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鶴軒用手彈了彈鐵柵欄，自嘲一笑：待遇不錯嘛，單間。肩胛骨的子彈已經(jīng)手術(shù)取出，不過射擊距離太近，造成粉碎性骨折，右肩算是廢了；左腿骨折的處理很隨便，如果能活著，估計也瘸了。一左一右一上一下的痛感交相輝映，饒是身經(jīng)百戰(zhàn)也覺得難熬。止痛藥是沒有的，麻藥更是退的比想象中的快，絕對公報私仇。長嘆，小柚子你可真是一如既往的招人疼啊。

    審訊的人沒從他嘴里問出一星半點，介于身上有傷，今天先放過了他。過幾天再不說恐怕就得經(jīng)歷小黑屋了。其實有什么好說的呢？梟龍幫已成歷史，半路加入的幫派如他所想，后娘養(yǎng)的專管送死不管好處。在梟龍幫時已經(jīng)夠身不由己，到別處去所遭受的更加難以形容。兄弟朋友四散，連王鴻都已經(jīng)跟駱駝熊貓團(tuán)聚。又干成一筆后，滿世界都是無窮無盡的疲倦，才突發(fā)奇想的想去看余文佑一眼。知道危險嗎？知道。還是去了。一方面是僥幸心理，年底警察都忙；另一方面……僅存于世的牽掛。他有些理解余文佑了，那種全世界都是人，但沒有一個是自己人的感受。

    細(xì)細(xì)回想起短短的一個照面，胖了。卓道南善于廚藝，變著花樣做菜吧？當(dāng)時就心懷不軌，現(xiàn)在到手了應(yīng)該無比得意。出乎他意料的是余文佑，逃脫方向竟是卓道南的xiong懷。太信任，甚至愛上了，酸辣泡心臟真酸爽。也對，一年半的時間，足以。當(dāng)初什么事都沒發(fā)生，不也就這么點時間把人拐了么？何況卓道南趁虛而入。又想起私家偵探手中得到的關(guān)于余文佑獲救之后的軌跡，穆景明大土豪，報恩都報的氣勢恢宏，幾百萬就這么往下扔。要是喬天淼有這么義氣，他恐怕是另一番光景。所以常說黑道義氣，切！

    痛感越來越明顯，分神法開始不管用，游鶴軒不得不集中精神胡思亂想。審判最快都要一個月的時間走流程，不知道包晴天那女人會想什么招對付他。失策?。【兌疚渚镉信?，但多半是協(xié)助排個毒什么的，比起普通女人當(dāng)然厲害，但通常較量起來比較菜。他有看過資料但沒放在眼里?？爝f員的手機(jī)里被他安裝了個竊聽器，當(dāng)時電話有短暫的沉默，現(xiàn)在想來就是包晴天在設(shè)局。余文佑他很了解，如此迅捷的反應(yīng)與布局能力，并不是文弱書生能夠具備的水平。非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積累，不會有那樣的敏銳。就如卓道南開qiang之前他已經(jīng)躲開一樣，直覺，非理論可以解釋。

    屋里特別黑，黑到以為自己失明的程度。游鶴軒伸出看不見的五指隨意一揮，柚子，我想見你一面，你會不會來見我？

    余文佑不想見。但是接到武警那邊的信息時，他很職業(yè)的說：“需要我套情報就去，私情免了?！?br/>
    卓道南噗嗤一笑：“哈哈哈，這話我要說給那渣聽?！焙吆?，都可以去套情報，那就是毫無感情公事公辦了。

    穆景明冷笑：“你有什么資格去?！?br/>
    “我怎么就沒資格了？”

    “你級別夠嗎？是當(dāng)事人相關(guān)嗎？”穆景明攤手，“要去也是老子去，放心，保證一字不落的帶到?！蔽也?！當(dāng)婊.子還立牌坊，害的人半死裝你妹的深情。抓那渣渣的時候應(yīng)該再補(bǔ)上兩腳的，卻被死包子震住，奇恥大辱！他的夫綱再也不會好了！

    穆景明真的帶著原話去見游鶴軒，順便諷刺：“你總不會認(rèn)為就你這鳥樣，人家還會深情一片吧？真有那么蠢早蠢死了，輪的到你今天打申請見面？”

    游鶴軒笑道：“穆局真是義憤填膺啊，如此上躥下跳，不怕破壞他們兩個的感情？”

    包晴天展開一個笑容：“喂！你覺得以我的后臺，現(xiàn)在再弄你一下，有沒有紀(jì).委的人找我麻煩？”

    游鶴軒只能閉嘴，注射死雖然感覺很糟，但終究比被虐死強(qiáng)。虐人又看不出來的方法，他是行家，相信天敵不會差。虎落平陽被犬欺，什么時候把一個隊長放在眼里過。

    審訊的日子越來越近，游鶴軒從最初的惶恐到蒼白。等死是一種奇妙的感受，不知余文佑當(dāng)時是不是也如此。鐵籠、鐐銬，他沒有逃跑的任何機(jī)會。期盼日子慢一點，更慢一點，源自于求生欲?？稍谄谂沃锌傆心敲匆凰查g希望直接殺了他算了，一了百了。身上的痛還在繼續(xù)，包晴天兩口子明明白白表示出厭惡，誰也不會給他認(rèn)真治療。肩胛大面積感染潰爛，恐怕只要出庭的時候有命在，就沒有人會管。這女人真是太狠了。

    昏昏沉沉的熬著，終于等到了該等的時間。審訊那天艷陽高照，曬的人暖洋洋的。本次公審不對外開放，并不熱鬧，法庭里很安靜。余文佑作為證人出庭，忽然生出一股荒謬。昔日他一身狼狽為囚徒，游鶴軒衣冠楚楚為飼主；如今他整整齊齊坐著，游鶴軒蒼白憔悴等死。一瞬間恐懼消失了，那個困擾他的噩夢，始終盤旋在心中的一塊陰影被移除。你再聰明絕ding，不也立刻要死了嗎？你知道再多的秘密，也與我無關(guān)。

    游鶴軒被傷痛磨的幾乎喪失所有神采，余文佑在看他，他也在看余文佑。沒有直接證據(jù)，如果沒有余文佑，他未必會爽快認(rèn)罪。但余文佑這個證人太重要了，從梟龍幫的窩里救出，知道他兩套身份，雖還有一爭之力，但已經(jīng)不想爭了。其實做出去看余文佑的決定之時，很難說他不是在自殺的路上狂奔，哪怕上一次沒被抓，那下一次呢？他會忍不住一次又一次的去看，不過兩三次，即使余文佑一個人也能知道花是誰送的了吧？清亮的聲音平靜的念著證詞，這樣的余文佑，不會包庇他。既然希望他死，他也了無生趣，那就皆大歡喜好了。

    法官問游鶴軒是否認(rèn)罪，游鶴軒爽快點頭，并道：“我的合法財產(chǎn)，可以全部賠償給余文佑?！?br/>
    余文佑愣了一下，刑事判決可以附帶民事案件，但一定是先刑事后民事。他的確要起訴游鶴軒，只不過不是現(xiàn)在。

    游鶴軒沖余文佑一笑：“一個要求，熊貓的墳?zāi)阒涝谀?，把我葬回那里就行?！?br/>
    “我拒絕。賠償我會自己起訴。不需要你的施舍?！蹦菈K巨.大的心理陰影再次隱約浮現(xiàn)，余文佑猛的想起后面葬著熊貓的院落依然覺得恐懼，但他竭力維持冷靜，哪怕裝也要裝的理直氣壯。公檢法是一家，這是他的地盤。

    游鶴軒嘆了口氣：“算了，都給你吧。什么要求也沒有。”

    他們在一起時，游鶴軒無數(shù)次對余文佑妥協(xié)小事的時候，用的都是這樣無奈并帶著濃郁g溺的語氣。昔日的余文佑覺得甜蜜，現(xiàn)在的余文佑卻覺得無比惡心。以前不理解相愛相殺四個字，覺得相互愛著的人怎么會舍得想殺呢？直到認(rèn)識游鶴軒，才知道世界上就是有一種狠人，能一面愛著你，一面刀刀凌遲面不改色。

    余文佑幾乎用一種怨毒的眼神看著游鶴軒：不是你愿意陪我去死，就證明愛的偉大，你利用我的信任把我?guī)ゾ挼榈哪且惶扉_始，你的齷齪就永遠(yuǎn)也洗不掉了。如果這都算愛，那這個世界上的愛字一定是貶義詞。你失去生命，我失去自由，兩敗俱傷。你的死并不能換來我的自由，就算無數(shù)次心理建設(shè)，也沒有任何理由原諒。

    審判完畢，游鶴軒首次覺得“歲月如梭”那么貼切。從開庭到結(jié)束，那么快，快的想不起流程和內(nèi)容。貪戀的看著余文佑那張漠然到有些冷硬的臉，很想在看他笑一次，可是再也不可能了。被人帶走時，他還是回頭緊緊盯著，眾人側(cè)目也盯著。余光測算轉(zhuǎn)角的距離，倒數(shù)第三步，倒數(shù)第三眼；倒數(shù)第二步，倒數(shù)第二眼；倒數(shù)第一步……最后一眼。拐過門欄，所有的視線都被遮住，還是不舍得轉(zhuǎn)頭。柚子，其實我真的愛過你。

    行刑前，游鶴軒要了一張紙和一只筆。右手已廢，左手執(zhí)筆寫下工整的“柚子”二字。很少有人知道他兩只手都很靈活，不管是吃飯還是持qiang，幾乎沒有差別。一封滿是愛意的遺言，寫完名字后卻寫不下去了。余文佑不會看，就如同法庭的最后時間，他在看余文佑，余文佑卻在用眼睛尋找卓道南，那么善良的人卻連最后的仁慈都不給他，還有什么可說的呢？改寫為畫，一幅水準(zhǔn)還湊活的素描柚子呈現(xiàn)在紙上。他曾經(jīng)親手設(shè)計的翡翠掛件被余文佑毫不留情的扔進(jìn)深不見底的湖水中，可真要湖水竭才能重見天日。單手折好畫，放在貼身口袋里，假裝余文佑陪著自己。

    死亡很恐怖，手腳全部被綁住也止不住的抖，緊張完全可以掩蓋肩胛骨與腿骨的劇痛。臉上蓋著黑布，看不見行刑人員的忙碌。心電圖冰冷的探頭貼在xiong口，不想死！不想死！一點也不想死！粗.重的呼吸在針頭扎入靜脈的一瞬間幾乎停滯，游鶴軒忽然陷入夢境，他見到了爸爸，不是他爸爸的模樣，而是一個土爆了的農(nóng)民工，怒吼著拿著扁擔(dān)打他的屁股：“臭小子，你居然只考了20分！看我不打死你！”媽媽把他護(hù)在懷里，柔.軟和芳香的xiong部，朦朧的聲音越來越模糊。

    “柚子，媽媽是什么樣子？”

    “暖暖的，香香的，總是哭……”

    媽媽的味道，游鶴軒的眼淚從眼角滑下，呼吸由急促變?yōu)橥?，心電圖儀器報警后，一切歸于寂靜和永恒。

    余文佑望著湛藍(lán)的天空，結(jié)束了！教會我愛的人，也教會我恨的人。我會忘了你，從此天道輪回，永不相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