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吞下了被西門雀欺侮的恥辱，春雨吞不下。她一直到放學(xué)都沒有理我。她以往對我的熱誠不見了，只是公事公辦地作為一個奉命侍候我的宮女，無聲無息地跟在我的身后。

    下課后我出得學(xué)堂的大門，早見女皇陛下宮中傳口諭的蘇又明已經(jīng)等在門口。他見了我，笑嘻嘻地過來行禮：“何姑娘，有勞了！”

    我點點頭道：“煩請?zhí)K大哥帶路?！?br/>
    “蘇大哥”這一稱呼，似乎他聽了分外開心，連忙搖手道：“不敢，不敢。”接著他討好地對春雨道：“我來幫妹妹拿書匣。”

    春雨倒不客氣，板著臉將書匣遞給他，仍舊死不開口。

    大約在宮中討生活的人都有一種察言觀色的本能，尤其是在女皇陛下身邊當(dāng)差的人，更是嗅覺靈敏，非同常人。他似乎立刻察覺了春雨的情緒不是對著他來的，而是對著我來的。

    他側(cè)著身子在旁邊帶路，一邊走一邊說：“真不好意思，麻煩何姑娘了。何姑娘剛下學(xué)，可吃了些什么？我們那里粗陋，沒有什么像樣的東西招待姑娘。如果姑娘肚子餓，我派人去姑娘宮中將姑娘的點心拿些來給姑娘先墊墊吧。”

    我一邊走一邊將手?jǐn)n在袖子里，說道：“多謝蘇大哥，不必費心了。學(xué)堂里課間有點心吃，我不餓。等我開了藥，回宮再吃吧。”

    蘇又明帶著我和春雨，抄小路轉(zhuǎn)邊門，過一個有侍衛(wèi)把守的大門，進入掖庭宮。

    掖庭宮在皇宮中屬于一個單獨的單元，由漿洗局，尚衣局等勞作部門，以及打雜役的宮女們的住處和內(nèi)官們的住處組成。掖庭宮與內(nèi)宮之間有門相同，并由侍衛(wèi)把守，進出要憑腰牌。

    蘇又明自然早就為我們準(zhǔn)備好了腰牌。

    掖庭宮內(nèi)的房屋格局，自然比內(nèi)宮更窄小逼仄。我們跟著他穿過密密麻麻的巷子，進入一處院落。

    因為當(dāng)值的內(nèi)官都在內(nèi)宮之中，這房子在秋風(fēng)里顯得格外冷清。蘇又明推開西偏房的門，一邊跨步進去一邊說：“小魚兒，你感覺好些了么？”

    我和春雨立在堂屋里，看著蘇又明打了簾子進去。過一會兒他出來，沖我鞠躬道：“他迷迷糊糊剛睡醒，何姑娘看――”

    我在屋外，已經(jīng)很明顯地感受到自那黑沉沉的門內(nèi)，一股死亡的氣息迎面撲來。這種氣息帶著一股腐臭的味道，令我窒息。我看了春雨一眼，只見她跟我賭氣的神色已經(jīng)有所松動。

    我移步往房里走去。蘇又明趕緊為我打起簾子，我徑直走到屋子中央站住，睜大眼睛四處張望，尋找那病中之人。

    窗子的對面，靠墻放著一張簡陋的榻，榻上鋪著麻布的褥子，隱隱約約，似乎被下躺著一個人。我說隱隱約約，一是因為室內(nèi)光線暗淡，看不清楚；二是因為被子下的人已經(jīng)瘦得看不出身形，扁扁的被子，如果不是露出頭來，都不知道被下有人。

    他病得很重。不用看我就知道他病得很重。他是我所見到的所有的病人中，死亡氣息最強烈的一個人。我是個有異能的人，春雨沒有。就算春雨沒有異能，她還是感覺到了什么，不顧剛才還在跟我賭氣，用手悄悄地拉我的衣襟。

    “姑娘――”她用幾乎不可聞的聲音叫我。這聲音中帶著恐懼和害怕。

    我握住她的手搖一搖，示意她鎮(zhèn)定。我在屋子中央的蒲團上坐下，靜心摒氣，閉目感受來自病人的氣息。

    “病人脾胃不合很長時間，漸成此癥，非一日而成?！绷季?，我說。

    蘇又明連忙道：“何姑娘說得不錯。我這兄弟，家中有些變故，他憂思過度，茶飯不思，漸漸地病倒了。因為不是傷風(fēng)感冒，也不傳染，一開始還硬挺著當(dāng)差，那日在皇上面前昏倒，皇上給了假養(yǎng)病，太醫(yī)院的藥吃了無數(shù)，只是吃不好。”

    我起身走到榻前看著這個病人――他是一個面黃肌瘦，兩頰深陷的少年，一雙眼睛早無生氣，微弱暗淡，半睜半閉。他的頭發(fā)散亂，一只露在外面的手狀如雞爪。

    就是骷髏上披了一層皮。我看得眼睛發(fā)酸，連忙轉(zhuǎn)頭，急急地向門外走去。

    春雨趕到前面給我打簾子。我示意跟出來的蘇又明關(guān)上臥室的門。

    “姑娘，可有救？”春雨眼圈紅紅地問我。

    蘇又明也用企盼的眼神盯著我。

    “我不知道?！蔽覔u頭說?！拔医o你開藥方，你去配藥給他吃，吃下去如何，聽天由命。”

    蘇又明點頭如啄米：“是，是，何姑娘，請快開?！闭f著他忙不迭地替我打開書匣。

    春雨見他手忙腳亂，上前推開他，打開書匣，取出筆墨，命蘇又明取一杯清水，替我磨墨。

    “姑娘，你真能救他嗎？”春雨一邊磨墨一邊說，眼淚盈盈欲墜，“小魚兒是個好人啊，他雖然在皇上宮里當(dāng)差，可是從來不狐假虎威地欺負(fù)人。他對我們都很和善的?！?br/>
    她以前在上官大人宮里當(dāng)差，小魚兒在女皇陛下的宮里當(dāng)差，兩個人想必曾有交集。

    我沒有回答她，提起筆，一邊寫藥方一邊對蘇又明說：“蘇大哥，方子我可以寫，但是有一樣事我要你明白――人命的事，如果他自己都不想要，老天也是無能為力?！?br/>
    蘇又明點頭道：“早些日子我還半信半疑，今天聽姑娘一席話，我算服了。我這兄弟，心眼實誠。一開始他是有那么點不想活的意思，可是等他想明白了，想活下去的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太醫(yī)院的醫(yī)生都束手無策，那一碗碗藥灌下去，跟澆進沙地一樣。”

    原來他確實萬念俱灰過，現(xiàn)在也確實想活了。既然有求生欲，那就好辦。如果他一心求死，就是神仙也救不了他。

    我的筆下去穩(wěn)穩(wěn)的，娟秀的字流淌而出。

    這些日子的功夫總算沒有白費。

    寫完，我放下筆，問道：“拿藥有問題么？”

    蘇又明道：“沒問題，沒問題?！?br/>
    我點點頭。春雨收拾了書匣。我對她說：“我們走吧?！?br/>
    蘇又明道：“我送你們回去?！?br/>
    我說：“蘇大哥還是早點給他去拿藥煎藥吧。這里有其他人么？找個人送我們到宮門口即可。”

    這掖庭宮里迂回曲折的巷子已經(jīng)把我們繞暈，沒有別人的帶領(lǐng)我們是絕對出不去的。

    最終蘇又明先將我們送回內(nèi)宮，再轉(zhuǎn)身去御藥房拿要。進了內(nèi)宮的大門，跟春雨默默地向百草居走去。

    宮中落葉紛紛，紅紅黃黃，雖有負(fù)責(zé)打掃的宮人不斷地掃，也擋不住它們一片片地凋零。我們倆跟所有的宮人一樣，走路聲音極輕，腳踩在落葉上，發(fā)出沙沙的聲音。

    我站在一棵榕樹下，仰頭望天，看著那曾經(jīng)旺盛繁茂的葉子，隨風(fēng)飄落。

    我蹲下身，撿起一片，放在掌心。

    春雨也蹲下來，輕聲道：“那個病的內(nèi)官叫林小魚，在皇上宮里做雜役。說來也是苦命人，自幼死了娘，一直由姐姐帶著。好像他姐姐比他大五歲。后來他爹娶了后娘，把他姐姐送給人家當(dāng)童養(yǎng)媳。那家的婆婆是出了名的刻薄和厲害，他姐姐不愿意，鬧著要上吊，最后還是被逼著嫁過去了。他憋著一口氣從家里跑出來，找了人凈身，想辦法進了宮，要出人頭地給姐姐爭口氣撐腰。可是還沒等到他混出名堂，她姐姐被婆家給折磨死了。那日他不當(dāng)值，出宮看朋友，不知道怎么知道了這件事，回來便悶悶不樂，時間久了便病倒，拖成這個樣子?！?br/>
    這不跟許家村盛川家的幾個女孩同樣的命運嗎？看來真的像民間傳說的那樣，寧死爹，不能死娘；死了爹，做娘的就是做乞丐也能把孩子養(yǎng)大，要死母子一起死；死了娘，這爹討了后娘，親爹便翻臉變成后爹了。

    我想起母親，她曾經(jīng)那樣愛我，她并沒有為了自己的幸福丟下我去嫁人。她走到哪里把我?guī)У侥睦铩?br/>
    到死都是為了護我。我，春雨，林小魚，又何嘗不是天涯同命人。

    我站起身，長嘆一聲道：“過兩日讓蘇大哥再帶我去看他?！?br/>
    春雨不勝感慨：“姑娘，我便知道你是好人。”

    我想對她笑，可是笑不出來。

    春雨歉意地說：“姑娘你別怪我啊。我剛才實在氣極。那個西門小鳥，都騎到我們頭上拉屎了，剛好可以讓先生教訓(xùn)她一頓，您卻忍下這口氣，我實在憋屈。”

    我輕輕地說：“不忍又怎樣？她是皇上的表侄孫，我是什么人？寄人籬下的日子我過慣了，比這還大的委屈都受過。我曾經(jīng)反抗過，結(jié)果卻是讓我娘在村里難做人。我永遠(yuǎn)忘不了那日我娘把我叫到跟前，用竹尺打我手心后我們母女抱頭痛哭的情形。春雨姐姐，我不怕死，我小時候的性子擰得緊?？墒俏遗逻B累了你和悠蘭姐姐。你和悠蘭姐姐都是好人，對我的恩情我都無法報答，又怎么能再置你們于危險之中呢？”

    春雨淚盈于睫：“姑娘，你讓我們待在你身邊我們就感恩不盡了。這宮里頭，個個都是貴人，人人都有來頭。我們不過是奴婢罷了，生死全在別人手里，微小得像一只螞蟻，誰伸根手指頭都能碾死我們。姑娘你對我和悠蘭最好，沒有主子架子，我們感覺呼吸都順暢呢！”

    我微笑道：“我一個村姑，再變也變不成貴人?！?br/>
    回到百草居，悠蘭早迎上來道：“餓壞了吧？趕緊吃飯吧！我叫她們一直把姑娘的飯用茶爐子熱著呢。這天一天比一天涼，吃了冷飯可不好。”她轉(zhuǎn)頭對春雨說，“你也下去吃你的吧，我伺候姑娘吃飯。”

    春雨好動調(diào)皮，早就餓得前心貼后皮，聞言一溜煙地跑了。

    我坐下來吃飯，悠蘭在旁邊一邊伺候著一邊小聲問：“姑娘看過林小魚了，有救嗎？”

    我吞下口飯，大約是餓過頭的緣故，覺得比平日香甜：“他想活就能活。他若不想活，誰也救不了。”

    悠蘭憂心重重地說：“唉，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這孩子又機靈心腸又好，怎么就這么時運不佳呢？”

    是啊，我在寺廟里住過一段時間，閑時也聽著師傅們講些因果，此時對“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說法產(chǎn)生了前所未有的懷疑。我的母親是好人吧？如果她不是好人，這世上沒有好人了！可是她為什么年紀(jì)輕輕就死于非命？

    這樣的疑問，已經(jīng)影響不了我的胃口。我是個在貧困和饑餓中長大的女孩，苦難和憂思影響不了我的胃口。我知道，人要好好地活著，就要吃飽飯，只有活得好，才能出人頭地，榮華富貴，才能不受欺辱，護衛(wèi)自己和自己所喜歡的人。

    如今我沒有親人，只有想護衛(wèi)的親人，張大娘一家，以及悠蘭和春雨。

    我吃得飽飽的，放下飯碗。悠蘭叫了小宮女來收拾，伺候我漱口洗臉。

    她又輕輕地說：“學(xué)堂里的事，我聽說了。姑娘你做得真好。西門姑娘年輕氣盛，又是皇親，我們?nèi)遣黄鹁投惆?。?br/>
    我沖她嫣然一笑：“你放心，我不會跟她硬碰?！?br/>
    悠蘭的松了一口氣，又改了口氣說：“對了，阿忠侍衛(wèi)今天特地過來說，從明天開始，只要他午后下班，就來教姑娘騎馬，說是上官大人特地交代他要教會姑娘騎馬，姑娘學(xué)也要學(xué)，不學(xué)也要學(xué)?！?br/>
    我看住她。

    悠蘭解釋道：“皇上喜歡騎馬，也喜歡打馬球，姑娘以后要經(jīng)常隨侍皇上，這些都是很必要的技藝，一定要學(xué)。上官大人是皇上在后宮御前第一人，恐怕也是秉承皇上的意思做這樣的安排。”

    種藥，讀書，練字，給宮人開藥，如今又要學(xué)騎馬，恐怕我要一天有二十四個時辰才夠用。

    自此以后，我隔一天跟著阿忠侍衛(wèi)在宮內(nèi)校場學(xué)騎馬。那里是侍衛(wèi)們和未成年的皇子們練武的地方。因為宮廷之內(nèi)已經(jīng)沒有未成年的皇子們居住，平日只有惜福郡主和西門雀在這里練習(xí)騎馬及馬球。

    我練習(xí)的日子跟她們是錯開的。阿忠侍衛(wèi)直言不諱地跟我解釋：“她們的騎藝已經(jīng)相當(dāng)好了，你跟她們一起練，她們會嘲笑你，這樣你就越發(fā)沒有信心。現(xiàn)在你從零開始，總會一天一天進步的?！?br/>
    可憐我坐在馬鞍上，那馬才走了兩步，我已感覺自己的屁股跟馬鞍頻繁地碰撞。那日我隨著皇上去看馬球，見他們這些人縱馬馳騁是多么地英姿颯爽，心生羨慕，可是輪到自己，才覺得，要做到馬上飛揚，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相反，那是一件很恐怖的事。

    阿忠侍衛(wèi)給我講解了要領(lǐng)之后，牽著馬，讓那馬馱著我在校場兜圈。那馬踏在校場平整的沙路上，有清晰的馬蹄聲。我坐在馬背上，身子隨著馬背的起伏一顛一顛。

    “阿草，放松，你別緊張，腿別夾得太緊，放松，放松。這馬是最溫良的一匹馬，你不會掉下來的。”他一邊走著一邊說。

    可是我的屁股痛，痛得不得了。我的臉已經(jīng)皺成一團。

    “你還沒找到感覺。多走走就好了。你的身體要跟馬的身體節(jié)奏保持一致，它的背拱起來，你的身體要抬起來，它的背落下去，你的身體要跟著落下去?！彼盅a充道。

    我倒想啊，可是我的屁股剛抬起來，它的背已經(jīng)落下去，等到我的屁股落下去，它的背又拱起來，剛好跟我的屁股來個猛烈的碰撞。

    一個時辰下來，回到百草居的時候，我的屁股已經(jīng)痛得不能下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