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色定定的對李畫脂稱贊道:“好吃!我從來沒吃過那么好吃的糕點!”
李畫脂淚痕模糊,以手掩口,柳眉緊張地蹙起,呆呆地瞪著柳霖。
柳霖則尷尬地笑起來,視線飄忽,最終落在李畫脂柔美的臉龐上不舍得離去。
李畫脂則破涕為笑。
二人面對面望著對方,沉寂了一會兒后,李畫脂才率先開口,她啞著聲音,柔聲解釋,“這種‘奶茶蛋糕’是我在鮮月國時跟長塵的姐姐學著做的,一般在中原可是吃不到哦!”
李畫脂對面的柳霖偏了偏頭,原本如中氣十足的聲音,略顯漏氣,吞吞吐吐地說道:“沒想到……你……你還會做那么好吃的糕點呀?我……我很喜歡……”
李畫脂飛天小髻微垂,粉臉流光,微微搖頭,輕聲說道:“只是哥哥生辰之時順便做的,并沒有要特地做給你吃的意思?!?br/>
“是嗎?”聽完此話,柳霖方才調整好的內息又運行紊亂了。
李畫脂也很合時宜地話鋒一轉,她手撫鬢間垂辮,略微好奇道:“方才……方才多謝你救我,我見你右臂上似乎有一道奇怪的印記,那是什么?”
印記?
柳霖低頭瞥了一眼自己的右臂,心中了然。
他巡夜時喜愛穿牙白色的廣袖便服,巡夜完畢,他便會解開固定廣袖的臂繩,果然還是他方才的動作太大,力道拿捏的不對,才會把袖子給掀起來。
他平時應卯都穿窄袖窄腳的衣衫,那道印記還真沒被什么外人看到。
柳霖倒是不拘謹,掄起廣袖,露出他強健有力的胳膊,“遞”到李畫脂眼前,潤聲地說道:“這道紅色的印記,是我生來就有的胎記。”
李畫脂明亮的月眸凝視著柳霖右臂上的梅花痕,不由脫口道:“你不僅人長得俊俏,連胎記都長得那么好看?!?br/>
這算的上是稱贊嗎?
柳霖原本就漲紅的臉,頓時,又紅了三分!
李畫脂彎著腰認真研究起他的胎記,燈光下她的睫毛輕輕地扇動,在臉上留下一彎淺淺的陰影,此時此刻見著她,柳霖感覺一顆心都要從嘴里跳出來了!
李畫脂一抬頭,眼里便映著柳霖皺起的眉頭,她亦不由柔蹙雙眉,關心地問道:“你方才說你身體不適,那……會影響你上戰(zhàn)場嗎?”
“有沒有一種可能,哪怕只有一點點也好,郡守大人念在你有傷未愈,便讓你休息休戰(zhàn)?!?br/>
“身上有傷不是逃避戰(zhàn)爭的借口,況且……我還不知道我的身上是否真的有傷……”柳霖闔著雙目,鄭重地搖了搖頭。
李畫脂臉上藏不住地落寞,表面平靜,內心激動,“看來你去意堅決,那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來呀!”
柳霖闔著眼,摩拳擦掌道:“那是當然!我一定會平安凱旋!”
李畫脂仍舊擔心地望著柳霖,鼻音重重,呼吸淺淺,“不能失信,不能騙人!”隨后,她又指著“小黑”急急地說道:“騙人就是小狗!”
“小黑”無奈的轉圈撲地,表示自己對莫名其妙的“中槍”的不滿。
“君子一言,駟馬難追!”柳霖闔眼忽睜,眼神銳利,五指攥拳!
“柳公子,我能直接喚你的名字嗎?”
“我……我……我……”
李畫脂突然問出此話,她粉臉撲撲,眸光泛情,十分惹人憐愛。
柳霖氣息又不聽使喚起來。
“其實,我……”李畫脂緊緊地攥著她的衣袂,粉唇張張合合,已到嘴邊的話,因為自我的羞怯,遲遲難以說出。
“我……”
倘若自己真的如此貿然地說出,說不定會造成柳公子的困擾,說不定還會影響他在戰(zhàn)場上的發(fā)揮,還是……
想到此處,李畫脂還是將想要說的話咽回肚里,她安慰自己,下一次,下一次一定要將她對他的感覺說出!
“李姑娘,你想對我說什么?”
李畫脂輕輕地搖了搖頭,聲音溫柔飄蒙地好像江云郡中那條洛雨江的那一撮蘆葦草。
“算了,等你回來我再告訴你!”
“所以……你一定要會來呀!”
“嗯?!绷乇乔荒核?,呆呆傻傻地點頭。
將這一幕看在眼里的李畫脂,不由再次綻放了笑容。
……
李畫脂曾無數次事后回想,要是她在那個時候,能多一點勇氣就好了。
倘若她能更有勇氣一點,也許,她就不會有那么多的……
她曾無數次期盼,若有神跡,能讓時光能停下,那就停在這一刻好了,家恨國仇,世路風霜,生死離別,都與他們無關。
……
“這是他第一次上戰(zhàn)場,也是,他最后一次上戰(zhàn)場。”
寫完這句話之后,那只纖細骨感的手便將狼毫筆擱在一旁。
她換了一個托著香腮的動作,兀自構思。
桃花浪窗,閑庭偶菊,雅致的書閣之外,菊潮浪襲,片片菊葉姿態(tài)萬千地搖曳在風中,等待,每次輪回的開放。
首夏清和,歲月靜好。
書閣門欄旁的兩根青灰色柱子上,白底黑字,從上到下寫著“寂寞風藏影”、“月上獨閑歌”。
書閣大門中間掛一塊雕花墨色扇形匾額上,則從左到右用金粉狂草書成“十動然居”,無不顯示出書閣主人靜如處子,動如瘋狗的行事風格。
青天白日,就在此時,幾道黑色的身影“刷刷”而至,“呼呼”從樹上降下。
他們的行動干脆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方進入庭院中便打開大門,直接涌入“十動然居”。
室內,那群黑衣人黑色的靴子穩(wěn)踏木板,大步流星地走向目的地。
左拐右繞之后,黑衣人在一處名為“梗閣”的房間的門前停下,見門緊鎖,黑衣人面面相覷,心思各異。
上次出現(xiàn)在飛林苑的刺猬頭——段子,他雙眼如炬,把定心思,行到眾黑衣人之前,徐徐地抬起手,慢慢地推開桃花浪紋門。
“梗閣”大門的正對面擺著一張深紅色的木質書案,書案的后邊、右邊、左邊,皆列凹凸有致的榫卯結構的書架,書架上收藏著經史子集,三教典集,通俗話本,笑話夷志。
無一不有,無一不全。
再觀紅木書案,只見其上,毛筆橫斜擺放,紙團東西堆積,一部分擠在書案上,一部分擠不下去的則生無可戀地躺在地上。
亂堆之中,風月閑青色的繡鳳鞋輕踢桌腿,手中又攥了一團廢稿紙團,抬手欲丟。
隨后,她便見到段子直接推門而入,不由橫眉稍蹙,心中涌起一絲不快,但見來人眾多,又使她激動起來,她宛如呼吸一般自然地為“在場觀眾”獻上自己的登場臺詞。
“雜亂的環(huán)境干擾不了嚴密的思維,卑劣的惡行遮蔽不了真情的光輝?!?br/>
風月閑手按青色鸞紋水白冰骨鏤空扇,半遮容妝,紅裙團簇委地。
她面如瓊玉,碧珠翎冠,柳柔中含劍銳,妖冶卻無媚骨,反倒透著一絲傲雪凌霜之氣,聲音好似秋風掃落葉,簡單直接不做作。
“遠方的客人?。≌堅试S我第九百九十九次介紹我自己!”
“我,是人間的造命師,我,是情感的二分法,過去,未曾出現(xiàn)我之時,我是一顆星,在無盡荒蕪長漫的夜空中閃爍了三萬五千年,無名且無明凝望著塵世……”
“如今,我手執(zhí)書墨,化身萬物百態(tài),記述著,我在前世馳騁時,見到的夢與非夢……”
“未來,是蕓蕓眾生的一場骨灰級的演出,登場的每個生命,盛開后就不斷地向凋殘方向前行的孤芳,花瓣落下的每一個瞬間,不屬于天,不屬于地,只屬于你。”
“百年回身,情絲千結,兩端矛盾,表里相親……”
說完開場白,風月閑適當的將身體轉到迎風方向,讓清和之風拂過她的衣袂與墨發(fā),今番渡人間,尤似畫中人。
倘若,她的髻發(fā)上沒有那只忙著吐絲結網的白色毛腿大蜘蛛,那……此番閃亮登場的效果會更好。
“現(xiàn)場觀眾”看都沒看風月閑,便例行鼓掌起來,只有立在最前面的段子率先見到風月閑頭上的白色蜘蛛。
他粗眉緊皺,鬢發(fā)垂汗,不由伸出他粗壯的手,指著風月閑頭頂上的蜘蛛,大嘴一張一合地說道:“頭領,蜘蛛都在你頭上結網了!”
說著,耿直的他,便要伸手幫他家頭領“解決”大蜘蛛。
這種無腦的行為,難免不被高束馬尾的梅滿空暗暗吐槽。
憑借頭領的武功,只要用內力輕輕一震,那只大蜘蛛便命歸九泉了!
這很明顯就是頭領故意放任的好么!
見段子欲對她頭上的蜘蛛出手,風月閑揮揮冰骨扇,搖了搖頭,聲音清脆地對段子說道:“停停停,你別輕舉妄動!”
“這只慧眼獨具的蜘蛛,能夠相中我的發(fā)髻,并在上面結網,那是我與它的緣分!”
“我是故意讓它留在我的頭上,而且,我正尋找合適的機會問它……”
“它要在我的頭上結什么形狀的蜘蛛網?是放射形的還是螺旋形的?是網陣形的還是多角形的?”
立成一排的“風藏影“刺客,雖早已聽慣了風月閑的奇葩言論。
但,他們的頭領,風月閑此人,總是能不斷地挑戰(zhàn)屬于“奇葩”這個名詞的極限。
除了高馬尾的梅滿空對風月閑投以崇拜的眼光,其余刺客皆各種無語,氣氛一時尷尬。
坐在雕花扶手椅上的風月閑,用冰骨扇的邊沿拂了拂劉海,率先輕聲說道:“都與你們說了多少次了,進我的書房前要先敲門!我——”
還未等風月閑說完,耿直的段子便粗聲打斷道:“頭領你難道忘了上次的事情,兄弟們敲了老半天門,你沒回應,兄弟們便在‘梗閣’門前等了一上午。”
“最后,到飯點了,我們實在忍不住打開門,卻見到你趴在書桌上睡得比豬還死,口水流了滿袖子!”
“呵呵,有那么夸張嗎?”風月閑用扇柄撓了撓頭,狡黠地雙眸四處飄移。
其余斜眼瞄著段子的刺客同僚,不由默默地在心中為他捏了一把汗。
好在風月閑自識理虧,并無追究此事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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