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這個春節(jié)是回不去了，哎，竟落得個不忠不孝?！蔽覈@了口氣，然后掏出一支煙，安靜地點燃。
“那正好，我爸今年春節(jié)工作特多，我正愁沒人陪我過節(jié)呢，哈哈?！?br/>
“可――我還是有些擔心小曉。“
“放心啦，她跟你爸媽在一起，出不了什么問題的，多給她一點時間吧，讓她靜心想想?！?br/>
看來也只能如此，當初選擇了分開，也就斷絕了自己的退路，只希望在這段非常時期內(nèi)，小曉能將痛苦值降到最低。而如今的劉羽凡，是否已經(jīng)開始走進了她的生活？
除夕，程之初邀請我去他們家，我一再拒絕，卻始終沒能抵擋住那份熱情，畢竟她們家老爺子親自出馬，給我打來邀請電話，如果我再執(zhí)意拒絕，不免顯得有失分寸。
程家宅邸可謂稱得上實實在在的別墅豪宅，具體有多富麗堂皇，我這里也不多加描述，總之，能讓如此一位商業(yè)大亨落戶定根，自然是不尋常的地方。后來我問程之初，為什么你爸一個人住，卻要選擇如此空曠的地方，既燒錢，又點燃了寂寞。程之初給我的回答是：當前社會，有兩種人最有錢，一種是腐敗官員，他們掌握著實實在在的貨幣，卻不敢向世人公布，數(shù)字越大，危險性越高；第二種是商人，他們手上的現(xiàn)實資金并不多，所謂的資產(chǎn)也不過是流動于各項投資中的無形貨幣，所以，為了得到銀行和公眾的信任，他們得無限夸大自己的經(jīng)濟實力，比如住豪宅，開豪車，越奢侈，越有安全感，他們需要用這些奢侈品向銀行證明自己的身份地位，唯有如此，才能獲得銀行的貸款。
和程董的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還是在提升我為經(jīng)理那天，本以為他會是一個陰險狡詐，尖酸刻薄的小人，畢竟俗話說無奸不商嘛，可經(jīng)過那次的一面之緣，我徹底改變了對他的看法，他并不像羽凡父母那般陰深恐怖，雖也城府深不見底，卻有一種獨特的人格魅力，迫使我無條件地愿意相信這個人。
那午餐是保姆準備的，一大桌豐盛的飯菜，看得我眼花繚亂。程董那天穿得特別鮮艷，一身標準的唐裝紅，這是程之初特意準備的。據(jù)說有一種傳統(tǒng)，如果老人在除夕那天穿著鮮紅色的衣服，便可以起到年年益壽之功效。
“小虞啊，盡情地吃，不要拘束，年輕人，胃口一定要好?！背潭桓标P切的語氣。
“嗯，謝謝程董?！?br/>
“我本打算大家一起出去吃西餐的，可我爸說既然是中國人的除夕，那就絕不能搞西式那一套，所以?！背讨趼冻鲆桓睙o奈的表情。
“其實，我也覺得，還是中國菜好吃?！蔽艺\心表述自己的觀點。
“你看你看，還是小虞有眼光。我有幾個生意上的外國朋友，每次來四川，我就偏不帶他們吃什么高檔西餐，專去吃火鍋店，或者小吃一條街，既然在中國，那就得按咱中國的習俗去辦。你還別說，那些外國朋友啊，還特愛吃我們中國菜，何況我們自己？所以說啊，這個民族的東西，一定要發(fā)揚廣大，要――”程董似乎越說越帶勁兒。
“好啦好啦，知道啦，要發(fā)揚民族傳統(tǒng)，為祖國爭光！“程之初似乎聽膩了這些，趕緊夾上一塊肉送到程董碗中，將他未說完的長篇大論給徹底堵上。
“就您想得出來，吃那么辣的火鍋，您就不怕把人家給嚇跑了，到頭來連生意都吹了?！背讨跣χf道。
“生意場上的事，你個小黃毛丫頭懂個啥。唉，對了，小虞啊，新地方上班還滿意吧？”
“滿意，當然滿意，這件事還沒來得及感謝程董呢。”
“唉――，別跟我說謝，我這人啊，最討厭別人跟我說謝了，再說了，我家這小毛丫頭，平時可沒少欺負你?！背潭χf道。
“爸！您說什么呢！我有那么討人厭嗎？“程之初用桌下的腳踩了程董一下，再橫上他一眼。
“程董，還多虧有您這么一寶貝女兒作朋友，要不然我現(xiàn)在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br/>
程董似乎聽出了話里的意思，“小虞啊，人在這個世界上活著，必然會有很多無奈，總會有那么一些人為了讓自己喘氣而掐著別人的喉嚨，弱肉強食，這便是自然規(guī)律，而老天呢，也絕不會站在弱者這一邊，所以呀，你得學會讓自己變得足夠強大，使自己能夠在這個社會上站穩(wěn)了腳，只有這樣，你才能有資本與別人進行抗爭?！?br/>
“嗯，我知道了，謝謝程董?！拔业吐曊f道，內(nèi)心的無奈與委屈交雜在一起，我深知在面對羽凡的父母這一點上，我根本無力抗衡，只能忍耐自己弱者的身份。
“不過年輕人也不要給自己太多壓力，擺正心態(tài)來面對這個世界，我們要享受生活，而不應為了生活而生活?！?br/>
“好一個不應為了生活而生活，來，大家走一個，新年快樂！”見我們的話題越來越敏感，程之處趕緊舉起杯子岔開了話題。
沒過多久，一個司機打扮的人在門口向程董打了一個看表的手勢。
“噢，對了，實在不好意思，我要失陪了，今天有幾個澳大利亞的客戶，可能晚上也回來不了，之初啊，你替我?guī)∮菟奶幾咦撸瑓⒂^參觀?！俺潭叢林?，邊起身準備離開。
“??？爸，您又要請人家吃火鍋呀？“程之初調(diào)侃道。
“哈哈，你個小丫頭片子！“程董走到門口時，突然轉(zhuǎn)過身，像個孩子一樣拱手彎腰，大聲說道：”新年快樂！“。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程董走后，我問程之初：“這大過節(jié)的，還忙生意，你不生氣？“
程之初笑著說道：“哎，習慣了，今天能抽出時間回家吃飯，就已經(jīng)很給我面子了，哈哈，男人嘛，以事業(yè)為重，我能理解?！?br/>
那天晚上，我們并沒有上街放煙花，而只是趴在陽臺，欣賞著這免費的絢爛，多年來，這是我第一次在成都過年，這塊平原盡情地向我展示著它的魅力，那一簇簇發(fā)著光亮的煙花在漆黑的天空綻放，與我的心情一般，試圖沖破那無盡的黑暗，可無奈，再美的絢麗也只不過是曇花一現(xiàn)，短暫地照亮這一小片夜空。今晚的程之初特別興奮，像個孩子一樣望著天空，一會兒指給我這邊，一會兒指給我那邊，仿佛有說不完的美，道不盡的幸福。
一切按計劃順利地進行著，我以為只要這樣，小曉便可以徹底忽略我，我以為只要慢慢遺忘，便可以洗刷掉內(nèi)心所有的痛苦?？墒聦嵧蝗缛嗽?，當我差點忘記小曉之時，她又會像幽靈一般突然出現(xiàn)，令我的情緒發(fā)生一百八十度的大逆轉(zhuǎn)。
那是正月初三的下午，陽光明媚，我和程之初閑來無事，便去路邊的小茶坊喝茶，那天天氣非常好，太陽曬在身上，甚至令皮膚也有些刺疼。對于這個季節(jié)而言，這種天氣是少有的，所以大街小巷的茶坊里都涌滿了人，程之初說她喜歡這種熱鬧，這讓她有一種過年的氣氛，也難怪，有那么一個不招家的爸爸，生活自然多了太多寂寞。
我們坐在靠椅上，享受著溫暖的陽光，希望它能曬干這積攢了一冬的苦悶。而正當我仰著頭，差點睡著之時，忽然感覺肩膀被人輕拍了一下，我緩慢地睜開眼，那模糊的視線里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面孔。
“高健，你怎么在這里？“我和程之初都驚訝地問道，成都雖算不上大，但能碰上熟人的幾率卻并不高。
“哎呀，太巧了，經(jīng)理，程大小姐，你們怎么也在這里?！皶r光雖變，可高健的蘭花指卻未曾發(fā)生任何變化，仍是一副妖嬈的嗓音。
“快坐快坐?！拔亿s緊拖了一把椅子讓他坐下。
“你怎么？沒回東北老家？”程之初問道。
“沒有，車票買晚了，回不去了，今天呀，跟幾個姐妹出來打打牌，呵呵呵，真是沒想到，居然還把你們給碰上了，這叫什么??？緣分！唉，你們，終于還是――”高健伸出左右手的食指合并在一起，作出相愛的手勢。
“沒有沒有，你可別誤會，我也是因為沒買著車票，就沒回家過年，這不，今天和程之初一起出來玩?！拔医忉尩?。
“哎呀，你就別不好意思啦?！罢f完后，高健完成了一套妖嬈的肢體動作，弄得我跟程之初蒙嘴大笑。
“不過“他突然話鋒一轉(zhuǎn)，臉色嚴肅起來。
“不過什么？”我笑著問道，并沒希望從他的嘴里聽到怎樣的人生格言。
他看了看程之初，然后將嘴湊到我耳旁，悄悄對我說：“最近，老有一個女孩兒到我們公司打聽你的下落，每次都哭得跟個淚人兒似的，這事兒啊，你自己得注意點，別讓程大小姐知道了?！?br/>
“你說什么？小曉去公司找過我？”我驚訝地大聲問道。
高健瞪大眼睛，用力揮舞著雙手，示意我悄悄說，不要讓程之初聽見。
“高健，那個女孩兒是力齊他表妹，兩個人正在鬧矛盾呢，你直說吧?！背讨跆嫖译[瞞道。
“噢，原來是這層關系啊，我還以為――，哈哈，是我多想了，我就說嘛，經(jīng)理怎么可能干得出腳踏兩只船這種事呢?！?br/>
“別那么多廢話，她來過幾次？”我急切地問道。
“很多次了，具體多少我也記不太清楚，反正每次來都哭得讓人心疼，央求我們把你的聯(lián)系方式給她，你說這我們哪兒有啊，你突然就離開了，以前那電話號碼也打不通啊?！?br/>
高健說到這的時候，我的心就跟刀扎一般，疼得難以忍受，想象著小曉痛哭流涕的樣子，再對比一下自己現(xiàn)在的愜意，我真恨不得狠抽自己一耳光，簡直禽獸不如，居然能讓自己心愛的女人痛苦委屈到如此地步。
“唉，兄妹倆，能有什么天大的仇恨，非要鬧到這種地步，何況人家主動上門找你，那說明人家是誠心的。我看呀，你還是向人家道個歉吧，爺們兒一點?！备呓∨闹馗b出一副真男人的表情。
我卻只是面部抽搐地笑了笑。
后面發(fā)生了什么，我大腦完全沒了印象，只知道整個下午腦中都嗡嗡作響，一副失了神的狀態(tài)。
那天晚上，我終于失眠了，呆呆地躺在床上，望著屋頂?shù)奶旎ò?，思緒卻進入了另外一個空間。這段時間以來，為了不讓自己太痛苦，我想盡一切變法將邱小曉從腦海中排空，我用工作困惑自己，用香煙迷惑自己，甚至用酒精麻醉自己，我雖過得不快樂，但也并不痛苦。而高健今天突然的一席話卻如同涼水一般將我潑醒，我是一個多么自私的人才能做到如此絕情？才能完全不顧小曉的感受？才能讓她獨自一人哭得撕心裂肺？自以為是的我，認為這就是所謂的大局，卻從未將小曉的痛苦這一成本計算在內(nèi)，“寧可他人負我，也決不讓我負他人“，我多么希望這是一段單方面的戀情，我愛著小曉，而小曉卻從未將我放在心里，就讓所有的悲傷轉(zhuǎn)嫁到我一個人身上。
如果是他人笑我無情、罵我無義，那我也并不太在意，只當是別人眼拙，看不穿真實的我，但如今，連我自己都開始惡心厭惡起自己，要知道，討厭自己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情，我厭惡自己的軀體，厭惡自己的每一個動作，厭惡自己的每一個表情，厭惡自己說的每一句話，我好想出現(xiàn)在自己面前，拽住自己的衣領，狠狠地抽自己幾個大耳光，以解我心頭之恨?？?，無論有多么地痛恨自己，我卻知道自己絕沒有退路可言，別無選擇，我――只能這么繼續(xù)錯下去。
如果說高健的出現(xiàn)是我這段麻木生活的清醒劑，那接下來所發(fā)生的一幕則是刺激我清醒的腎上腺素。
那是在正月十三的下午，公司沒什么重大事情，不需加班，所以我和程之初能夠準時下班。我們有說有笑地從公司大門口出來，討論著晚上上哪兒吃飯?？烧敎蕚渖宪囍畷r，卻聽到背后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虞力齊！”
我們紛紛回頭。
上天總是這樣，它指揮著人們在特定的時間、特定的地點出場，安排著某些人突然相遇，突然分離，又突然重逢，如此戲劇，或許也只是為了逗他自己一樂而已。
背后那熟悉的聲音正是邱小曉，我和程之初在回頭前就已經(jīng)分辨出。我瞪大眼睛，張大嘴巴面對著她，心中全是不可思議，好久不見，我終于再次見到了那張在夢里夜夜出現(xiàn)的臉，可這張臉卻變得有些異常，她消瘦、憔悴、黯淡失色，這令得我慚愧萬分，心突然絞痛起來，畢竟這份痛苦是我親手賜給她的。
“是你嗎？”小曉哽咽著問道，似乎并不確信自己的眼睛，全然到了精神崩潰的境地。
我不敢作任何回答，只能呆呆地望著她，其實在那一刻，我多么希望自己能沖上前，雙手緊緊抱住這個脆弱的女人，任她瘋狂地將淚灑在我的胸膛。
“我終于找到你了！”小曉說出這句的時候，兩行淚突然滑下，重重地滴在我的心上。
我的眼眶已經(jīng)濕潤，只差一滴眼淚，便能沖出束縛，盡情流淌。
“不論是因為什么，先跟我一起回去，好嗎？”小曉放聲哭著，那淚水太多，以至于只能像小孩子一般用袖口擦拭著臉頰。
程之初趕緊從包里掏出紙巾，替小曉擦著淚。
“小曉，我――我不能――不能跟你回去?！蔽彝掏掏峦碌?。
“為什么？是我做錯了什么嗎？”小曉哭著問道。
“不！你并沒做錯任何事情，是我的原因?！?br/>
“你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