nèi)的德念永遠(yuǎn)都是低級的。德念就像白棱魚，總是逆流而上。修儒，不是因?yàn)槟阌卸嗫?，而是你比別人有多快。你的德念，只要保持比別人多一些，你身上的德念就越聚越多，成仙的道路就越走越快?！?br/>
    憨喜似懂非懂。但有一點(diǎn)他明白了，就是姚大龍?jiān)谌懒?，一定吸收了眾多儒者的不少德念，得以存活到現(xiàn)在，并且保持著超強(qiáng)的念力。

    “我在這兒躺了許多年，你是第一個走近我，跟我打招呼的人，謝謝你。在義禁，在大言山的三道梁，你如果需要什么幫助，可以找我。”

    姚大龍拍著胸脯。

    “哦！我該回了，他們還等著呢?！?br/>
    憨喜謝過姚大龍，轉(zhuǎn)身往回走去。

    姚大龍望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重新躺在紫騰樹下，閉上了眼睛。

    姚大龍搞不懂自己為何跟這位素昧平生的年輕人說這么多話。難道是自己老了嗎？不，那僅僅是肉體的衰老，其實(shí)在魔界，他還非常年輕。

    姚大龍想著想著，腦海中再次浮現(xiàn)百年巨變的蒼桑畫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