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記憶里，我所經(jīng)歷的寒冬應該是從我登上望鶴峰那天開始的。

    那天我從家里出發(fā)，越過滔滔的貓耳河，看見望鶴峰如同一個巨人一般審視著我的靈魂。我有些發(fā)抖，可是卻未曾停下自己的腳步，順著前人開辟出來的小路，我一步步向山上走去。慢慢的，積雪覆蓋住我的腳踝，偶爾墜落的雪團打在我的身上讓我有些煩惱。但是追求真理的心卻在我的心里鞭策著我，讓我絲毫不敢懈怠，也讓我的內(nèi)心有著融化滿山冰雪的炙熱。眼前是我口中鉆出的白色氣息，我聞見一股焦急的味道，直到我看見一串不屬于我的腳印，腳印指向我的方向，然后在我的面前忽然一個轉身，鉆進了路邊的矮樹林中。

    我心中期盼的欲望更甚，拔腿開始小跑，此時距離我上山已經(jīng)過去小半天，我可以看見剛剛翻過正午的太陽，這也讓我感受到了饑餓，然而我依然固執(zhí)的相信，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順著小路轉過望鶴峰的山腰，一座孤單的小木屋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但是令我意外的是，木屋并非我想象的那般生機勃勃，總有一種死亡降臨的氣息，哪怕是屋頂裊裊冒出的炊煙也不能掩蓋房屋的冰冷。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有人在嗎？”我敲了敲門，卻沒有人應答，我心想可能是我想見之人正在午睡，所以才不能在我呼喚兩聲之后前來為我開門，我深吸一口氣，再次詢問是否有人在家，然后，我聽見房屋里椅子拖動的聲音，穿鞋聲，走路聲，開門聲，接著，我日思夜想的老人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老人一臉迷惑的看著我，似乎不敢相信會有人在這個時候前來拜訪他，我也從他的眼神里看見一絲的慌張，敏感的直覺告訴我這位曾經(jīng)的社會學教授依然沒有放棄此前的研究，他依然在固執(zhí)的尋找著人類生命存在的固有的聯(lián)系，老人曾經(jīng)發(fā)表無數(shù)論文證明人類文明只是我們所處世界的冰山一角，甚至或許高傲的人類已經(jīng)因為其他文明的介入正在逐步走向滅亡。但是教授的論文卻也猶如他本人一般，最終變得一文不值，堆在一個不知名的角落，無人問津。

    一次偶然的機會，我見到了教授的論文，那是一篇包含科學邏輯思維和豐富想象力的論文，是我見過最奇思妙想的文章之一，看完后我甚至開始懷疑眼前的世界是否真實，我所經(jīng)歷的人生是否存在？那幾天我夜不能寐，最終決定通過父親高官的關系，讓我作為知青，來到了這片全國最為艱苦的土地上。

    我還記得父親疑惑的表情以及母親滿臉的淚水，但是我仍然堅持自己的所作所為，并站在了自己所站的地方，我告訴老人我的來意，他驚訝的打量著我，然后將門重重的關上，留下我一個人立于雪中，面對即將到來的風雪。

    我沒有走，立在門邊，剛好擋住了準備灌入木屋的寒風，我的身體有些發(fā)抖，牙齒開始打顫，我依然一次次的敲打著木門，告訴老人我會一直等待在這里，知道老人允許我進入他的木屋，他的世界。

    令我沒想到的是，一個下午過去了，我依然沒能等到木屋的大門再次打開，里面已經(jīng)傳來陣陣的菜香，讓我有些意亂神迷，有著堅定內(nèi)心的我面對這個固執(zhí)的老頭也有些生氣與猶豫了，我想到了許多古書上的典故，我與他們坐著同樣的事情，卻等不到他們等到的東西。

    太陽向西而去，濃濃的云層遮擋了陽光，只留下小小的一束穿過層層阻礙，照耀在寒冷的大地上，我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就在此刻，木屋的大門終于打開了。

    “進來吧?！被ò椎暮毾拢先说淖燧p輕蠕動，卻足以讓我興奮萬分。我跟隨老人的腳步走進木屋，才發(fā)現(xiàn)里面設施簡陋。木屋的中間是一個火坑，里面的柴火燒的旺盛，最左邊的一張不大的床，上面有一床簡陋的被子，但是卻顯得干干凈凈，疊的整整齊齊，而在我的最右邊，靠近木窗的地方卻是一張書桌，上面打開放著一個破舊的本子，還有一支只剩下筆芯的鉛筆。

    火坑的上方，一盆青菜在鍋中來回翻滾，而在我正對面的墻上，一桿獵槍閃閃發(fā)光。

    “坐吧。”老人不知道從哪里搬來一個樹樁，讓我坐在柴火邊暖和暖和，我沒有客氣，一邊向里走，一邊打量著自己所能看見的一切。

    老人在我坐下后，坐在我的對面，拿著木勺翻弄著青菜，他抬頭問我想不想吃，我搖搖頭，看著這些有點骯臟的物事，我沒有太多的食欲。

    “我不會給你說這些的?！崩蠋熇淅涞恼f道，并未抬頭看我一眼，“你還是早點回去吧?！?br/>
    “可是既然您曾經(jīng)研究過這些，為什么現(xiàn)在卻要拋棄他們？”我為老人曾經(jīng)的執(zhí)著有些不理解，如今的這個老人似乎與我猜測中的樣子相去甚遠。

    “你有你的想法，我有我的想法，只是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好?！崩先说穆曇羝降娜缤斓呢埗樱请m然平淡，卻也寒冷徹骨。

    “您的意思是人們追求思想進步的過程是徒勞的，是無功的嗎？”

    “不錯，”老人答道，“有的時候，知道的越多，你可能越會覺得自己只是一個孩子而已，還不如滿足現(xiàn)狀，安安穩(wěn)穩(wěn)的過完一生，也就夠了?！?br/>
    “我不能同意，”我站起身來，有些憤怒，“這里荒郊野嶺，我也不怕說給您聽，如今社會動蕩，雖然我們的眼光受限于眼前的世界，但是思想?yún)s是無形的，可以越過一切障礙到達真理的彼岸，我想要追求真理，想要知道這個世界究竟是怎樣。”

    老人抬起頭來，瞇著雙眼看著我，冷哼一聲：“你還真像年輕時候的我?！?br/>
    “可惜現(xiàn)在的您不過是個山野村夫而已?！蔽页靶Φ?。

    “山野村夫？”老人看著我哈哈大笑起來，笑的前仰后合，我不明白山野村夫四個字為什么讓他如此敏感，難道他依然介意自己從大學教授變成了一個落魄的護林老人？

    “山野村夫？說得好！“老人止住笑聲，嘴角抽動兩下，讓我的心境如漣漪般波動開來，只聽見老人繼續(xù)說道，“在我告訴你我的文章背后故事之前，你愿意回到我一個問題嗎？”

    “什么？”我的聲音有些顫抖，我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害怕。

    老人坐在火坑的對面，臉色變成一場恐怖的火紅色，我看見他嘴唇一陣波動，白色的胡須在火焰掀起的熱浪中傳出一陣寒冷的氣息：“你相信命運嗎？”

    我們的對話就此開始，短短的幾十分鐘，卻讓我從天堂墮入地獄，甚至當我最后推開面前的那一扇門時，都顯得沉重無比，在我的眼里，我所在的小屋與外面的冰雪山川已經(jīng)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太陽只有一個小小的頭露在山外，沒有傷痛，沒有鮮血，一切都是順其自然，卻也是命中注定。而似乎也就是從那一天起，我開始習慣在日落時分，抬頭看著眼前的即將消逝的光明，壓抑自己內(nèi)心無限的恐懼。

    那是1975年12月24日，我站在望鶴峰上，感受到跟黑夜即將遠去，卻也看見黑夜即將降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