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默輕輕合上雀兒的房門走到殿外,紅鸞此時正坐在殿前石桌上,看到淵默,立即欲起身行禮。淵默微抬手制止了她,走到桌旁坐下。
淵默久久未語,只抬眸凝視著殿前的桃樹,陷入沉思之中。
桃樹已結(jié)了一樹的果實,許多都已成熟,密密麻麻墜在枝間,深綠的樹葉配上或青或粉的桃子,讓原本有些冷清的潛淵殿前多了幾分生氣。
“往年的這個時候,雀兒最愛提著一個小籃子,將裙擺系在腰間,然后爬上桃樹摘桃子……”淵默忽然開口緩緩道,嘴角浮起一抹淺淺的笑意,眼光柔和,似乎雀兒此時正在樹上摘著桃子。
紅鸞也輕笑著望向桃樹,道,“是啊,記得她十歲那年,爬到樹上之時,因為腳沒站穩(wěn),生生從半空中掉了下來,幸好帝尊當(dāng)時正在書房窗前看著,才及時飛過去將她抱住,要不然,只怕她要摔成骨折了……一晃八年過去了,雀兒已經(jīng)長成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只能感嘆光陰荏苒,韶華易逝……”
“她果然是長大了,從前不管怎么頑皮,從來不敢不聽我的話。如今竟連我布下的結(jié)界都敢破開,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拿她沒辦法了……”淵默輕嘆口氣,緩緩搖頭道。
紅鸞看向淵默,掩嘴笑道,“我與帝尊相識千年,卻從來沒見過帝尊如此無奈過,看來雀兒確實讓帝尊頗傷腦筋?!?br/>
淵默的神情忽然變得頗嚴(yán)肅起來,紅鸞見狀,也迅速斂住了嘴角的笑意。
“當(dāng)年我留下她,只是一時心軟,卻不曾想她居然會影響我如此之深。十八年的相伴,她給我?guī)砹嗽S多麻煩,經(jīng)常讓我后悔當(dāng)時的決定。但也讓我多了很多從前從來沒有過的經(jīng)歷和心緒。我對她沒有任何期望,只盼她可以一直無憂無慮,但現(xiàn)在看來,恐怕沒那么容易了……”
紅鸞有些恍惚地看著身旁的淵默,這是他第一次向她講了這么多內(nèi)心的想法,這是以往的千年中從來沒有過的。她看得出來淵默確實變了,變得有了感情,不再似以往那樣冷若冰霜。正如他自己所說,原來雀兒對他的影響居然會如此之大。
“淵默,你太過分了!”一聲高喊從不遠處傳來,打斷了紅鸞的思緒,雖未見到人,但聽這聲音她就已經(jīng)知道,青桓來了!
片刻后,青桓果然緩緩走到了庭內(nèi),一身冰藍色長袍,與他往日的風(fēng)格迥然不同。以往似陽光般明朗的氣質(zhì)此時在這衣衫的襯托下顯得有些冷漠疏離。他的臉上又帶著一抹沉郁之色,就更顯的陰郁了許多。紅鸞看著他緩緩走進,突然間覺得有些陌生。
“喲,紅鸞仙子,你怎么也在這呢?多日不見,紅鸞仙子越發(fā)明艷動人了啊!怎么樣,七彩閣其他幾位仙子妹妹可還好啊?”
紅鸞有些無奈地搖頭淺笑,果然是看花了眼,風(fēng)流成性的青桓圣君如何會有憂郁的時候呢!
紅鸞緩緩起身,欠身向青桓行了一禮道,“見過圣君!”
青桓忙迎上去,扶起紅鸞的胳膊,眼角眉梢都露出笑意,“哎呀,紅鸞仙子這么美艷的佳人,怎么能向我行禮呢,這不是讓我不忍么,快快起身!”
紅鸞不動聲色地抽出自己的手臂,笑道,“圣君說笑了!”復(fù)又向淵默欠身道,“帝尊,紅鸞就先告退了,如有任何需要紅鸞幫忙的,帝尊盡管找我!”
淵默輕頷首回道,“去吧!”
青桓看著紅鸞緩緩離去的背影,略帶訝異地回道,“誒?紅鸞仙子,怎么我一來你就走啦?你這也太不給面子了吧!”
淵默斜睨了他一眼,淡淡道,“行了!她已經(jīng)走遠了!”
青桓這才收回眼神,走到淵默身邊,頗嚴(yán)肅地盯著他看了半晌。淵默瞥了他一眼,問道,“這是何意?”
青桓伸出手指,對著淵默指了半天,臉上一副不滿之色。半晌后方開口道,“我說淵默啊淵默,你也太不夠意思了吧!你居然瞞了我這么多事情,你到底有沒有當(dāng)我是你的多年老友??!你不僅不告訴我雀兒真身是一只云雀,也不告訴我她體內(nèi)有一股邪氣,我居然從青蘿嘴里才得知你的真身居然是一只鳳凰……你讓我情何以堪!”
淵默似不以為意地淡淡回道,“你覺得我能告訴你嗎?”
青桓氣結(jié),高聲問道,“我有那么不可信嗎?”問完之后,自己也略思忖了一下,接著說道,“雖然,雖然有時候我確實有些不可信哈……但,但你身為我的朋友,怎么能對我那么沒有信心呢?我好歹是雀兒的師傅?。 ?br/>
“哦?”淵默緩緩回道,“那雀兒被人喊作妖怪的時候,她的師父在哪里?在酒肆?還是在哪位姑娘的閨房?”
青桓被淵默的話噎得啞口無言,怔了半天才斷斷續(xù)續(xù)開口,氣焰早就低了一半,“我……我……我這不是不知道嘛……”
“等你知道了,恐怕雀兒已經(jīng)被當(dāng)做妖怪給殺了!”
淵默低頭輕輕拂開落在衣襟上的樹葉,并未注意到青桓一陣紅一陣白的臉色。
“雀兒體內(nèi)的那股陰鷙之氣之前被我用百年修為封印,今天突然沖破了封印流竄到體內(nèi),讓她露出了真身,我不得不又耗了五百年修為將它封印住。但是她體內(nèi)的那股氣已經(jīng)越來越強烈,我不知道這次的封印能維持多久……”
淵默起身,望著庭前的雨聲石緩緩道。青桓轉(zhuǎn)頭看向他,只見他眸中有著濃烈的憂愁之色,他也不禁有些擔(dān)憂起來。
“今日之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封千落怎么會是殺人兇手?雀兒體內(nèi)的封印又怎么會突然被破了呢?”
“封千落被判死刑的那天晚上,我就去了一趟凡間找到了那個吳天壽,探看了他腦內(nèi)的記憶,除了被隱去了你們救雀兒那一段,其他并無問題。疑惑之下便又去查了封千落的記憶,他似乎早已被人下了蝕心丸,所以才會失去心智殺了花文瑤和花正卿滿門……”
青桓聽淵默說完,登時十分驚訝地長大了嘴巴。
“蝕心丸?那藥不是早就消失了嗎?怎么會出現(xiàn)在封千落身上?那藥可是用下藥之人的血制成的,而且必須要吃九九八十一丸才能完全控制他人心智而不被發(fā)現(xiàn)。誰有那么大能耐能喂人間第一大派的掌門這種藥而不被發(fā)現(xiàn)啊?即便是白璟怕也做不到啊……”
淵默深吸口氣,面色變得愈發(fā)嚴(yán)肅起來。
“這也只是我的猜想,畢竟這蝕心丸之奇就奇在任何人都沒有辦法察覺……四界之內(nèi),除了這個,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其他可能……蝕心丸需要的血為人血,即便白璟想要控制他,也不是件易事!她非人類,根本就沒有辦法制成蝕心丸。所以這蝕心丸的主人必是青城派內(nèi)之人,且必須是封千落身邊之人。很有可能是白璟利用了封千落身邊之人向他下了蝕心丸,才造成了后來的慘劇……”
青桓重重地嘆了口氣,心中五味陳雜,最近的每件事情似乎都與白璟扯上了關(guān)系,即使他想忘掉她都沒有辦法……
“那雀兒呢?她應(yīng)該沒有被蝕心丸控制吧?”
淵默緩緩搖了搖頭,回道,“要控制雀兒根本不需要蝕心丸,她是個極其重情之人,連我都沒有料到她與封千落不過相識月余,居然因為他的死而破了體內(nèi)的封印。我現(xiàn)在不敢保證白璟是否早就知道了雀兒體內(nèi)的陰鷙之氣,抑或只是誤打誤撞激發(fā)了它。”
“連我都不知道的事情,白璟即便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知道吧!我看她多半是瞎貓碰上了死耗子,無意間破了雀兒體內(nèi)的陰鷙之氣,你也別太過擔(dān)心!”
青桓輕拍著淵默的肩膀安慰道。
“希望如此,否則我真不知道雀兒以后會不會再次被她利用……”
“雀兒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我剛剛將她體內(nèi)的邪氣壓制住了,暫時無大礙!我現(xiàn)在擔(dān)心的是等她醒了之后會不會接受不了露出真身的自己。也怪我,我應(yīng)該早點告訴她,否則也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讓她一時之間受如此大的刺激……”
一想到雀兒那撕心裂肺的喊聲和她痛苦不堪的表情,淵默就覺得心像被人用針扎了般難受。
“不會的,雀兒是個開朗的姑娘,只要跟她講清楚了,她一定會接受!反倒是你……”青桓瞥了淵默一眼,有些嗔怪地道,“你堂堂帝尊,居然將自己的真身就那樣示給了凡間那些普通人,你明知道仙界向來等級分明,對于動物修成的仙,一向很瞧不起。你既已隱藏了萬年,為何要在這個時候讓他們知道,你不怕引起天下大亂啊!”
“我不過想讓他們知道,雀兒不是一個妖怪,如果他們接受不了我的真身是一只鳳凰,那這個帝尊不做也罷,原本我就不想被這個位置束縛。不如以后就由你來接替我吧……”
淵默說得云淡風(fēng)輕,但他心里早已對自己的行為有些后悔。幾萬年前,當(dāng)他由一只鳳凰修成人形之時,子宴就曾嚴(yán)肅告誡過他,不可讓人知道他的真身,否則他就只能是一只奴仙,永遠沒有自由,或者只能回到凡間做一只地仙。他雖對做什么仙不太在意,但子宴的眼神讓當(dāng)時還懵懂無知的他覺得畏懼,所以他一直謹(jǐn)記在心。直至今日本能的反應(yīng)讓他露出了真身。
“你別害我??!”青桓的不屑之詞讓淵默瞬間回過神來,“我可不想做什么至尊,太累!不過淵默啊,看不出來你對我徒兒居然這么上心啊,為了她連天下大亂都不顧了!我還以為你真是一塊千年寒冰,亙古不化呢!你能有今日改變,真是可喜可賀啊,趕明兒我徒兒好了,我一定再帶她去留芳閣大吃一頓獎勵她……”
淵默斜了他一眼,冷冷回道,“以后你休想再帶雀兒去任何地方……”
“你……”青桓指著淵默的鼻子想要反駁他,卻半天說不出話來。“罷了罷了,不跟你爭,我去看看我徒兒怎么樣了!”
青桓說罷,不再理淵默,直朝著殿內(nèi)走去。
淵默負手踱到庭前的雨生石上,俯瞰著腳下,默然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