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1-10-03
三個月的時間,說長也不長說短也不短,不過當宋病己再一次出現(xiàn)在櫟陽城的時候,已經(jīng)快要接近年末了。
回轉(zhuǎn)櫟陽城的宋病己早已變了一番模樣,整個人瘦了一圈,皮膚也變得黑了,這是經(jīng)歷了三月風吹日曬后的形狀;身上的衣衫也變得破爛不堪,特別是一雙原本還算結(jié)實的皮靴,早已在跋山涉水的路程中變形、揉爛、甚至好幾處還有暗紅色的印記,那是被鮮血浸濕的;臉上一大片一大片的胡須,一直連到鬢角,將一張原本還算清秀的臉遮了一大片,從外表上看,這哪是一個入秦游學的士子,分明就是一個受過無數(shù)苦的難民,只怕再熟悉宋病己的人此時也認不出他來了。
至少櫟邑客棧的掌柜晉括便沒能一眼認出宋病己來,要不是宋病己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還拿出了信物,晉括差點沒叫下人給這個不知如何混進櫟陽城的“難民”一些吃食,便打發(fā)他離開。
當?shù)弥搜矍斑@受苦受難模樣的男子真是讓自己為其才名所震驚的宋病己時,晉括再一次驚訝得半天說不上話來。趕緊一番忙碌,遣人給宋病己沐浴,修面,換衣,接風。宋病己大口大口啃著一只羊腿,時而佐以一夾秦人愛吃的苦菜,饑腸轆轆的肚子不多時便飽了起來。也開始向晉括訴說自己這三月來的經(jīng)歷。
宋病己首先是向西。因為偏僻的西陲正是秦國的根本,秦國的根基在西方,在涇渭上游的河谷地帶。當年秦部族東進勤王,大軍就是從隴西的河谷地帶開拔的。而且秦國沿用了幾百年的舊都雍城也在此處,雖然秦獻公遷都櫟陽,當時秦國數(shù)十代國君的牌位依舊在雍城的宗廟當中,每年在任的秦公都會回到這里祭拜先祖,而老秦人也將此處視作自己的根,雖然人已經(jīng)遷到了櫟陽,但是對雍城卻永遠是魂牽夢縈。
而后宋病己他趟過渭水,翻過南山,在商於山地尋訪了一月。再走出商於山地,從南山中部的子午谷險道北上,到達藍田塬,徑直北上穿過渭水平川,又沿洛水北上,前方是已經(jīng)成為魏國土地的河西之地。再往后一路尋訪的宋病己方從雕陰向西南,到達秦國的另一塊根基之地——涇水河谷,所謂涇渭分明的古語便是從此處得來——渭河是黃河的最大支流,涇河又是渭河的最大支流,涇河和渭河在古城西安北郊交匯時,由于含沙量不同,呈現(xiàn)出一清一濁,清水濁水同流一河互不相融的奇特景觀,形成了一道非常明顯的界限,成為關(guān)中八景之一而聞名天下。最后宋病己又從東南折回渭水平川,回到了櫟陽城。
“先生受累了?!币慌缘臅x括聽了宋病己的敘述,不禁變色拱手道。
宋病己搖了搖頭,并沒有多言,回想起來,這一路上的經(jīng)歷可謂是艱險不已,好幾次露宿野外的宋病己以為自己再也沒命回到櫟陽,因為那山野里的狼嚎和黑暗中幽幽散發(fā)著綠光的眸子都曾讓他心悸;而在商於山地中,宋病己更是差點從山澗滾落,要不是為一顆長在崖邊的蒼松所阻,他早已落入深淵中,如今想來更是后怕不已;更不用說在涇渭水河谷外的時,差點卷入了兩個山村為了爭奪水源而發(fā)生的猛烈廝殺中而喪命,猶記得兩個陣營的村民渾然忘卻了自己與對方是一國之人,原本該互敬互愛,如今卻為了一點水源各自拿著農(nóng)具生死相搏。宋病己深知他們是為的是什么,真是那丁點澆灌的水么?不,根源是窮困,從骨子里散發(fā)著的窮困,越窮越對資源的渴望,越窮越不能容許別人拿走自己的資源,因而他們互毆互斗,都像是護犢的母牛般,竭盡所能保有原本該屬于自己的財產(chǎn)。
窮??!宋病己依稀想起自己在雍城往北的嶺上看到的一副場景,遠處炊煙裊裊,山嶺石面裸露,一條小河從溝中流過,兩岸亂石灘依稀可見,山野溝壑竟是難得看到幾株綠樹,充滿眼中的不是青白的山石,便是莽蒼蒼的黃土。山溝中時有“哞——哞——”的牛叫聲回蕩,使得著這里倍顯空曠寂寥。兩世為人的宋病己敢肯定,自打自己有記憶開始,這是他見過的最為荒涼貧瘠的地方。難怪不得六國之人提起秦國,便是譏笑那數(shù)不盡的窮山惡水,看不完的不毛之地。從這個角度而言,秦國可謂是滿目荒涼的窮極之邦??!
即便是如此,但是這個國家卻窮得硬正,民風樸實厚重,雖不知詩書,不通風華,但是秦人都很坦然,從不想著靠著不正之途攫取錢財,買賣東西言不二價,更是少有強取豪奪之輩。對于宋病己來說,老秦人便是這點讓他深深的為之感動,相比起大梁城里那些錙銖必較、整日想著鉆營的魏人而言,秦人要可愛太多。
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受窮的。感動之余,這便是宋病己此行最大的感慨,他想為這些人做點什么,可是他卻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早已清楚秦國會有一番大變革、大變法,然而時機未到,主持變法的人還未見蹤影,宋病己即便是再未卜先知,卻也無能為力。
因而他對自己有著清楚的認識,自己雖有著兩世為人的經(jīng)歷,然而卻著實沒有治國的大才,休說是要讓這秦國經(jīng)歷翻天覆地的變革了,單是拿出一個詳細的變法條陳出來,他也是無法。因為宋病己雖然知道些許商鞅變法的內(nèi)容,但是要一條條的總結(jié)規(guī)劃出來,宋病己自問還做不到,畢竟法律的制定是絕不能馬虎的,因為法律是國家的基礎(chǔ),無規(guī)矩不成方圓,法律的寬松和嚴苛很大程度上關(guān)系著一個國家的興旺。
所以越是如此,宋病己越不敢用自己的半吊子水平胡亂摻和進這秦國變法之事。宋病己從不高看自己,也從不低估自己,他相信自己是有能力,而現(xiàn)在的自己最好的選擇是,靜待時機,等待著商鞅開始牽頭主持在秦國變法,只有到那個時候,他才能充分發(fā)揮自己的才能。
想到這里,宋病己不禁微微一笑,雖然招賢館已成,但是那商鞅卻還未嶄露頭角,或許自己現(xiàn)在還是能夠做幾件事,幫嬴渠梁下定變法決心,順便也可以推薦變法的大才。這也是他當初聽聞秦國還未開始變法時,心中升起的第一個念頭,只要自己向秦公推薦了商鞅,那么何愁不能在青史留下一個屬于自己的印記呢?
下定了決心,宋病己的心情緩緩紓解開來,他決定明日便去招賢館,一是自己平安歸來,總得去這個地方報個到,讓張慶寬心;二是爭取早日見到秦公,薦賢也要趁早,一想起那些老秦人因窮困而變得迷惘的眼神,宋病己就覺得那是一種沉重的負擔。
不過,在這之前,他還要見一個人,畢竟這份自己為秦公精心準備的大禮,也差不多到了送禮的時候。
這座城中,有許多人等待著宋病己的歸來,譬如朱泙漫、譬如張慶,但是最迫不及待的想要見到他的卻是那個被禁錮了自由,足不出戶的義渠國少主,王子允姮。
他出來“狩獵”已經(jīng)接近四個月了,這四個月里,毫無只字片語傳回去,而唯一知道允姮還活著的那個義渠人休屠,想來也不會將他的消息報告給義渠王,同時允姮也不知道國內(nèi)的情況,他害怕的是自己那個叔父趁自己不在的時候,向年邁的父王攛掇;更害怕忠于自己的族人遇到什么危險。因而允姮對宋病己的再次出現(xiàn)幾乎到了癡魔的地步,每一日都要想看守自己的朱泙漫詢問幾次宋病己的下落,他幾乎已經(jīng)不再奢望能見到秦公,只求自己能早日回到義渠國中。
如今,宋病己回來了,如何不讓他喜出望外。
“怎么,你想回去?”宋病己聽了允姮的話,不覺微微皺眉,不過須臾便舒展開來,斜乜了允姮一眼,開口道。
“是的,我的部落和子民還在等著我,父王不清楚我的下落,只怕叔父不知又會進何讒言?!痹蕣嘈χf道,他并不打算找什么托詞,因為他明白,雖然不知道此人是從何得知,但這個叫宋病己的男子很了解自己的狀況,自己若是想要用其他的借口尋覓回國之機,只怕反倒是會弄巧成拙,因而還不如一上來便說清楚自己去意,讓此人考慮一下放自己離開。
“哦,你不打算見秦公了?”宋病己臉上卻是浮起一絲笑意,輕聲問道。
允姮沒有開口,只是看了他一眼,旋即低下頭去,默然不語。
宋病己知其所想,定然是覺得自己三月之前與他說回讓他見秦公,如今三月以后,卻是連影子都沒有,允姮如何還敢信他。
“你若信我,五日之內(nèi),我必然會讓你見到秦公!”宋病己也不再多言,目光直直看在允姮的臉上,明白無誤的開口道,“若是不信,明日便可以離開此處,我亦絕不阻攔。是走是留,你自己選擇吧?!?br/>
說完,宋病己也不待允姮回答,便很干脆的站起身,快步走了出去。門外朱泙漫瞥見他朝自己走來,臉上浮起一絲喜悅,開口道:“先生,你回來了?!?br/>
“恩,我回來了?!彪m然,剛才自己來的時候已經(jīng)看到了朱泙漫,不過是徑直進去見的允姮,并沒有過多停留,而今看到他臉上的笑容,不禁感覺到一絲暖意,笑著說道,“明日,你隨我一道前往招賢館,如何?”
“好!”朱泙漫想也未想的一口答道,俄而卻又搔搔頭,朝院子內(nèi)望了一眼,低聲道,“可是先生,他…”
“不用擔心?!彼尾〖鹤旖俏⑽⑸下N,輕聲答道,“只怕現(xiàn)在是趕他走,他也不會走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