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狐昭回到客棧房間,見屋內的燈亮著,已猜到納蘭在里面候他。推開門,果然是,彼此心照不宣。
納蘭問“老將軍去見過皇甫丹了?”
“嗯!”令狐昭有些倦意地答到。
“他肯定向你提出了條件,才肯放令狐娘子,若要我交出關口兵符,萬萬不可?”
“沒有,她只是提出讓我不要再幫你和獨孤驛長?!?br/>
“如若真是如此,你完可以答應她,明日即啟程東趕,趁叛軍未攻下洛陽,趕緊經信陽下襄陽?!?br/>
“只怕答應了她,也未必放過嫣兒。”
“亦是,如今我們已知她為叛軍斥候,自然不會放過她,她豈能輕易就犯?!?br/>
“她的功力不在我之下,你和獨孤驛長要想拿她,絕非易事,何況她還有幻術這一殺手锏,有恃無恐,不僅是要你管轄的小小函谷關口那么簡單。”
“老將軍,你說得我越來越不明白了。”
“校尉,如此說來就話長了。其實我與皇甫丹的父親是患難之交,曾在安西碎葉之戰(zhàn)中存活下來……”
令狐昭還未說完,納蘭就打斷了他的話道“您就是碎葉之戰(zhàn)僅存七勇士之一?真沒想到啊。在軍中流傳著你們的故事,我能幾次死里逃生,都是在你們的英雄氣概讓我很受啟發(fā)?!?br/>
“校尉,那些過往已不值一提。你且聽我繼續(xù)說,我和皇甫兄等六兄弟后入羽林衛(wèi),成為公主近侍,后來太子與公主黨爭,公主一脈盡被殺絕,而我因在外辦差,僥幸逃脫。公主待我不薄,我本欲拼死救她,可還來不及她便已被賜死。見無力回天,我只得回到原籍,因我是頂替富戶從軍,待我回來之時那一家人又流落他鄉(xiāng),便極少有人知我身份,我便隱姓埋名這么多年。朝廷雖然查詢多年,可也未能查到我,我就這么僥幸多活了三十多年?!?br/>
“那皇甫丹已知你與他父親是生死之交,歷經碎葉城之戰(zhàn)?”
“我不知她是如何知曉。三十年前見她之時,她不過是個四五歲的小丫頭。如今也是過了而立之年了。一個人的記憶力能有這般好?”
“三十年的變化,不可能是童年的記憶。一定是從其他渠道打聽到您的身份!”
“可我的身份也只有幾人知道啊,真是怪事。據她說,皇甫兄死后,她們母女倆僥幸逃脫,一路乞討西逃至涼州,族人不敢收留,便繼續(xù)西逃,到高昌才被一粟特人收留,母親委身于他,才得以活下來。她長大成人一定忍受過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和不幸,所以十分仇恨害死自己父親的人,首當其沖便是當今皇上。而她認為我當年能逃脫茍活,是因為我委曲求改換門庭換來的。其實我得知他父親被斬殺,公主被囚禁之后,也找尋過她們母女,可當時自己都是東躲西藏的,哪敢光明正大的找,我亦不知她們母女會回涼州,甚至流落高昌。所以,這也是令我感到愧疚的一樁事?!?br/>
“她在西域多年,且為粟特人養(yǎng)女,現在安祿山反了,安祿山又是粟特人,她為叛軍謀事也在情理之中了。”
“感覺不像與叛軍一路!”
“不與叛軍一路,那與誰為伍?”
“這個我亦不清楚了?!?br/>
“我來函谷關任職后,經常來鎮(zhèn)上,吃過她做的貊炙,感覺她與周圍的鄰居相處還是挺好,一個看起來多么和善的人。若不是那次幻術,我真沒想到她隱藏得這么深,且手段如此毒辣??伤秊槭裁匆@么急著暴露自己呢?”
“依我看,這里面還是有玄機。上次我聽你說,軒轅大人是在傍晚被叫走去見左仆射大人。按理潼關酉時即閉關,他是第二天才到潼關,那么那一晚他去了哪里呢?我覺得那次你們身中幻術,是他們想隱藏某些信息,不希望軒轅樂道被你們趕上,你們打亂了他們的計劃,所以用了幻術,而幻術中你和一位軍士逃脫,可具體是什么事我們不得而知。如此,函谷關兵符事小,他們與軒轅樂道之間的事才是大陰謀。用嫣兒換兵符,不過是掩飾罷了。”
“如此說來,你幫與不幫我們,她都會用令狐娘子作為籌碼,等待叛軍攻下潼關,直指長安。這事都是我們連累了你和令狐娘子?!?br/>
“什么連累不連累的,不用說,嫣兒在其手中,我也不敢妄動,且其身后到底有何勢力,也不得而知。急也沒用,且觀望再作打算?!?br/>
……
令狐昭待納蘭走后,難以入睡,思前想后,這一趟旅程實在有負兄長和嫂夫人之托,如今嫣兒被困,自己竟然束手無策。他反復思量皇甫丹會將嫣兒藏在哪里?她那么警覺,身手那樣敏捷,難道真沒有一絲破綻?
索性,他起床從窗戶躍下,翻過圍墻,天已微明,圍墻外邊是一段石崖,崖下便是青龍河,此處河床僅兩丈余寬,水流平穩(wěn),水應該很深,可一躍又躍不過河岸。
此時見崖上有一棵一人可抱的大樹,樹干歪斜到河中間。深冬了,樹葉皆已凋零,令狐昭仔細看樹干,總覺得樹干上有些異樣,走近仔細看,原來樹干上系有一繩索,繩索隱藏得很巧妙。那只繩索應該是助人過河的。他解下隱附在樹干上的繩索,繩索極長,可至河面。令狐昭挽起繩索,繃直拉緊,兩腿一蹬,便蕩過了河,他到了河對岸,往回看,看到崖下有一個半露半淹在水中的洞口,像只蛤蟆嘴半泅在水里。洞口似乎有刮痕。
于是他又繃直繩子,躍到崖上,攀著繩子慢慢下到洞口邊。仔細查看,洞口邊的石頭有刮痕,顯然有人從這里出入,他冒著冰涼刺骨的河水,輕輕地落到水中,踩到洞口下沿的石階上,水沒至腰身,要進洞口得貓著腰,洞內一片漆黑,加上冰冷的河水,他猶豫是不是要繼續(xù)走進去。
可想到受困的嫣兒,值得探一探,他心一橫,貓著腰往里走。若不是他經久沙場,一般的人在洞口望一眼都會感到驚悚。沒有燈火,靠摸索,動靜不敢太大,看似窄小的洞口越往里走越寬綽,水越來越淺,直至脫離水面。約莫走了百十來步,里面似有了燈光,他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不巧,腳下袢到了一個陶罐一樣的物件,發(fā)出了聲響,他心里暗忖不好,側身隱起來,不料里面好像無人,待了片刻,沒有動靜之后,他幾步并做一步來到燈光處,朝四周一掃,無人看守,里面一盞油燈,油槽可裝一斤油,倒上油,可燃十天半月。再仔細看,還擺放著一些箱子,上面刻有“傳驛”等字樣。
他立刻明白,上官云、獨孤月他們苦尋的郵車失物部在這里。有些箱子被打開看過,他過去查閱了一下,皆是東都洛陽的人口、田畝、賬冊等物。再仔細看這個洞窟,并不凌亂,還有一些前朝的舊物,還發(fā)現了畫像,恐是擔心畫像受潮,置了一個木炭臺子,墊有多層草紙,畫中為一位皇帝像,開始不知為何皇帝,看落款方知大隋煬帝楊廣圣像”。
令狐昭看后感到驚訝,大唐建國已百余年,竟然還有人思慕前朝隋煬帝,難怪小小青龍鎮(zhèn)風起云涌。他不敢久留,將所看物件恢復原樣,摸索著走到洞口,天已大亮,沿著繩索攀爬上來,將繩索佯裝至原樣,翻越圍墻,見后窗太高,下來容易,上去難,又不禁想起皇甫丹的輕功果然過人。他想從后院門進,又擔心人見到他下身濕透,恐難解釋,便找來一根棍子,借棍作為支撐,躍至窗臺。翻入,趕緊找了件衣裳換上。
吃過早飯,司馬錯便將萬俟梅請了過來,來了便劈頭蓋臉將司馬錯一頓罵“司馬錯,你這當的什么亭長,住在自家客棧里的客人被人劫走,臉面何存。”
司馬錯并不氣,只是陪著小心道“夫人,這不請您來了嗎?”
“哼!”指著李道幾人“不是我說你們,客棧請個小二,是個斥候;驛長被困南山,你們幾個將驛長救出了沒;昨夜你們捉拿慕容城也不叫我,要是我來了,他還能跑得掉?就你們這點能耐,還拿斥候,別被斥候給拿了。司馬錯,你還任亭長,我看你這亭長辭了得了?!?br/>
“夫人,我是不想要這亭長之職啊,可是上邊……”
“哼!少跟我上邊下邊的。我看你開了這客棧,鬼迷心竅了,好久都不回我屋里頭了?!?br/>
司馬錯依然小心陪著不是。
令狐昭看在眼里,走過去勸道“亭長夫人嚴重了,我們落腳貴地已是打攪,嫣兒被劫走一事,怎能怪亭長,都怪我疏忽了?!?br/>
萬俟梅說道“你看,令狐老先生多會說話啊。本來就是青龍鎮(zhèn)的事,人是客棧丟的,人家老先生一句怪罪的話都沒有?!?br/>
司馬錯忙答道“是的,是的,令狐老先生的確寬宏大量。”
令狐昭聽了心里還是不舒服。
這時獨孤月從樓上下來了,與納蘭商議要去棺材鋪搞清楚那條暗渠,人跑了,窩得給他端了。
納蘭想起昨夜讀到書信中婚約之事,心中難免有些尷尬,便道“驛長這次就不要下去了,且由我?guī)擅娛肯氯ヌ絺€究竟?!?br/>
“校尉,你以為昨晚那一次就將我嚇到了不成?我獨孤月豈是被嚇大的。”
“哦,既然驛長這般神勇,還是由你下好了。”
獨孤月沒想到納蘭還跟她來這一手,他以前不是挖坑的人啊。昨天她一入暗渠就覺得身都被一種無形的力量擠壓,特別難受,再加上看一眼暗渠來水方向,水汩汩而出,像是要淹沒自己,而自己被困住難以動彈,很是害怕,驚駭之中落到水中,驚悸不已。
早上起來不過是來過過嘴癮,要她再下,打死也不干。本想著納蘭會謙讓,按他以前為人著想的性格,絕不會讓她下,沒想到一下就給帶進坑里了。
納蘭也是看透了她對下渠一事是天生恐懼,與生俱來,借機銼銼她的驕橫氣。
可這讓獨孤月下不來臺。
知道詳情的令狐昭站了出來道“還是老朽去吧。”
納蘭、獨孤月、司馬錯皆感詫異,因為幫助自己連累令狐嫣被劫走,至今下落不明,這老軍到底唱的哪一出?
眾人又來到棺材鋪,白天天井里亮堂了不少,借著照進天井的陽光,可見井底之水流動。納蘭前晚命人連夜到山塘驛做了三只兩尺見寬,五尺來長的舢板。
所托軍士快馬到那里半夜敲開木匠的門,一聽說做這個,木匠好生奇怪,軍士問其為何?木匠回答,幾年前有人也找他做這樣的舢板,北方少有行船,一般人不會做這個。渡黃河皆用羊皮筏子。木匠看了尺寸又說,幾年前找他做的,寬一尺五,長三尺。于是軍士擅自做主,按原來的尺寸做了兩只,按木匠提供的尺寸做了一只。
當將大尺寸的舢板欲放進井底時,因夾角太窄無法放進去,只得放那只小的,結果放了進去。暗渠內水流端急,舢板一放入便往下沖,幸好用繩袢住。原來是準備三只舢板,令狐昭和納蘭,再有一名軍士,三人同行,可現在只有一只舢板,誰去才好?
納蘭道“于情于理都由我下去,不能讓令狐老先生再冒險?!?br/>
令狐昭道“校尉,不要爭了,多年前我就進過井渠,識得水性。”說完,讓軍士捆上繩子,提了一把橫刀就從井壁支撐而下。納蘭和獨孤月看到其身手,無不佩服,這個年紀,還身輕如燕,在濕滑的井壁如履平地。待落到舢板上,大喊一聲“扔下一只火把!”納蘭將手中火把一松,落下瞬間他一把接住,接著道“各位且到青龍河邊等候,不久,我就將在河上。”
說完,身蜷縮在舢板上,橫刀“唰”的一聲砍斷了連接船的繩索,船瞬間消失在井口。納蘭對那位去造船的軍士罵道“你不知三艘都按木匠的尺寸做啊。讓一個年過六十的老人為我們趟道,于心何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