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無憐訝異,抬眸看他,“你似乎對佛門有所誤會……”
“誤會?”世無生沉了沉目光,繼而望向別處,“我倒是希望是誤會。如果不是他,玉鄉(xiāng)不會被人覬覦;如果不是他,玉鄉(xiāng)不會平白遭受劫難;如果不是他,玉鄉(xiāng)不會求救無門繼而轉(zhuǎn)信鬼神;如果不是他,客笙也不會死!”
“他?”無憐臉上盡是不解,“施主口中的他是誰?”
世無生冷笑,與斷香如出一轍的表情,夾雜著不屑與恨意,“自然是玉鄉(xiāng)不幸的始作俑者、你的好前輩、佛陀的好弟子!”
“三百年前,昭辰伽羅寺有一年輕僧者。有高人曾預言,此子將成大道,得證三寶,解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眾人皆對他寄予厚望,可是令人想不到的是,他犯戒了,殺生了……”
說到這里,世無生停頓了一下,看向無憐,鳳目里的嘲弄不加掩飾,惡意滿滿道:“大師,你猜猜他犯了什么戒,殺的又是誰?”
“貧僧不知?!睙o憐搖了搖頭。
世無生輕笑了一聲,“他犯了色戒,為了私欲,為了掩藏自己的心思,他不分青紅皂白,高舉著護佑天下蒼生的大旗,聯(lián)合眾人殺了自己心愛的女人——一個異類,一個心存善念的魔女?!?br/>
“原本事情到了這便該結(jié)束了。于外人,他仍是高坐蓮臺的僧者;于自己,他斷情絕愛,四大皆空,不日便可得證大道,所有人都皆大歡喜??墒?,可笑的是,沒過多久,僧人就后悔了,后悔殺了魔女。也許是因為良心不安,他開始尋求一切能復活魔女的方法。他聽聞,只要將魔女的元神送至魔界,魔女便可借由魔界的魔力復生,而玉鄉(xiāng)正是魔界的入口。”
“于是,他帶著魔女的元神來到玉鄉(xiāng),而一同前來的還有當時的昭辰貴族,段家。唔,其后裔就是現(xiàn)今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曹相,曹家。”
“段家,當時是昭辰的頂流世家,風光無限??墒禽x煌了沒幾年,家族就發(fā)生異變。族里的新生兒不是天生癡傻,就是早夭。一時間,偌大的家族竟是再無一健康健全,能撐得起門面的后輩。眼看著家族人才凋零,再過十幾年便會走向沒落,段家家主焦慮不已。他偶然間聽到一則傳聞,傳說妖魔的心頭血可以淬煉體魄、壯大元力,提智開悟,段家家主為阻止家族的沒落,設下重重計謀,多次欲取妖魔心頭血,只不過都未成功。此次,僧人誅殺魔女后,眾人才知魔女無辜,一切都是段家在背后操/弄。段家的計謀敗露,為眾人所不齒,為了挽回家族的名譽,段家自告奮勇陪著僧人來到玉鄉(xiāng),名義上為贖罪,實則還是為了能在魔界取得心頭血?!?br/>
原來是這樣……
僧人,魔女,段家,與夢中的場景一一對應。
無憐垂下了眼眸,念珠輕輕捻轉(zhuǎn),“后來呢?”
“后來……”世無生仿佛是想到什么愉悅的事情,笑了一下,臉上顯露出幾分書生氣,恣意又隨性,“后來,當然是計劃落空,被村民趕出玉鄉(xiāng)嘍?!?br/>
“只是,段家并不死心,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既然取不了魔族的心頭血,那么退而求其次拿高僧的舍利子也行。”
“段家想弒僧?”
“不錯。雖然此舉會被天下百姓詬病,可是為了家族的興盛,為了永遠高高在上,站立于權(quán)利的上峰,底層螻蟻們的議論又算得上什么呢?段家只會遺憾高僧只有一個,且這高僧德行有瑕,犯了戒,舍利子不純,護佑后代的能力不如魔族心頭血好,而且舍利子只有一顆,只能給一人使用。不過,有總比沒有好……”
“只是,玉鄉(xiāng)民風團結(jié),段家被趕出玉鄉(xiāng)后想要再次進入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于是,段家聯(lián)合了不少商人,利用權(quán)勢給那些商人開了通行證,允許商人進入玉鄉(xiāng)大肆開采,同時讓家仆混在商人之中,趁機搗亂。短短數(shù)日,玉鄉(xiāng)就被破壞殆盡,村民苦不堪言,開始寄希望于神佛……”
“在整件事情的最后,高僧被段家緊逼,無奈受死,卻得到了賢名;商人與段家合作,挖到玉礦,得到了利益;段家機關算盡,如愿得到了舍利子。其中的血淚卻全由他人承擔——死的是魔女,苦的是百姓,受果的是客笙。受益的永遠是上層,受苦的永遠是底層。而這件事從頭至尾,都是滿口眾生平等的佛門弟子引起——如果他能早點識破段家的詭計,魔女就不會死;如果不是他殺了女魔,又因心頭愧疚,想要救活女魔,就不會將玉鄉(xiāng)推至風口浪尖,更不會造成客笙的悲劇,更不會讓玉鄉(xiāng)遭受報應,變成如今這模樣!你說,這樣的佛門,如何能不讓人誤會,如何不讓人起偏見?!”
“阿彌陀佛。”面對世無生的質(zhì)問,無憐輕闔雙眼,哀嘆了一聲,“難怪施主對佛門有怨……”
怨嗎?
世無生微微喘了一口氣,習慣性摩挲著袖袋里的念珠,竭力平復心情,靜待心口沖天的郁氣散去,斂目自問。
或許有。
或許是受她的影響。
畢竟他接收了她所有的記憶,但是他到底是旁觀者,無法完全做到感同身受,經(jīng)過這么多年,再多的怨和恨,都變成了過眼云煙。
高僧死了,商人也死了,段家更是成為昭辰所不齒的存在,迫不得已下,段家家主只能連夜帶著家眷離開昭辰,只留下早已改頭換姓的分支。
汲汲一生,機關算盡,最終還是沒保下家族的輝煌,甚至連老祖宗留下的姓氏都沒保住。
更別說費盡心思取回卻毫無用處的舍利子了,后來為求福緣,段家的后代名字竟皆取自于高僧名中的一字,力求與同名,以求佛祖庇佑,似乎全然忘記了弒僧一事。
這一切不可謂不可笑。
每每想起,他都有種哭笑不得,事與愿違的滑稽感。比起對于佛門的怨和恨,他更像是個旁觀者。
若不是無憐提及佛門與愿力,她遺留在他體內(nèi)的東西產(chǎn)生劇烈反應,在剎那間涌上無邊的恨意,瞬間主導了他的情緒,他壓根不會跟無憐提起這段舊事,哪怕,無憐的面容與高僧的面容一樣。
他的目標,自始至終都是她。
他最恨的也只有……玉鄉(xiāng)的百姓而已。
世無生沉默,許久許久,直至那洶涌猛烈的情緒徹底平復后,才微微吐了一口氣,開口說道:“走吧,不遠處就是鐵頭叔的院子了。再過幾天,就是他三十歲的生日了……”
無憐面色一凜,心神瞬間被世無生的話所占據(jù),將伽羅寺高僧、魔女、段家相關的事情先放置一邊,收起疑惑,跟著世無生往鐵頭所居住的院子走去。
后山。
黑暗的煙霧爭先恐后往斷香身上涌去,越來越多,越來越濃,慢慢形成了一個小漩渦。
斷香表情愉悅,被黑霧所包裹,形體早已恢復至原來的樣子,輕到似乎快要飛起來了。
濃霧中,有人在竊竊私語。
“啊,啾啾,是梨迦大人!梨迦大人來了,她來找我們了!”
“阿兔,我說過多少次了,他不是梨迦大人!他就是個騙子,就是為了騙我們手里的東西!”稚嫩的女/童聲一本正經(jīng)地教訓道。
“我說的才不是那個偽裝成梨迦大人氣息的騙子呢。阿兔不傻,阿兔被騙了一次就不會再上當了!”自稱阿兔的男童氣呼呼道,“他就是看到梨迦大人不在,才敢欺負我們,要是梨迦大人在的話,肯定要好好揍他一頓,為我們做主的?!?br/>
“可不是,以前大人在的時候,誰敢欺負我們?”女/童幽幽嘆了一口氣,聲音說不出的婉轉(zhuǎn)與哀傷,“要是大人不下山,不和世尊吵架就好了……我們就可以和大人、世尊一直快快樂樂地在梨迦山生活?!?br/>
“是啊,阿兔也是這么想的。要是大人還在就好了。啊,不對!”男童聲說著說著,突然反應過來,“梨迦大人來了,就在外面呢!”
“笨蛋阿兔,都說了那是騙子了!”女/童明顯不信男童的話。
“是真的!”男童著急道,“不信你自己看看!”
不一會兒,山洞里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下一刻,就是一聲短促而尖銳的叫聲,卻又突然戛然而止。
“真、真的是大人!”女/童捂著嘴巴,不敢置信地看著斷香,雙頰因為激動而漲得通紅,“大人,大人來了,大人真的來找我們了!”
“嗯嗯,我就知道大人會回來的,世尊在這兒,我們也在這兒,大人不會不回來的,她不會不要我們的。”男童亦是激動不已。
山洞,距離斷香不遠。
洞里,嘰嘰喳喳聲此起彼落,讓斷香想竭力忽視都難。
她睜開眼,循聲望過去。
洞口處,兩只小妖怪探頭探腦的看著她。見她望過來,雙目赤紅,小妖怪嚇得“呀”了一聲,一個激靈,又縮回了洞里。
斷香無語,她從來沒見這么膽小的妖怪。
對于膽小的東西,她實在是沒興趣,索性閉上眼,準備接著吸收穢氣。卻聽見洞里又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
走一下,停一下,走一下,停一下,似乎在觀察她的反應。見她不為所動,小妖怪才大著膽子接著往前走,直至她面前停下。
“大、大人?!倍?,響起兩道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童聲。
斷香睜眼,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兩個抱在一起瑟瑟發(fā)抖的奶娃娃。
她挑了一下眉,“鳥精?兔妖?”
“人家是彩羽鳥,現(xiàn)在叫啾啾,才不是什么鳥精呢?!鄙碇室碌呐?童飛快看了斷香一眼,撅著嘴唇扭捏道。
“就是?!币慌缘囊簧硭匕啄型桓适救醯丶m正道:“我也不是兔妖,我叫阿兔。”
只不過換了名字,這有什么區(qū)別嗎?本質(zhì)還是不變。
對于幼小又死蠢的妖魔,斷香一向束手無策。
打,怕自己下手沒輕重,對方又太弱,一不小心打死了。罵,對方白目,腦子轉(zhuǎn)不過來,還不一定聽得懂,最后只會氣死自己。
斷香忍不住扶額,心中暗道:三百年了,梨迦山新生的妖魔該不會也越活越回去,跟眼前這兩只明顯缺根筋的小妖怪同等智商吧?
一想到有這可能,斷香就對梨迦山的未來充滿了擔憂,開始坐立不安。。
兩只小妖怪見她皺眉,忙對視了一眼,湊上前,一左一右地站在斷香身邊,十分沒立場地討好道:“當然,大人您要是喜歡的話,也可以直接啾啾(阿兔)鳥精(兔妖)的。啾啾(阿兔)是不會介意的?!?br/>
這狗腿子的模樣,讓斷香忍俊不禁,大為感嘆之余,還有點莫名的熟悉感,似乎……在哪里見過。
斷香凝眉,又將兩只小妖怪細細打量了一番,想起方才他們口中的“梨迦大人”瞬間恍然大悟,這不就是她夢里的狗腿子鳥精和唱大戲的兔妖嘛。
原來,他們是真實存在的!
那梨迦和憐香呢?
如果他們也是真實存在的,為何她從未在梨迦山見過他們,他們現(xiàn)在又去哪里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