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給我住嘴!”江潤鋒騰地站起,在桌子上猛拍幾記,“以后我的飯菜都送到書房!”說罷便拂袖離去。其他眾人亦不再爭吵,紛紛離席。
“大少爺,你還是多少吃點再回屋吧?!苯弩刍仡^,是三姨太在她身后。他搖了搖頭,這一天的經歷實在是傷神費心,他太需要休息了,然而越州已不再是他??康母蹫?,或許從來都不是。他沉默著往回走,不過是剛剛歸來,卻又做好了離開的打算。
一輪圓月不知何時升起,高高的懸于宅子一方,天涯共此時,唯獨相異的此時的月,在靜闌眼里卻多了一層朦朧與哀傷,像是冬日呵出的一團霧氣,兀自一團杵在天際,怎么也揮散不去。
幾記藥服下去,靜闌身上的熱消去了不少,可心頭卻似有一團火在灼燒,往事歷歷涌上腦際,竟是刺目的分明。身心疲憊之時,偏偏憶起的卻是那些不堪的過往,江府的一幕幕像是利刺一般,每每想起都是一陣切膚之痛。
那時,江老爺為江月莞安排好一樁親事,碰巧夫家提親之際,江月莞不知何故臉上生起痘瘡,自然她不愿意親自露面,可又不想讓這因緣就此了斷,因為她早就聽聞那黎道任之子黎學思生得如何倜儻英俊,又是游歷過歐美,又是統(tǒng)帥士兵親上戰(zhàn)場,年紀輕輕就戰(zhàn)功屢屢……她一時無策,只好讓靜闌,也就是那時的若璃代她出面。然而待到夫家一齊對若璃稱贊不已時,她卻生生后悔了。黎學思一向挑剔得很,若不是迫于父親的威嚴,他自然不會親自來江家一遭。旁人對他提起時都說江二小姐如何蕙質蘭心、溫婉賢淑,然而他并不需要一個賢惠的舊式妻子,他只想要一個真心懂他的人。偏巧,若璃陰差陽錯的撞進了他的心扉。
看到黎學思如此中意她,江月莞深感恐慌,恐慌之外便是切齒的憤恨。他時常寄來禮品,有錦緞、書籍也有一些精致的西洋玩意,名義上是送給江府二小姐,實際上也是送在江月莞手上,她既欣喜,又憤恨,她清楚的很,這些禮物并不是為她準備的,且隨著婚期的迫近,她越來越忐忑不安,她怕……然而騙局終有被戳穿的一刻,她的擔心并不多余,而且結局比自己想象中要嚴重的多。
當然這些都是后話,直到多年以后靜闌和黎學思再次相遇時,她才知曉后來的事。那時,她只曉得江月莞總是陰晴不定、喜怒無常,動輒暴力相向。她卻說不得一個不字,連皺眉都不被允許。
幾行清淚劃過臉頰,恍惚里一襲月白長袍的他淺淺笑著,一如往日。也是這樣的夜,朦朦的月似有若無的在天幕上淡淡暈染著,似一枚磨損過的舊銅錢,嵌在藍綢緞里。夜幕下的花前,他們不期而遇,“若璃”,他輕聲喚她,她竟不敢正視他的雙目,只低頭應了聲,“大少爺?!彼€是不敢看他,淡淡的月色下她只瞅見他的衣角,和著晚風在徐徐不驚地擺動,她的心亦起伏不平,“大少爺就要娶親了?”她努力不動聲色,然而不知為何聲音卻顫抖起來。
短短的沉默。他的指尖劃過她的發(fā)絲,恍惚里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別到了發(fā)髻,她不由伸手去碰,卻被他阻攔,“別動?!眱芍皇州p輕碰到了一起,旋即又紛紛撤離。“她一定很美吧?”她小心地問?!拔覜]見過她?!苯弩燮届o地說,她沒有看清他的神色,只記得他最后的囑托,她一輩子也忘不掉:“以后無論發(fā)生了什么,你都要保護好自己、照顧好自己?!?br/>
她又想起了他,想起了初見時那雙哀傷的眸子,如同夢里遇見的一般,然而卻是清晰分明。她想起了那夜他送自己的簪子,于是便下床到梳妝奩里去找。那是一支玲瓏的白玉搔頭,上刻幾朵小而精致的玉簪花,她一直放在床邊,平日里舍不得拿出來佩戴。屋外依稀有腳步的聲響,她知道是陳郁寒來了。那個人讓她又回到現實,她甫一觸碰到梳妝奩的手又拿了回去。
腳步聲停在門前,之后便沒了聲響,看來他并沒有進來的意思。陳郁寒筆挺地立著,神色郁郁,不怒自威。他的身子微傾,雙手幾次欲推開虛掩的門,然而卻沒有見面的理由。想見她,只是他不愿承認。隔著沉重的磨砂玻璃屋門,燈下的倩影模糊不清,像是暈染的淚,她是他心間的淚。
一陣飛快的腳步聲踏踏傳來,隔著虛掩的門扉,她依稀聽見屋外的響動,是余常聲音:“督軍,外面出事了?!薄盎貢空f?!标愑艉?。繼而又是一連串的腳步聲,漸行漸遠,直至消失。靜闌莫名的恐慌,從余常急切的腳步和慌張的語氣里,她猜測外面又發(fā)生了什么大事。
果不其然,督軍府附近的靜安路發(fā)生了請愿民眾與軍警相沖撞的事件,情形惡劣,雙方皆有死傷?!岸杰?,此事該如何處置?”余常匯報完情況后問。
“哪個分隊?誰主事?”陳郁寒厲聲質問。
“八七分隊,盛子良警長。”余常簡略答道。
“又是那個盛子良!”陳郁寒氣得咬牙切齒,“別以為仗著他老子我就不敢動他。吩咐下去,嚴查事件的起因經過,盛子良革職處置?!?br/>
“督軍,是不是不太妥當?督軍正當用人之際,盛家的勢力也不是朝夕而成,只怕……”余常沒再繼續(xù)說下去,他清楚余下的道理彼此都懂。
“盛家,我正是念及舊日的恩惠才對他一忍再忍,我敬盛國昌為叔父,他倒從未將我這侄子放在眼里?!彼D了頓,繼續(xù)道,“教子無方,那個盛子良分明是個庸才,卻身居要職,屢屢給我捅出簍子來,不拿他下手如何安撫軍心?”
“余常有一計策,不知當不當講?!庇喑T囂街此?,見他并無阻攔的意思,便斗膽進言,“屬下認為督軍不必急于將盛警長革職處置,不妨將此事權交由他善后,給他一個將功補過的機會,不僅能顯現您的大度,而且也可以滅滅他的氣焰?!?br/>
長長的沉默過后,陳郁寒長舒口氣,“就按你說的去辦?!?br/>
余常愣了一下,旋即道:是。
望著他遠去的身影,陳郁寒不由露出贊賞的笑容:這個余常,總算不那么幼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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