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程普等人過來,孫策頓時收了那些雜念,掙扎著要起身,程普等五員主將見他精神已經(jīng)恢復(fù)了泰半,面上不由自主露出喜色,上前將他扶起。
程普率先開口,關(guān)切問道:“主公身上的傷如何了?”
孫策傷口還隱隱有些發(fā)痛,但他強(qiáng)自壓住,笑道:“已是大好了,軍中諸事如何?”
程普見他氣息平穩(wěn),總算是放下了心,向他報告起了正事:“主公受傷的時候有些響動,但動靜不大,屬下已經(jīng)處理妥當(dāng)了,主公只管安心養(yǎng)病便是?!?br/>
孫策沉吟片刻,又問:“薛禮那邊有什么動作?”
這次答他的是周泰,周泰的聲音低沉緩慢,和他堅毅沉靜的容貌倒很相匹配:“薛禮連連派人過來探營,倒是沒什么大動作?!?br/>
孫策聽他此言不由大喜,他曲起胳膊輕輕活動兩下,神采奕奕對周泰道:“幼平,你吩咐人在外傳播我重傷臥病的消息,漏給薛禮的探子聽?!?br/>
周泰沉默片刻,道了聲是,又聽孫策轉(zhuǎn)頭問蘇嫵道:“……阿嫵,我要恢復(fù)如初,最短還要幾日?”
眾人聽他叫得親切,心中暗暗吃驚,只是面上卻不表露出來,只靜靜聽蘇嫵道:“最快還要三日?!?br/>
孫策點點頭道:“也差不多了?!?br/>
眾人見他打啞謎一般,俱是面面相覷不知他打什么主意,孫策見眾將皆有不解之色,方笑道:“三日之后,列位將軍便在營中掛起白幡,全軍舉哀,那薛禮以為軍中無主,定然來襲,到時我們以逸待勞,定然能將他一網(wǎng)打盡!”
蘇嫵道他原來是想以詐死之計誘敵,不由朝他多看了一眼,這法子雖然實用,但未死而舉哀,在常人看來,未免有些不大吉利。
程普等人一聽他胸中早有成算,倒是紛紛拍手大笑,他們本來還擔(dān)心孫策受傷之后士氣受損,攻城之事只怕會難上加難,若是薛禮能主動出擊,于本陣將他們擊潰,那這秣陵城簡直是唾手可得了。
眾將俱是歡喜不盡,還是韓當(dāng)看孫策面有倦色,主動道:“有此一計,取秣陵自然易如反掌,主公身上還有傷,還是多多休息為宜。”
韓當(dāng)這么一說,其余四人也意識到孫策此時還帶著傷,需要好好靜養(yǎng),紛紛請辭,孫策將事情交代下去,心中也放下一樁心事,只向諸公行了一禮道:“這幾日軍中大事,還要請諸位多多費心了?!?br/>
眾人滿口應(yīng)下,又請?zhí)K嫵代為照看一二,便退了下去,孫策本來就沒恢復(fù)完全,同眾人說了許久,又有些精神不振,正巧外面小兵將煎好的藥送了過來,蘇嫵瞧一眼他臉色便道:“用過了藥還是再休息一會吧?!?br/>
孫策輕輕嗯了一聲,伸手想要去接那藥碗,卻見蘇嫵側(cè)身避過,端著碗跪坐在他旁邊,裙裾四散開來。
孫策有些不解地望了她一眼,蘇嫵已是拈著湯匙低頭開始攪拌,她輕笑一聲道:“這個時候就別逞強(qiáng)了?!?br/>
她話音方落,湯匙就挨著孫策唇邊送了過來,孫策下意識張開了嘴,將那勺子一口咬住,那藥汁便順著喉嚨滑了下去。
他呆了兩秒,口中方才傳來一股讓自己手腳發(fā)麻的苦味,這味道簡直難以形容,孫策瞬間皺著眉毛臉擠作了一團(tuán),趴在床邊拍著嗓子干嘔,恨不得把自己的苦膽都跟那藥一起吐出來,他這么一低頭,那喉間苦味更甚,他苦著臉不住地咳嗽起來,下意識拉住了蘇嫵的裙子:“水……水!”
蘇嫵雖然知道這藥苦得厲害,但也沒想到孫策反應(yīng)這么劇烈,剛喝完藥喝水不免沖淡藥效,她身上剛好帶著幾顆作零嘴的飴糖,便連忙翻了出來,低聲道:“張嘴!”
孫策聽命張口,她便順勢將那糖塞到了孫策嘴里,飴糖的甜味將藥味壓住了多半,孫策才緩了口氣,感覺自己活過來了。
蘇嫵瞧他這副飽受摧殘的模樣,忍不住湊近了藥碗用手扇了兩下聞了聞味道:“真的這么苦?”
孫策死命點頭,有些嫌棄地看了一下那碗黑漆漆的藥,看樣子是怎么都不打算吃了。
各人體質(zhì)不同,蘇嫵也知道有的人對于疼痛、味道都非常敏感,平常人覺得可以忍受的味道,在部分人口中就會被放大千倍萬倍,蘇嫵猜測孫策可能就是那種味覺比較敏感的人,倒是可以理解他的表現(xiàn),只是她望著那藥,忍不住皺了皺眉頭:“那這藥怎么辦?你不吃了么?”
孫策皺著臉口中含糖,一時沒有說話。
他的味覺、嗅覺都較平常人敏感得多,是以平時吃東西時也都不會挑味重的吃,他身體強(qiáng)健,也沒什么生病吃藥的經(jīng)歷,如今忽然逼他喝這么一大碗苦水,他自然不大樂意,何況人在病中最是任性的時候,孫策寶寶不免有了點小情緒。
蘇嫵見他面上抵觸,也不勸他,只將那藥碗放在旁邊,轉(zhuǎn)身到桌邊抽了張符紙揮手添了幾筆,折成了小三角形狀。
孫策只見她扭頭走了,也不知道她去做什么,心中不免有些后悔,那藥雖然苦,那捏著鼻子咽了也就惡心那么一會,可教蘇嫵瞧著他喝個藥都這么磨磨蹭蹭,只怕要覺得他太過扭捏沒有男子氣概,不過孫策雖然心里掙扎,回憶了一下那藥的滋味,不由還是頭皮一麻,說什么也不想朝碗那邊望上一眼。
也就是他這么一扭頭的功夫,蘇嫵已經(jīng)走過來將方才折好了的小三角符紙扔在了藥碗里,她重新端起藥碗,哄著孫策道:“你再嘗嘗……這次肯定不苦了?!?br/>
孫策聞言扭頭看了一眼,皺了皺鼻子,感覺藥味似乎真的淡了那么一點。
孫策今年不過十八,長相本就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間,做這個動作真是可愛地出奇,蘇嫵忍不住彎眸一笑,將那碗沿湊近了些:“不信?你來聞聞。”
孫策將信將疑,湊過去聞了兩下,好像真的沒什么味道了,他還有些猶豫,見蘇嫵正捧著碗殷殷望著自己,也不好意思再拖拖拉拉,咬一咬牙準(zhǔn)備再苦也忍了,便點了點頭,準(zhǔn)備接碗。
只是他手才伸到一半,蘇嫵已是眼疾手快,將那湯匙再一次伸到了他口中,這次的藥汁依然順利被他咽了下去,只是那磨人的苦味確實消失不見,只好像喝白水一般平淡無味。
不,也不能算全然無味。放在蘇嫵給孫策的糖化在口中還有淡淡甜味,這水將這甜味沖散,口中倒很清新,他驚奇地眨了眨眼,瞧著蘇嫵笑瞇瞇望著他,又舀了一勺送到他口中:“怎樣?這次不苦了吧?”
孫策使勁點頭,三兩口將那藥喝完了,蘇嫵又拿了鹽水替他漱口,他感覺喝了藥后精神好了許多,竟然也不像之前那么困倦了,見蘇嫵正在收拾,忍不住好奇地問道:“方才那藥……怎么忽然不苦了呢?”
要是平常,蘇嫵肯定隨口就忽悠過去了,但如今瞧孫策好奇寶寶一般望著自己,她便也笑笑不再瞞他:“你知道太平道是怎么給人治病的么?”
孫策聽到“太平道”三個字,不由臉色一沉,不以為然道:“他們會治什么病,不過是糊弄愚民罷了?!?br/>
蘇嫵見他排斥,莞爾一笑道:“你這可就錯了,黃巾之亂席卷天下,曹孟德追繳黃巾殘部,也有降卒三十萬,男女百萬人,太平道全是荒誕之言,全無可取之處,這些人如此信奉,難道都是傻得不成?”
孫策不大瞧得起黃巾軍,但聽蘇嫵說得有理,便也點一點頭道:“你說得也有道理?!?br/>
蘇嫵見他認(rèn)真在聽,說得便更細(xì)致了:“那大賢良師張角最初便是以治病和傳道為名,在民間宣傳教義,他治病的方子說來也不難,一是勸人悔過,二是賜人符水,若是符水不靈,便推到病人悔過不誠身上,并不是他的道術(shù)不夠靈驗……只是他的符水也確實有效果,因為他將藥汁熬好,又以藥汁為墨書符,病人將那符書沖入水中,藥液融化,自然也有了治病的效果。”
她這個解釋合情合理,孫策聽得恍然大悟:“原來是這個道理……”
他忽然心里一動,道:“莫非你方才也在我藥中放了什么奇怪的符書不成?”
蘇嫵抿唇一笑,卻是并不正面回答:“我只想告訴你——并不是所有不能用常理忖度的事情都是在裝神弄鬼,天地間不能用常理解釋的事情還多得很呢。”
孫策聽了不由臉上一紅,又忍不住好奇問她:“你瞧著也不過十四五歲,怎么懂得這么多?你難道是很小的時候便開始學(xué)這些了么?”
蘇嫵將那些東西都收拾齊整了,拿了一本書一邊看一邊陪孫策聊天:“你今年也不過十八(河蟹)九歲,不是也能上戰(zhàn)場做大將軍了么?我自小就跟著師傅,學(xué)這些的時間,只怕不比你習(xí)武的時間短?!?br/>
孫策本想問她父母親眷如何,但想想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恐怕不是死了就是將她隨便遺棄在外,也就止住不問,不過他聽蘇嫵這么一說,倒是多了幾分憐惜,他雖然少年喪父,但幼年時也頗得父母愛護(hù),即使父親死后,還有母親弟妹一眾親人在旁、父親遺下的將領(lǐng)忠心輔佐,比起她來,境遇實在是好得多了。他這么一想,望著蘇嫵的目光中就充滿了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