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江·文·學(xué)·城·獨·家·首·發(fā)》

    時間進(jìn)入了一九九九年，粗略一算，孫蓮發(fā)覺自己的新人生已經(jīng)過去了兩年。

    正逢元旦加上周末，一共放假三天，許多住校生都選擇了在元旦上午回家。孫蓮寢室里的其他人也不例外，只有她自己因為文藝演出的任務(wù)，還須再留校一天。

    即便她如今已經(jīng)不是那么戀家的人，但只要想到留校是為了額外勞做，還是莫名覺得自己被學(xué)校占了便宜。這時就能明白，怪不得那么多的住校生都放棄參加文藝演出。

    尤其薛小雪離開時，還緊握她的雙手，一副同志你辛苦了的架勢。更讓孫蓮覺得自己像個任勞任怨的冤大頭。

    不過雖然開始不算十全十美，但畢竟還是新的一年。都說新年需要新氣象，孫蓮決定不能被郁悶的情緒帶歪。想想這一世的這兩年，絕對是一年更比一年好。在九七年時，她選擇不去做一個重蹈覆徹的自己；在九八年時，她認(rèn)定自己會考上一中。到現(xiàn)在九九年，雖然還不能決定今年有什么新目標(biāo)，她他還是打算給自己弄點新氣象。

    不過仔細(xì)想想，孫蓮發(fā)覺自己似乎是一個很容易滿足的人。自從考上一中，幸福的時間總比心塞的時候來得多得多。不知不覺間，竟然頗有些別無所求的意味在里面了。

    至少好好學(xué)習(xí)，天天向上，肯定不算是新年新氣象的目標(biāo)。亂七八糟琢磨了一上午，孫蓮一邊腦內(nèi)百轉(zhuǎn)千回的思考，一邊腳下馬不停蹄的踩人。多虧鄭然有打死不想彩排第二遍的精神，才硬生生忍下了她這些傷害。

    就這樣心不在焉的跳了死分鐘，最后竟然順利瞞過了指導(dǎo)老師。孫蓮不由就想給鄭然豎上三十二根大拇指。再想想這家伙其實還對自己有心理陰影，孫蓮決定新年新氣象就從小事做起：起碼現(xiàn)在對鄭然好一點。

    畢竟我是個心胸寬廣的成年人啊！孫蓮想，很好，就這么愉快的決定了。

    鄭然完全不知道孫蓮決定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腳被踩的生疼。正跟陶濤抱怨有人一副臭腳，回頭還想借此狠狠損上對方幾句，卻見孫蓮對他笑得一臉慈祥和睦。

    “我靠？”鄭然噠噠噠向后連退三步，好像受到了精神沖擊，“孫蓮你為什么笑得這么惡心？”

    “你才惡心呢！”孫蓮笑容一斂白眼一翻，決定剛剛那個新年新氣象不算，必須換一個。

    沒想到鄭然見她翻白眼，反而松了口氣，拍拍胸脯說：“我操你剛剛嚇?biāo)牢伊?！?br/>
    “……”孫蓮簡直不想跟他說話了。心想這人怎么就這么賤呢？放十年后一定是不作不會死小能手吧！

    她一面腹誹，一面看舞臺上接下來的排演。這時就能直觀地感受到一中有多少班級了。哪怕高中部和初中部的畢業(yè)班全數(shù)豁免參加，并且一個節(jié)目平均不過五分鐘，全場排演下來也超過了三個小時。

    一群學(xué)生老師為了給校領(lǐng)導(dǎo)和市領(lǐng)導(dǎo)帶來一場完美的面子工程，從早上9點排練到了中午12點。又跑又跳又唱又叫忙了一上午，結(jié)束時一個個都餓的肚子咕咕直叫。

    好在學(xué)校到底還記著大家的辛勞，沒有忘記今天唯一的福利——管午飯。排練剛結(jié)束，就有食堂師傅推著蓋著帆布的小推車進(jìn)入大禮堂。等到帆布掀開，車板上碼的整整齊齊的全是白色飯盒。

    一群饑腸轆轆的學(xué)生如餓狼撲食。也不管里面到底是什么，一窩蜂把盒飯搶了個干凈。

    初一二班的盒飯，是幾名男生殺入重圍艱辛搶出來的。孫蓮拿到手，打開一看：是一盒椒鹽排條。

    可惜食堂的排條，外面掛著的面粉比里面包裹的肉要多上許多，一口咬下去口感更像是渣面糊。不過這時也沒有人會去挑剔食堂師傅的手藝了，前胸貼后背之下，個個都吃得狼吞虎咽，仿佛手中捧著的是珍饈佳肴一般。沒多一會，大多數(shù)人都將盒飯吃了個底朝天。

    此刻所有人才像重新活過來了一樣，然而吃飽喝足后四肢更顯沉重，于是又歪七八扭的在椅子上攤成一片。

    趁著其他人都在閉目養(yǎng)神，孫蓮從口袋里掏出糖牛奶糖分給鄭然。后者接過來看了一眼，立刻覺得自己受到了欺騙：“你這是拿我昨天給你的人情做我的人情呀！”

    “嘖，不吃還給我?！睂O蓮做勢找他討要，“要不是怕向別人解釋你貪污公款的事實，我就拿去分給其他人了?！?br/>
    鄭然當(dāng)然不會還給她，連忙將糖果丟入嘴巴，又將糖紙塞進(jìn)口袋。一邊嗦著嘴里的甜味，一邊還忍不住低聲咕噥。

    “算我怕了你了……”

    孫蓮癟癟嘴，心想曾經(jīng)有一個讓你不怕的機會擺在眼前，你卻沒有珍惜。倘若上天能再給你一次機會，你一定還是那般作死。

    疲倦就像是一種傳染病，很快席卷了整個禮堂。孫蓮也跟著靠在椅背上，不知不覺就歪著頭打起了瞌睡。

    又休息了片刻，便有工作人員進(jìn)來清場。所有人又抱著服裝道具擠進(jìn)后臺。只是這么一來，剛剛的瞌睡勁就全飛走了。大家便有三三兩兩的到處轉(zhuǎn)悠起來。

    正式的文藝演出是從下午2點開到5點。孫蓮這一次自然不敢怠慢，老老實實拿出全力跳完了全場。她的完美表現(xiàn)終于讓鄭然明白了一件事：“敢情你之前踩我腳，都是故意的？”

    孫蓮呵呵一笑：“雖不中不遠(yuǎn)矣。”

    她難得拽文，出口就堵得對方直翻白眼。鄭然卻不與她戀戰(zhàn)，反而手舞足蹈地去掐陶濤，理由還特別充分：“叫你平時吊書袋，這會連孫蓮都傳染了！”

    自然是引起了陶濤強烈的反抗。

    一天的時間就這么過去，等所有人都謝完幕，更是累的一群人東倒西歪。孫蓮原本還想趁機回家，現(xiàn)在兩條腿都像灌了鉛一般，覺得完全抬不起勁。

    她感覺自己像末日電影里的行尸走肉，晃晃悠悠爬進(jìn)宿舍。一番卸妝洗臉，梳頭換衣后，便在樓里展開了新的世界大戰(zhàn)。

    要打電話回家嗎？還是不打？要去食堂吃飯嗎？還是不吃？或者我現(xiàn)在就爬床睡覺，會不會太墮落？

    孫蓮在腦內(nèi)掙扎許久，最后還是戰(zhàn)勝了自己的懶惰，揣了飯卡下樓先打電話再吃飯。她想自己總歸還是需要刷點存在感，畢竟自己還沒有完全獨立的能力。

    這通電話打的不長，兩邊都沒有多少長談的興致。王桂香在電話另一端問她這兩天還回不回來，孫蓮想她既然問了，那多少還是希望她能回去的吧？于是便應(yīng)了下來。

    “回去吧？”她有些不確定地說，“不然等等又要期末考試了，就沒時間來回兩邊跑了?！?br/>
    “那行，你就明早回來吧！”王桂香說。孫蓮本也如此打算，還準(zhǔn)備向母親解釋今天特別累，就不去趕晚班車了。沒想到王桂香會這樣吩咐，反倒是嘴邊的話不知道該怎么出口了。

    聽女兒沉默，王桂香還以為她想今晚回來，就有些猶豫地給她解釋。原來隨著她肚子的月份漸大，孫老太太過來的頻率也就愈發(fā)高了。冬天天黑得早，老人家吃完晚飯還要趕夜路回去畢竟不方便。孫志強便將孫蓮的床鋪整出來，供老太太在此休息用。

    現(xiàn)在孫老太太一個星期有大半都住在孫蓮家，今天便是如此。倘若孫蓮這會臨時決定回去，那么可能要和孫老太太擠一張床。王桂香也很清楚，女兒和老太太的關(guān)系并不好。因此，一怕老太太嘴碎惹人不高興，二怕孫蓮長大了也有自己的脾氣，最后鬧得不愉快。王桂香才不希望女兒現(xiàn)在回來，省得觸什么霉頭。

    若是白天就能回去，到時可以讓孫老太太提前回老宅。

    孫蓮這才明白母親的意思，她自然也不想回去和孫老太太腳對腳睡一夜。因此便順勢答應(yīng)了下來，說好明天一早再做座巴士回去。

    “好好，別委屈了。”王桂香還覺得有點對不住女兒，“回頭中午回來，給你做好吃的。”

    “行?！睂O蓮也察覺到了母親的善意，隨即兩人又拉扯了幾句，便掛了電話。孫蓮懷揣飯卡往食堂走，心里卻忍不住琢磨母親如今的狀態(tài)。

    毫無疑問，王桂香這段時間過得不錯。孫蓮倒是不記得上一世母親懷著孫曉君時，孫老太太有如此殷勤體貼過。否則也輪不到她這個十一二歲的丫頭片子，整天被使喚來使喚去。

    而且那時整個孫家的狀況都不太好，父親下崗經(jīng)濟(jì)拮據(jù)，雖有余錢卻要備不時之需。當(dāng)時過來也討不到好處，因此自然是和現(xiàn)在的情況截然相反?，F(xiàn)在則是除了自己家，三嬸也指望在孫家小店每月拿點工錢，更能時不時摸點油水。

    想通這一點，孫蓮便忍不住摸了摸自己被凍得發(fā)紅的鼻子。心想人性果真微妙，親情也果真是自帶偏心的。無論怎么說，都是需要自己爭取的東西。

    當(dāng)晚，食堂里果然沒有什么人，因此窗口也只開了一扇。孫蓮簡單吃完飯，想著趁著人少正好沒有人和她搶淋浴頭，便又回去收拾換洗去了一趟澡堂。

    熱水沖凈了一天的疲憊，當(dāng)晚的睡眠也就特別香。第二天起床，孫蓮便又恢復(fù)成了之前神采爍爍的小姑娘。

    背包回家，從公交站臺邊的小攤子上買了雜糧煎餅充當(dāng)早餐。這年頭，譙城的公交車還沒有空調(diào)，孫蓮便找了個無風(fēng)的角落，一邊拿煎餅捂手一邊吃早餐。

    回到涂縣時，才不過十點半。孫蓮一進(jìn)大院，就看見母親與奶奶面對面坐在院子中央。兩人面前各放了一捆韭菜，就你一根我一根剝得干凈。

    王桂香也看到了她，便笑著對她招招手：“回來啦！”

    “媽，奶奶，我回來了?！睂O蓮蹦蹦跳跳走過去。即便孫老太太不開口，孫蓮還是要主動向她打招呼。

    王桂香將撿好的韭菜放進(jìn)菜籃，待孫蓮走近，又站起來仔細(xì)將她打量了一番。孫蓮見她行動靈活，穿的厚重又看不出來，因此完全不似有五個月的身孕。

    “快進(jìn)去把書包放好吧！”王桂香知道女兒肯定又背了許多書回來，便指揮她先回屋。同時人也跟著走進(jìn)廚房，不一會便端了滿滿一碗熱湯出來。

    孫蓮出來接了這碗湯。但見湯色乳白，頂上飄著一層透明的油花，用筷子稍微撥動，能看見底下燉得酥爛的排骨與山藥。喝了一口，就知道里面大抵還放了一些藥材，肉味之外還有幾分藥香。而且這幾味藥才加的正好，湯汁流過舌尖，便能嘗到前味的清苦與后味的甘甜。

    這不是王桂香的手藝，孫蓮扭頭瞅了眼一旁的孫老太太。

    “這湯是我奶奶做的？”她笑著問道，“以前怎么不知道，我奶奶手藝這么好？”

    孫老太太依舊在低頭對付韭菜，聽聞孫蓮的奉承也不抬頭。好像這點話還不值得她高興，因此回答也就那樣不咸不淡。

    “以前我倒是想燉，不過沒機會啊。這東西也不是隨便上菜場買買就好回來做的，沒事誰也不想費這大功夫啊?！?br/>
    這就是拐著彎說，以前二兒子家沒人值得她大動干戈?，F(xiàn)在也就是條件好，肚子里又揣著她的寶貝孫子，這才值得他老人家動一番真功夫。

    王桂香大概是已經(jīng)聽習(xí)慣了他這番發(fā)言，臉上沒有一點氣惱，就是催促著孫蓮快吃。

    孫蓮便端著碗，裝作什么都沒聽懂，在廚房門口的小板凳上坐好。一邊吸溜吸溜的喝湯吃肉，一邊看王貴香與孫老太太摘韭菜嘮家常。

    這碗山藥排骨藥膳湯真的挺好喝。孫蓮吃完了一碗，覺得自己難得沾老太太寶貝孫子的光，不多占點便宜簡直對不起自己！

    于是她又自顧自進(jìn)廚房給自己再盛了一碗，出來時見孫老太太不屑地撇撇《晉·江·文·學(xué)·城·獨·家·首·發(f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