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二,決定不去乾天城的游韜略放下手頭所有工作,在醫(yī)院里專心陪伴何婷婷。午間吃飯時,主任打來了電話,游韜略舉著筷子注視手機屏幕,大概猜到了主任要講的事情。
除了顧時遇難的事,還能有什么呢?
電話剛一接通,低沉的聲音立馬從手機那頭傳來,主任省去問候,徑直告知他顧時的死訊,并詢問他,過兩天愿不愿意和所里的同事們一塊去參加顧時的追悼會。
沒多加思考,游韜略便鬼使神差地應了聲“好”。
春節(jié)這種喜慶日子,去殯儀館總歸不是什么吉利事,游韜略不信這些,自然不在意。但令他意外的是,追悼會場竟烏泱泱擠滿了前來悼念的人,他環(huán)視一圈,發(fā)現(xiàn)所里的同事幾乎全到了,他和顧時共同的大學同學也來了不少。
這種場合,自然也少不了將顧時視作得意門生的游園。
還真是友親師愛啊,游韜略想。
他厭惡地將視線從游園身上移開,迅速往角落走去,不為別的,只為離游園遠一點。
印象里,顧時總是頂著張燦爛笑臉,一副笑瞇瞇的模樣,不管走到哪兒,都能受到他人的歡迎。游韜略打心眼里討厭顧時,不僅僅因為游園偏愛顧時的緣故,還因為顧時身上有著他沒有的樂天心態(tài)。
天知道他每每遭遇瓶頸,內(nèi)心有多痛苦多掙扎,而顧時卻只要笑一笑,輕飄飄說句“事情總會做好的”,就可以順利地將難題解決。
就好像天大的事情,只要落在顧時身上,都會變成微不足道的小事。游韜略十分費解,顧時的人生到底順遂到何種地步,才能擁有如此心態(tài),也常常想,為什么同樣是人,他遭受的苦痛卻要比顧時的多得多呢?
追悼會場并未因人多而嘈雜,身著清一色素色衣裳的人們自覺得保持著靜默,連走路也在刻意控制步子落地的音量,好像生怕打擾顧時沉睡一樣。
“我撥開云霧,”
游韜略象征性地張了張嘴,跟隨眾人一齊誦念祈禱詞。
“高懸一輪月亮,”
不知道什么時候,游園來到了他的身邊,他們之間的距離很近,全程卻沒有半句交談,宛如兩個陌生人。
“為你照明,”
游韜略的余光瞥見,游園的頭發(fā)已經(jīng)開始發(fā)白,整個人明顯蒼老許多。游園在身旁,他很想保持平靜,畢竟平靜才是最大的坦然,但是在看到游園臉上流露出悲痛神色的那一刻,他的心里還是不可控地竄上一股怒火,燎燒肺腑,他氣憤地想著,如果今天躺在棺材里,被燒得面目全非的人是他,游園會不會也這般哀痛?
“去路的方向。”
不會。
游韜略默默地對自己說。
追悼會一結(jié)束,游韜略便徑直離開了,游園望著游韜略決絕遠去的背影,不禁深深嘆了口氣。
游園從來沒在明面上夸過游韜略,但他一直覺得,游韜略是個難得一見的高天賦人才,這樣的評價不是基于親情作出的,而是客觀事實。除了顧時,他從未見過哪個年輕的孩子能與游韜略比肩,也正因游韜略天賦極高,他不免暗暗擔心游韜略會恃才傲物,驕矜自大,所以他對游韜略的要求不免嚴苛挑剔。
游韜略的進步他一直看在眼里,并且十分滿意欣慰,那些年里,他和萬千不擅長與子女溝通的父母一樣,把嚴厲掛在表面,把愛生硬地埋在心里。
如果不是游韜略與他斷絕關(guān)系前,那番歇斯底里的質(zhì)問,他或許永遠也不會知道,原來自己的言行舉止落在游韜略眼中,全變成了對顧時的偏愛。
他對顧時,確實是格外喜歡的。顧時這孩子的性格樂觀開朗,每天都開開心心的,不管是學習還是工作都十分積極認真,不像別的孩子,碰到點坎坷就愁眉苦臉,想要放棄。不過這些倒是其次,他最喜歡顧時的一點是,顧時敢于指正他人,特別是有聲望的前輩的不足之處,這種不畏懼權(quán)威的精神正是科研工作所需要的。
但他喜愛顧時,絕不代表他不愛兒子。
經(jīng)此一事,游園反思許久,對于游韜略,他給予的關(guān)心的確遠遠不夠,也難怪游韜略會誤會,他并非沒想過彌補,可游韜略絲毫不給他機會,不僅拉黑了他所有的聯(lián)系方式,拒絕與他往來,還搬了家,連唯一的小孫子也不讓他探望。
游園沒想到,游韜略對他的恨意竟然到了這種程度。在活過的這六十多年里,他自認坦蕩磊落,唯一對不起的,就是兒子了。
·
年假后,白夢再沒在科研所里露過面,聽說她回老家了,游韜略并沒在意,任由她去了。復工第一天,他就找到主任,申請退出考核,理由是妻子重病,需要人照顧,主任表示理解,關(guān)心了幾句,便提筆將游韜略的名字從考核表上劃掉。
看著考核表上兩個被劃掉的名字——顧時和他,游韜略莫名感到一陣不自在,于是迅速離開了主任辦公室。
從那之后,游韜略開始了科研所和醫(yī)院兩頭跑的日子,直至何婷婷去世。靈魊尛説
興許是巧合,何婷婷追悼會的追悼會場與顧時是同一個,游韜略在這個會場里,一前一后送走了他最恨和最愛的人。他明白生死是自然的鐵律,誰也無法避免死亡,早晚而已。但是當他凝視被花圈擁簇著的何妙妙的黑白照片,第一次想,如果人可以永生就好了。
何婷婷死后不久,游韜略忽然接到一通來自乾天城的電話,給他打電話的不是別人,正是白夢。
不過白夢還沒說幾句話,另一個人的聲音就出現(xiàn)在電話里:“我是白峰?!?br/>
白峰,乾天生物研究所所長。
一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白所長您好,”游韜略瞬間意識到白峰和白夢是何種關(guān)系,“請問您找我有什么事情嗎?”
白峰在那頭爽朗地笑了兩聲:“韜略啊,你別這么客氣嘛。我知道你工作繁忙,我就不兜圈子,直接說明來意了。我聽小夢講,你一直想來咱研究所,現(xiàn)在我手里頭有個項目正要啟動,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來乾天城幫我?”
“感謝白所長抬愛,”游韜略對白夢的反感加重了不少,他特別想告訴自作聰明的白夢,幫人不是這種幫法,“但是我的妻子剛剛過世,我的兒子年紀還小,需要人照顧,所以很抱歉,我不能離開艮山?!?br/>
“你的情況我了解,不過你先別忙著拒絕,”白峰說,“說不定這個項目你感興趣呢?”
游韜略鐵了心要拒絕,白峰卻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即將要啟動的這個項目啊,就是類人項目,我想你應該聽說過吧?類人項目雖然飽受爭議,但是······”
“類人項目”這四個字一出,游韜略霎時動搖了想法,接下來白峰說什么,他就沒有再聽進去。當初游園就是因為堅決反對類人項目的啟動,卻反對無果,才離開的乾天生物研究所。
既然游園這么排斥這個項目,那他偏要做給游園看。
等白峰將類人項目介紹完,他故作糾結(jié)道:“請允許我考慮一晚上。”
直到第二天下午,他才給白峰回撥了過去:“白所長,我隨時可以啟程去乾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