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zhuǎn)眼便到了夜間五更時分。此刻，天空中的玉盤雖在逐漸下沉，但卻依舊明亮如水，灑下了滿庭的冷霜。然而，此時李家的庭院里卻光芒萬丈，映亮了這一片空間，使得這里如同白晝，掩蓋了那水銀一般的月光。

    敖天緊緊地盯著謝子駿以及他身上完整的光影，滿臉的不可思議。

    鳳凰。

    在謝子駿的身體里竟然有著一只上古神獸鳳凰的身影。

    他屏氣凝神，細(xì)細(xì)察看了一番，之后像是看出了什么來，不由松了一口氣。

    還好，那只鳳凰只是一個虛影，雖然力量也是不弱，但對他卻也構(gòu)不成什么大的傷害。倘若那謝子駿當(dāng)真召喚來一只真正的鳳凰，那他今天恐怕便兇多吉少了。

    然而，即便那只鳳凰只是虛影，在其上所蘊含著的鳳凰神力微乎其微，他也得小心對待，否則一不小心，便會身受重傷。

    忽然，一聲低沉的鳳鳴自那鳳凰虛影中傳出，后來，那個虛幻的鳳凰光影竟?jié)u漸地涌上了謝子駿的長劍，與那長劍合為了一體。這時，謝子駿忽地將手中長劍用力揮出，頓時，一個仍自鳴叫著的鳳凰光影便離劍而出，攜帶著看似無窮的毀滅力量向著敖天疾速飛去，氣勢驚人。

    眼見那道鳳影朝他逼來，他眼里瞬間涌起了一陣凝重之色。

    他全力吸納著天元珠里所蘊含的法力，此刻他已是不敢有任何保留。他仰頭低嘯了一聲，用盡了全力，發(fā)出了一劍。劍芒自劍尖吐出，飛虹劍在他掌心發(fā)出了可怖的怒吼。而在那力量強絕的劍氣周身還環(huán)繞著一縷縷淡淡的金黃色火焰以及閃耀著光芒的雷電。

    敖天看著那道發(fā)出的劍氣，不由微微嘆息。果然，這烈火電光訣用在劍的身上真是威力大減啊。倘若自己龍珠未曾丟失，用那桿龍族至寶龍神槍施展起這門功法來，那當(dāng)真是氣勢磅礴，烈火焚燒天地，雷鳴電閃，響徹天地間。

    那道蘊含著鳳凰之力的鳳影瞬間便至，與那道纏繞著烈火與雷電的驚天劍氣撞擊在了一起。

    轟然的白光在庭院里騰起，擴散，似是忍受不了這強烈刺眼的光芒，院子里的兩人不由同時瞇起了眼睛，透過一條眼縫，密切注視著這里的一切。

    漸漸地，白光逐漸湮滅，謝子駿慢慢睜開了眼，目光快速地在黑夜里逡巡著。這時，他也開始承受著施展禁術(shù)的代價。他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下來，沒有一絲血色，甚是嚇人。而他的手腳四肢都劇烈顫抖了起來，似乎忽然就沒了力氣，忽然，仿佛虛弱得連體重都承受不了了，謝子駿一下就跪在了地上，手中的長劍也因手掌無力而跌落于地。而臉上殘存著的那絲癲狂之色也已消弭無蹤。

    “什么？”待得他看清那人的狀況后，他不由大驚失色。

    難道……難道……我費盡全力，拼卻性命施展出的禁忌之術(shù)竟對他一點傷害都沒有嗎？難道……連這等禁術(shù)都無法擊敗他嗎？

    只見敖天站在庭院的另一方，長身而立，口中雖喘著粗氣，但看起來，卻是沒有受到什么傷害。敖天的眼里閃過一陣滿意之色。雖然那施展于劍上的烈火電光訣威力弱了許多，但畢竟是東海龍族的十大絕學(xué)之一，勝過凡人卻也不足為奇。不過，謝子駿所施展的功法也頗為神妙，這門術(shù)法倘若由一個道法高深的修仙者來施展，威力定然無窮。敖天這時心里隱隱涌出一種奇異的感覺——

    傳授謝子駿這門術(shù)法的那人定然不簡單！

    但可惜謝子駿只是一介凡人，更沒有修煉過仙術(shù)，施展起來雖然花哨華麗，但對他而言，攻擊力卻是有限。

    “你殺了我吧?！敝x子駿臉色慘白，心灰意冷之下，不由萌生出死意，垂喪著頭，低聲道。

    “嗯？”敖天看著他那滿是死灰之色的臉，不由愣了愣。他原本以為謝子駿開始時說的是氣話，但不曾想，那人竟真的心存死意。

    此刻，在柔和皎潔的月輝下，敖天才發(fā)現(xiàn)，謝子駿那被月光映照得一片雪亮的眼睛是那么地空洞而絕望，宛如一潭毫無生機的死水。

    忽然，他心里一動，似乎明白了什么。

    這謝子駿武藝卓絕，在他到來之前，曾連敗咸陽數(shù)名絕頂高手，名震帝都，被稱為“咸陽城第一高手”，就連昔日大秦的戰(zhàn)神蒙奕都曾大力夸贊過他，因此，他自然極為自負(fù)，絕不甘屈居人下。

    但是——。

    他敖天卻并非凡人，雖然自己沒了龍珠，法力遠(yuǎn)不如從前，但憑著那顆天元珠和勝過凡間武學(xué)無數(shù)倍的龍族絕技，卻也穩(wěn)勝于謝子駿，毫無懸念。

    每每想起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那強作的鎮(zhèn)定和淡然，他就不由好笑。因為，在不善偽裝的他的眼中，那股驚惶和畏懼怎么都掩藏不了。

    他深深地明白，一個人在自己永遠(yuǎn)戰(zhàn)勝不了的對手面前時的那種恐懼和無助。謝子駿這般做，無非只是想保護自己，保護心中那最后的一絲驕傲和尊嚴(yán)。

    他是一個那么驕傲的人，驕傲到甚至都在心里種上了魔。

    敖天看著他全身虛弱無力，軟倒在地，心里頓時了然。剛才的功法由他施展出雖然弱了些力量，但那般神異的功法也定然抽盡了他體內(nèi)所有的真氣，以導(dǎo)致自己疲軟不堪。

    他站在月光下，眼神閃爍了幾下，似乎心里在計量著什么。

    突然，他邁開了腳步，朝著謝子駿走去。待走到他身邊時，敖天忽地伸出右手，罩向了謝子駿。

    謝子駿見曹蔭向他出手，心里慘笑了一聲，慢慢閉上了雙眼，等待著死亡的來臨。

    然而，他卻并沒有痛苦的感覺，反而，自己的身體竟然在慢慢地恢復(fù)元氣。

    他睜開雙眼，看見貼住他腦袋的那只手上有著些淡黃色的光芒溢出，融進了他的額心。

    曹蔭在為他療傷？

    片刻后，敖天便收回了手，然而似乎耗費了極大的元氣，他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他看著左手手心的那顆光華幾近消失的天元珠，不由搖頭苦笑起來。倘若這天元珠的法力一耗盡，那他可就真的變成一介凡人了。

    “你是否覺得，我們兩人不能共存，只能留一人？”敖天的話驀地在黑暗里響起，聲音低沉。他看著黑夜中的某處，眼神清冽而坦蕩。

    謝子駿怔了怔，似乎沒料到他會問自己這種問題。

    “其實你對我的畏懼甚至是仇視無非是來自于我比你強，奪走了你的光環(huán)和榮耀，所以你心里不舒坦，是嗎？”敖天轉(zhuǎn)過身來，定定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道。

    “你——”謝子駿看著那道黑色的身影，立時惱怒起來。然而之后像是承受不了什么，踉蹌地后退了幾步，滿臉的羞憤。

    那家伙居然——居然——

    “你太心高氣傲，高傲到連你自己的心都掌握不了，這樣的你，又怎能達(dá)到更高的武學(xué)境界？”敖天繼續(xù)開口道。

    “哼，曹蔭，不要以為你為我療過傷便能說教我，我豈能被你這般羞辱？”謝子駿聞言眼中的怒氣更盛，冷然道，然后暗運真氣，想吸附起地上的長劍，與敖天再次決斗。但無奈他雖恢復(fù)了些力量，卻仍是手腳無力，那柄劍在真氣的作用下動了動便沒了聲響。

    “你的師父應(yīng)該教過你，練武貴在練心吧？”敖明眼睛亮如星辰，言語間一片澄澈。

    “哼哼?！币娮约捍丝趟ト踔链?，他便只能作罷，然而聽了敖天的話后，卻是不語，只是不斷地冷笑著。

    敖天也不動怒，臉色如常?！皬娬?？弱者？”他眼中閃過一道奇特的光，眼底含光不露，“那你覺得，什么樣的人才是最強的人？”

    聽到敖天這話，他不禁冷笑，“最強的人自然是——”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敖天的聲音打斷，“你是否認(rèn)為，武藝最高者，最強？”

    他愣了愣，嘴唇翕動著，似乎想說些什么，但終究沒有說出來。

    他心里的確認(rèn)為如此。

    “你師父授你武藝之時，是否教導(dǎo)過你，武學(xué)絕世者，天下無敵？”敖天負(fù)手轉(zhuǎn)身，淡淡道。

    “這個自然沒有?！敝x子駿冷聲道，神色間忽地閃過一絲茫然和疑惑。

    “那你告訴我，什么是武學(xué)之道？”敖天忽地復(fù)又轉(zhuǎn)過身來，定定地看著他，神色間隱隱透出一道懾人的妖異光芒。

    “武學(xué)之道”？他心念電轉(zhuǎn)，眼神激烈地轉(zhuǎn)變著。忽然，他想起了出師前師父曾對他說過的話。他像是夢囈般，喃喃地重復(fù)著師父的話，“武學(xué)乃克己，而非化人。克己修身，變化氣質(zhì)，此乃武學(xué)之道?！蹦腔腥鐗艟车脑捳Z一出口，謝子駿的臉驀地變得蒼白起來，滿臉的驚懼和難以置信。

    這時，敖天的聲音適時地響起，“真正的力量來源于內(nèi)心，而不是所謂的招式?？偸且蕾嚾^的力量，好勇強斗，正是內(nèi)心虛弱的表現(xiàn)。也許你學(xué)會了你師父所有的絕學(xué)，但你卻唯獨忽略了這武學(xué)最本質(zhì)的東西。如此本末倒置，又怎能體會武學(xué)的精髓？”

    法術(shù)與凡間武學(xué)雖恍隔一道不可跨越的天塹，不可同日而語，但卻同屬于天道，道理自然是一樣的。天地人三界便處于這無形的道之中，即便是三界中法力最高強的那幾位，也不可能超越這天道而存在。因此，無論仙神鬼怪抑或凡人，都在這天道中，仙神不死不滅，凡人生生不息。這也是窺探天道的基石。

    謝子駿不由低下了頭，忽覺腦中有萬道驚雷閃過，他忽地想起了他那位絕塵于世，眼中永遠(yuǎn)透著空明與淡泊的師父。

    在他師父門下的幾位弟子中，他的資質(zhì)最為出眾，自然武藝最好。但是他的那位幾近天人的師父看向他的眼中卻盡是惋惜和悲憫擔(dān)憂?！熬毼湓谟诰毿?，勿要本末倒置啊?！边@是他師父長掛嘴邊的話，當(dāng)時他不甚留意，如今想來，這卻像是專門對他所說。而這話，與適才曹蔭的話又是何等的相似？難道他真的走入了歧途，險些入了魔道？

    一念及此，他只覺額頭冷汗涔涔而下，忽然間覺得多年的信仰轟然倒塌。

    他抬起頭來，望著四周這濃得仿佛化不開的夜色，久久不語。

    此刻的月色在薄霧的掩映下顯得有些迷離朦朧，而夜中不時有微風(fēng)拂動，穿過庭中的樹葉，簌簌作響，然后裹著些許清新的雨汽拍打在他們的臉上，微微帶來些涼意。

    看著不遠(yuǎn)處那道身影，謝子駿不禁無言地喟息。

    原來自己與他的差別，竟如此巨大，大到，恍隔天地。

    “武學(xué)之巔，在于克己；天道飄渺，紅塵煉心?！币坏缆曇魪乃拇街谢?，言語之中像是不經(jīng)意間涌起無限感慨。

    看見謝子駿臉上那與剛才截然不同的神色，敖天眼里掠過一陣滿意的光。成佛成魔往往就在一念之間，想明白了，前方自然是一片天空海闊。

    于是。敖天便離開了這里，向著后院走去。謝子駿只看見人影在動，那人腳下卻是不驚輕塵。

    隨著敖天的離開，謝子駿眼里忽地有一道光一閃而過，溫溫涼涼，宛如此刻的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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