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7

    “圖爾太太讓你把草坪整理好之后去擦二樓的地板?！?br/>
    艾略特在除草機(jī)發(fā)出的“嗡嗡”聲里直起腰來，有些疑惑地看著紅頭發(fā)女孩。

    瓊瞪了他一眼，提高了音量：“圖爾太太讓你去擦二樓的地板！”

    艾略特關(guān)掉了除草機(jī)，他鼻子尖上還掛著汗珠，聲音有些憤怒：“我今天已經(jīng)收拾了客廳和廚房，擦了所有餐具！”

    瓊冷笑了一聲，“親愛的，那是你弟弟的那份活?！?br/>
    艾略特重重地呼出口氣。

    瓊倚在門廊上看著他惱怒又無奈的樣子，淡淡說：“我想你有必要對這個家增加一些了解?！彼旨由弦痪洌八^的‘家’，當(dāng)然?！?br/>
    艾略特擦擦臉上的汗，他平息了一下心情：“我也這么認(rèn)為，請講吧?！?br/>
    “圖爾夫婦，他們兩個是真正的蛀蟲，懶貨，以及惡毒的小市民?！杯偯鏌o表情，但她的語調(diào)是咬牙切齒的：“你也看到了，他們似乎并不真正地關(guān)心我們。他們在乎的是每收養(yǎng)一個孩子所獲得的政府補(bǔ)貼?！?br/>
    “呃……”艾略特不知道是否應(yīng)該附和瓊以人身攻擊的形式對圖爾夫婦做出的評價。這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老練得驚人，嘴巴也足夠尖刻。

    瓊似乎也沒指望得到艾略特的附和，她繼續(xù)說：“想在這個家待下去，就要證明你不會浪費糧食。我今天洗了他們所有的臟衣服，包括圖爾先生的內(nèi)褲。”

    這回艾略特對她感到同情了，他暗暗地慶幸自己并不負(fù)責(zé)洗衣服。

    “我叫瓊，瓊·艾利克斯。”女孩忽然道。

    艾略特把手在牛仔褲上擦了擦，然后向她伸出手去：“你好，我是艾略特·波普?！?br/>
    然后艾略特知道了瓊是來到圖爾家的第一個孩子，她的媽媽死于難產(chǎn)，父親在生意失敗之后失蹤了。她比艾略特大一歲。那個粗魯高大的男孩叫做克里斯·斯通，來了一年，已經(jīng)十六歲，是這附近街區(qū)有名的混混。圖爾先生是個懼內(nèi)的普通小職員，經(jīng)常色瞇瞇地瞧著瓊卻根本不敢和她說話，以及圖爾太太——顯然，她是個懶惰、刻薄、惡毒的小市民。

    “哦，我很高興你能告訴我這些?！卑蕴叵颦偽⑿α艘幌隆?br/>
    瓊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似乎對艾略特竟然還能笑得出來感到不可理喻。然后她說道：“我想還有件事你需要知道?！彼粗蕴氐男θ荩骸澳愕牡艿芸赡芤叫℃?zhèn)的公立小學(xué)讀書了。我猜政府一定給他這樣的特殊兒童增加了額外的補(bǔ)貼?！杯傤D了頓，艾略特陡然緊張起來的表情讓她挑了挑眉毛，“今天我洗衣服的時候看到老妖婆添了一條新裙子，很貴的那種?！?br/>
    艾略特沒注意除草機(jī)的金屬手柄被他捏出了一個坑。

    “她怎么能——！”

    瓊欣賞了一會艾略憤怒的表情，轉(zhuǎn)身施施然地回屋了，還沒忘輕飄飄地扔過來一句：“別忘了擦完地板之后給樓梯扶手打蠟。”

    艾略特站在太陽底下，第一次感到不那么溫暖。他痛恨自己現(xiàn)在的無能為力。圖爾夫婦此刻使他們的合法監(jiān)護(hù)人，他們有各種辦法可以欺騙過兒童援助機(jī)構(gòu)的人，吞掉撥給蘭斯讀特殊學(xué)校的補(bǔ)貼。

    瓊帶來的消息讓艾略特一整天都有些悶悶不樂，即使蘭斯在他的課本上畫了一朵紅色的玫瑰花兒，就像他們離開家那天他送給那位好心女士的那朵一樣，也沒能讓艾略特振奮起來。

    “蘭斯?！卑蕴厮匾饨o蘭斯從舊貨市場淘來的小書桌上，看著蘭斯在一張紙上畫他關(guān)于斯特尤尼的夢境——艾略特現(xiàn)在已經(jīng)對此不那么大驚小怪了，畢竟蘭斯還只是個七歲的孩子，他不知道這些夢意味著什么?！疤m斯，我想和你說說學(xué)校的事?！?br/>
    黑頭發(fā)小男孩終于停下了手里的動作，抬頭看著自己的哥哥。

    艾略特嘆了口氣，他說：“你知道，我會盡我自己所有的能量去保護(hù)你，直到我死。”他停頓了一下，覺得似乎不該和小孩子提及死亡這樣可怕的命題，于是匆忙地接著說：“但是有時候，可能我……我不在你身邊?！?br/>
    蘭斯有些不解地看著他，把手里的畫筆抓得緊緊的。

    “你最近要換所學(xué)校上課了，也許有的同學(xué)會……不那么友好，”艾略特輕聲道：“但相信我，你是個特別的孩子，你獨一無二，所以有的時候他們會嫉妒你?！?br/>
    他觀察著蘭斯的神情，“聽著，這個世界上的人，有的時候他們會犯一些錯誤，他們會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你要學(xué)會在遇到別人犯錯或者做壞事的時候保護(hù)好自己，明白么？”

    蘭斯點了下頭。他忽然說：“我會保護(hù)你?！?br/>
    艾略特有些哭笑不得，他揉了揉蘭斯的頭發(fā)，“小家伙，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彼肓讼?，又加上一句：“這個世界上呢，絕大多數(shù)的人都是好的，是善良的，雖然有時候他們也會犯錯，但我們要學(xué)會原諒。因為有時候我們也可能會做錯事。很多人即使不能成為朋友，也不必成為敵人。”

    對未來有可能成為魔王的小家伙，思想道德教育一定要從小抓起。

    但艾略特仍感到單純地開心。因為蘭斯說要保護(hù)他?！@是不是二十年之后所有結(jié)局都會改變的一點小預(yù)兆呢？

    “鈴——”

    “出籠的小鳥”這個比喻對于下課鈴響后的孩子們來說真的是個通俗又貼切的比喻。艾略特打著哈欠從自己的位置上站起來的時教室里已經(jīng)只剩下他一個人。

    昨天他不光修建了草坪，還擦洗了二樓的整條走廊，給樓梯扶手打了蠟，整個人累得仿佛要散架一樣，今天早上險些耽誤了上課。因為學(xué)校距離圖爾家很遠(yuǎn)，他和蘭斯都只能自帶午餐，——通常是由瓊準(zhǔn)備的幾片面包，冷掉的烤香腸和昨天晚上剩下的煮西藍(lán)花。艾略特替其他的同學(xué)寫家庭作業(yè)可以得到兩刀，用來購買能量棒和餅干給蘭斯加餐?！⒉幌矚g這樣的掙錢方式，艾略特覺得孩子們應(yīng)該靠自己的努力去獲得知識，但為了蘭斯的營養(yǎng)，他也只能強(qiáng)行忽略內(nèi)心的那一點不安了。

    艾略特背起書包，晃了兩下。他很累，并且又餓又困。今天下午的最后一節(jié)課他甚至睡著了幾分鐘，直到下課鈴聲將他驚醒。艾略特扶住桌子試圖穩(wěn)住身體，但眼前卻愈發(fā)模糊，一種似曾相識的暈眩甚至讓他覺得周圍的景物都旋轉(zhuǎn)起來。

    艾略特覺得自己似乎昏過去幾秒，但他很快就清醒過來。就在他準(zhǔn)備邁步的時候，身后什么東西拉住了他。艾略特下意識扭頭去看，然后他看到了一根毛絨絨的，金黃色的，尾巴。

    再然后他忽地意識到，自己身邊那幾根高大的物體并不是教室里的柱子，——而是他的椅子腿。

    艾略特低下頭，他感覺自己的下巴頂?shù)搅俗约旱男靥?，并清楚地感受到了一種毛茸茸的觸感。接著他看到了兩只毛乎乎的，毛毛尖兒上帶著一點白色的爪子。貓爪子。

    好吧，現(xiàn)在他是一只四肢著地的，還沒有凳子高的，貓。

    艾略特·波普，人類的英雄，“太陽之子”，成功完成變身，真是可喜可賀。

    艾略特簡直悲傷得想要以頭搶地，但當(dāng)他發(fā)現(xiàn)這么做很可能導(dǎo)致只有四條小短腿的自己整個在地上骨碌一圈之后，還是放棄了這個發(fā)泄情緒的方法。

    眼下他最重要的事情是把自己從一大堆衣服的纏裹里解脫出來，這花了艾略特三十分鐘，以及另外的十分鐘，用來把他柔軟的尾巴從突然之間變得像山一樣重的書包下面抽出。艾略特坐在他那堆衣服旁邊發(fā)了十幾秒的呆。

    一只有著金黃色皮毛的小貓咪端正地蹲坐在教室的地板上，綠色的貓眼里充滿了對貓生的深沉思考。最后他費力地把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叼上課桌，然后用貓貓拳一爪子一爪子把包括內(nèi)褲在內(nèi)的衣服塞進(jìn)桌肚里。完成了這項大工程的艾略特幾乎癱倒在桌子上，一塊橡皮硌痛了他的貓屁股，他疼得眼里充滿了淚水，幾乎立刻蹦了起來?！缓蟀蕴夭乓庾R到此刻自己的境況又多么悲慘丟人。雖然他渾身上下都被絨毛覆蓋了，雖然他現(xiàn)在是只貓，但嚴(yán)格意義上來說——他是全luo的……

    艾略特趴在課桌上休息了一會，他覺得在貓的形態(tài)自己精力似乎恢復(fù)得更快了一些。這大約是變成貓的好處，還有附加的彈跳力和更靈活的身體，但這并不能安慰到艾略特。

    所以，太陽之子的新異能，大概就是在疲憊狀態(tài)下不由自主地變成一只貓？

    一只貓大概是做不了戰(zhàn)場上手撕外星人的超級英雄了，不過至少他還能盡力去做個好哥哥。艾略特給自己做了做心理疏導(dǎo)，然后跳下桌子往外跑去。

    蘭斯轉(zhuǎn)學(xué)后和艾略特在同一所學(xué)校，小學(xué)部和中學(xué)部離得很近。艾略特在經(jīng)過大堂的落地鏡前時還是忍不住看了自己一眼。

    小只的黃□□咪，圓形的耳朵有點耷拉，被金黃色的短毛覆蓋的尾巴垂在后腿旁邊。

    ——他還是去找蘭斯吧。

    這樣也好，一路上的艾略特安慰著自己，這樣就可以悄悄跟在蘭斯身邊看看有沒有人欺負(fù)他，看看他來自外星的弟弟一個人時會不會和平日有所不同，對，就當(dāng)是偽裝偵查了，只要蘭斯不發(fā)現(xiàn)他，就什么事都沒有。他完全可以看蘭斯一眼，然后就跑回教室，等自己變回人穿好衣服再回去。

    外面下起了小雨，艾略特暗道一聲糟糕，但他隨即想起自己今天出門前往蘭斯的書包里塞了一把雨傘，這才放下心來。

    雨點落在艾略特·貓的身上，沾濕了柔軟蓬松的皮毛，這讓艾略特不爽地抖了抖身體?！K于身體力行地明白了為什么仿佛全世界的貓都抗拒洗澡。

    “啞巴波普，滾開！”

    蘭斯還老老實實地等在艾略特與他約定的那個路口，艾略特早上承諾今天要來接他放學(xué)。兩個高年級的孩子粗魯?shù)負(fù)寠Z了蘭斯的雨傘，大聲地用污穢的詞語咒罵著。

    艾略特聽到了男孩們粗野的聲音，他立刻加快了四條腿奔跑的速度，絲毫顧不得地面上那些水坑濺起的泥點子。

    他想到蘭斯會受到欺凌甚至挨打，心里的焦急就如同油烹。黃色的小貓在雨里飛跑，幾乎快要變成一道瞬間劃過的影子。

    被推到一邊的蘭斯似乎并不驚慌，他只是安靜地仰起臉，對那個搶了艾略特給他的雨傘的男孩露出一個挑釁的笑容。對方的怒火立刻就被點燃了。

    “豆芽菜，你找打？”

    蘭斯的表情忽地變得有些奇怪，他似乎有些驚訝，隨機(jī)將笑容收斂，換成了一種可憐的，畏懼的神色。

    男孩揚起的手還未落下，背后突然撲來一道黃色的殘影。

    “啊——好疼！??！”

    艾略特·貓已經(jīng)忘了自己并不是那個強(qiáng)壯結(jié)實的少年，看到蘭斯被逼進(jìn)墻角就要受到傷害的剎那，他所剩的只是“保護(hù)”的本能。貓咪尖銳的爪子抓進(jìn)了男孩的后背，讓高大的男孩尖叫起來。

    緊接著艾略特就被一股大力甩到了墻上，他感覺自己的后背都要被撞斷了。

    “喵嗷……”

    黃貓摔在角落的泥水坑里，只能發(fā)出微弱的叫聲。

    蘭斯側(cè)過臉，他看著那個還在痛叫著讓同伴查看自己后背的欺凌者，聲音帶著憤怒。

    “我很喜歡貓。”

    雨忽然下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