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毅渾渾噩噩地走出醫(yī)生辦公室,他靠著墻站在喬舒病房門旁,漸漸滑落坐在地上,緩緩地蜷起腿,抱著頭。喬舒康復那天的情景猶如昨天。
那是喬舒中考前夕,每次從那位大夫那里出來,她的感覺愈來愈好,她的各方面也明顯改善。大夫告訴她,再治療最后一次,回去修養(yǎng)三個月左右,基本痊愈。
聽到這個消息,當時只有16歲的喬舒開心得像個3歲孩子得到糖一樣。
她出生那天,由于接生醫(yī)生的暴力拉扯,導致一個嬌弱的嬰兒脊柱變形,可惜一直未曾發(fā)現(xiàn),長大后,喬舒只是走路有些內(nèi)八,奔跑跳躍稍微困難,左手比較抖動而影響右手,各大醫(yī)院的結(jié)論是“出生缺氧”。直至初二那年,一次偶然的機會,因林毅而認識這位大夫,發(fā)現(xiàn)重生的希望。
知道成功在即,最后一次治療時,她的父母、兩位老師都陪她去了。林毅記得那天,喬舒是跑步回家的。
猛地,林毅腦海中突然想起大夫一段話。“那天過于激動,忘記囑托小喬舒了。即使康復了,也要盡量避免劇烈運動和過度疲勞,否則很容易復發(fā)?!币驗樗?jīng)是一名運動員,他始終把生命在于運動這句話作為座右銘,并且深深地影響著喬舒,所以即使喬舒后來知道了醫(yī)生的囑托也未放在心上。喬舒痊愈后每周末與林毅跑步1.5公里,最近半年更是突然加到每周末跑十公里,想到這里,他心情復雜。
他頑強地從地上爬起來,從褲包里拿出手機,在找一個電話號碼,翻了許久,他才翻到。幾乎快五年他沒有聯(lián)系那位大夫了。
“喂,哪位?”傳來的是一位年輕女性泠泠的瓷音。
當初給喬舒看病的那位醫(yī)生早已過世,如今只剩下他兒子,醫(yī)術(shù)有過之而無不及。而接電話的,大概是他兒子的女兒。
林毅語氣略有謙和?!罢垎?,苗大夫在嗎?”
這位女子不止一次接到這樣的電話,答了一聲在,立刻把電話遞給自己的父親。聲音蒼老而有勁,聽上去似乎有六七十歲的模樣?!拔?,你好。”
聽到這樣的聲音,林毅心下一松,看來身體還算好,應該可以到醫(yī)院一趟。便陪笑著說:“苗大夫,您好,我是林毅?!?br/>
“林老師啊,有什么事?”苗大夫的每個病人都經(jīng)歷了長期的療程,雖然林毅好多年沒去他那里看病,但他依舊沒有忘記。
林毅透過病房門的窗戶,看見王慕詩仍趴在喬舒床邊哭,江熙容在一旁安慰,時常悄悄地抹去淚水,喬世斌在那兒干著急,踱步來回不歇。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良久才開口:“苗大夫,您還記得十多年前,我介紹去你那看病的那個女孩嗎?”
苗大夫迅速地搜索腦海記憶,并從腦海中調(diào)取喬舒的病歷?!芭?!我想起來了,就是最開始全身不適,后來四肢行動恢復正常的那個。怎么了?”
林毅一錘錘到墻上,額頭靠在拳頭上?!八龝灥沽?。醫(yī)院這邊就說她是疲勞過度,可是都快一天了,人還沒醒來?!?br/>
苗大夫聽到這話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驚訝又有一絲絲生氣。“什么?暈倒?還過度疲勞?你說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林毅走得離病房遠了點,他還沒想好怎么告訴喬舒的父母和江熙容這件事?!八罱B續(xù)加班,睡眠時間極少,再加上……近幾個月她一直在和我跑步?!?br/>
苗大夫立刻穿起鞋,準備出門?!霸谀膫€醫(yī)院,我馬上過來?!?br/>
林毅告訴他以后,便進了病房。
他們知道林毅認識那個醫(yī)生,肯定打探出實情。江熙容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醫(yī)生怎么說?”
林毅找個地方坐下來,想了許久才說:“小喬很有可能……很有可能……”
江熙容本就是個急性子,根本等不了,更何況是這種緊要關(guān)頭。她十分急躁?!澳愕故钦f啊,到底怎么回事?”
“很有可能要恢復以前的模樣,以前的努力都白費了?!闭f完,林毅便低下了頭,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他今天不止一次流淚,淚花再一次在他眼眶里泛起。
江熙容、喬世斌、王慕詩都異口同聲地反問:“什么?!恢復以前?!”
而李柔和小高根本不明白,恢復以前是什么?努力白費又是什么?
天色漸漸昏暗,江虹市慢慢變成五光十色的模樣。霓虹燈還是如流水般,在大樓上上下左右閃動,這個夜晚并沒有什么不同,只是那幢樓的17層完完全全的黑暗,沒有一絲燈光。
此時苗大夫出現(xiàn)在了病房,除了林毅,其他人自是異常驚訝。林毅立刻起身,將苗大夫攙扶到病床旁。
一看喬舒的臉色,苗大夫就知道壞事了。林毅和喬世斌兩個人把喬舒翻轉(zhuǎn)過來趴在床上,苗大夫從喬舒的頸椎開始,徒手用按與摸的方式,以中線為標準,從上到下進行檢查,從左到右進行檢查,大概這就是摸骨看病。
檢查完后,林喬兩人再把喬舒翻過來躺正。苗大夫看向林毅?!傲掷蠋?,你剛才在電話里說,喬舒睡眠不足、每周跑步,具體睡了多久?跑了多少?”
林毅此時看起來有些憔悴,也許是累了?!斑@一周一天三四小時,并且昨晚通宵。痊愈后每周末跑步1.5公里,最近半年加到每周末跑十公里?!?br/>
苗大夫拍了桌子好幾下?!昂堪?!林老師,我記著喬舒痊愈后三天,我囑托過你,她要避免疲勞、劇烈運動。怎么,你忘記告訴她了?”
林毅滿臉憂愁,他臉上本來一直有皺紋,如今這般他的臉似乎皺成一團,像無法伸展一樣?!拔覜]忘,她也沒忘,我們大家都沒忘??墒恰敲炊嗄炅耍覀円詾槿昧?,不會再復發(fā)了。”
苗大夫身為醫(yī)者,心疼床上的孩子,想指責她身邊的這些長輩,又無法開口。他沉默了。
病房里突然靜了下來,連喬舒微弱的呼吸聲都可以聽見。王慕詩急啊,一個都不說話,她焦慮,甚至有些暴躁,又故作鎮(zhèn)定?!懊绱蠓?,喬舒到底怎么了?您有沒有什么辦法?”
苗大夫一直以為自己遇到任何脊柱疾病,都可以解決問題,甚至解決了他父親無能為力的問題,但是剛才他檢查完喬舒的脊柱,他發(fā)現(xiàn)了自己的不足?!八募怪孔冃?,中下部側(cè)彎,其他部位錯位,每個地方都很嚴重。我可以讓她醒過來,幫她把脊柱扶正,只是醒過來后她的行動能力就和十多年前沒治療的時候一樣,甚至更差,但是我卻無能為力了。而且如若以后還不注意平時生活,也許有生命危險?!?br/>
這一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他們四人自是很明白,再加上剛才喬舒的左手顫抖,這十多年來的各種努力與付出本來將近滿分值,如今即將歸零,他們無法接受,他們更怕喬舒醒來無法接受。
盡管如此,但如今迫在眉睫之事是讓喬舒盡快蘇醒,還是讓苗大夫為她醫(yī)治。三下五除二,喬舒便有蘇醒的跡象——想喝水了。王慕詩給她倒水喝了后,又沒動靜了。
苗大夫讓他們不要著急,并告訴他們:“她再睡半個小時就該醒了。她太累了!”然后苗大夫便要離開,畢竟民間大夫待在這種醫(yī)院是不合適的。
在這期間,喬世斌給李柔說了喬舒的故事,那是他們每個人不愿意回憶的事,卻又不得不面對。聽完以后,李柔和小高驚訝得睜大了眼睛,張大了嘴。他們無法想象,他們羨慕的完美喬姐居然有這樣一段往事。
果不其然,半小時后喬舒慢慢醒過來,她的臉色也逐漸紅潤,黑眼圈慢慢變淡。她看著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周圍的人幾乎都含著淚水。她莞爾一笑好似人間四月天?!拔疫@是在哪?你們怎么都哭哭啼啼的?”
所有人見到喬舒醒來,都萬分驚喜,問候著喬舒目前有沒有不舒服的什么的,卻絕口不提她恢復以前之事。李柔也告訴她禮物已經(jīng)交給兩位老師,喬舒笑了,發(fā)自內(nèi)心的高興,李柔懂她,很懂。
喬舒想起來自己的工作成果,拉著李柔問:“柔柔,我們的封面……”
李柔拍著喬舒的手,寬慰道:“喬姐放心,剛才主編在微信群里說錄用我們的作品?!?br/>
喬舒心里的大石頭落下了。
在這期間,林毅始終低著頭不說話。他平時是個健談的人,不可能有這樣的情況。
喬舒對著林毅,帶著笑容?!傲掷蠋?,您怎么了?”
其實剛才林毅一直在做心理斗爭,倘若是被喬舒自己發(fā)現(xiàn),恐怕更難以接受。還是打算親自告訴她,畢竟身體是她自己的,人生路也是要她自己走的。林毅抬起頭,看到喬舒笑靨如花的樣子,有些于心不忍,從他認識起喬舒,她總是這般面容如花朵綻開。
林毅走向喬舒,拉著她的手,語重心長?!靶?,老師要告訴你一件事,你聽完后一定要撐住。”
喬舒似懂非懂,她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而且在林毅說了這句話后,江熙容拍了他背一巴掌,示意不要說。喬舒知道這件事和自己有關(guān),并且不簡單。
林毅稍稍頓了下,還是選擇告訴她。“因為你最近休息不好,再加上長期劇烈運動,導致你脊椎疾病復發(fā)。也就是說……”林毅突然不知道怎么繼續(xù)往下說,他怕刺激喬舒。
喬舒的笑容凝固了,她楞在那里,她大概猜到了林毅的意思。她將左手抬到半空中,和以前一模一樣,手在顫抖,幅度時小時大。她把手放回被子里,用大腿緊緊壓住左手。“也就是說,我要變成以前的那個模樣?”她知道她不能畫畫了,也不能跑步了。
林毅點了點頭,帶有自責:“都怪我,我不該帶你去跑步,更不該跑那么多。我真的是明知故犯,否則你也不會……”
李柔也是跟著說道:“也怪我,我不該自己去睡覺,讓喬姐一個人工作,讓喬姐一個星期都沒怎么睡?!?br/>
喬舒搖搖頭,語氣極為平淡?!安还帜銈?,是我自己那么做的,和你們一點關(guān)系也沒有?!?br/>
江熙容立刻去抱住喬舒,撫摸著她的頭?!昂煤⒆?,你不要難過,即使變成以前的樣子,你也可以繼續(xù)你的精彩人生,你以前不也活得很瀟灑嗎?”
喬舒靠在江熙容的懷里,她沒有哭,她還強撐著笑,這就讓他們很難受。“我不難過,以前的努力白費了,我們可以從頭再來。等我出院了,去聯(lián)系苗叔叔,他肯定有辦法?!?br/>
王慕詩突然哭出聲來,嚇著了喬舒,喬世斌連忙過去安慰。喬舒略有擔心地問道:“媽,你怎么了?我這不醒來了嘛,就算我成了以前的樣子,又不是不可以治?!?br/>
王慕詩連連搖頭,哭腔著說:“剛才苗大夫來過了,他說……他也無能為力?!倍髶湓趩淌辣蟮膽牙锎舐曂纯?,喬世斌仰首努力讓眼淚倒回眼眶。
喬舒突然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不哭不鬧,不笑不說,這很嚇人。江熙容搖著喬舒的身子,連連問她怎么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喬舒終于開口說話,此時的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敖蠋?,您還記得您第一次教我素描嗎?”
沒等江熙容回答,喬舒就接著回憶?!澳菚r候盡管我痊愈了,可還是拿不住鉛筆勾畫,手腕無力。您便找了兩塊鐵塊吊著我手腕上,我拿著筆站在畫板前,一站就是一整天,您也在旁邊站著,陪著我,指點我,有時候還給我唱歌緩解疲勞。后來,我練成了,您告訴我,每個人身上都會有奇跡發(fā)生,沒有不可能,只是早晚的問題?!?br/>
回憶起那段日子,是喜是悲。喬舒中考完后,就開始跟著江熙容學畫畫,原本是從初一就開始學寫作,可是后來發(fā)現(xiàn)喬舒的腦補能力極強,便寫作畫畫一起發(fā)展。
在這之前,喬舒沒有一點繪畫基礎,拿筆在畫板上壓根拿不穩(wěn),一下筆就龍飛鳳舞了。江熙容一狠心,就在喬舒手腕下吊著鐵塊讓她練腕力,拿著筆站在畫板前,慢慢學著勾畫,她累了江熙容就在旁邊鼓勵她,給她唱歌。慈師也能出高徒,喬舒畫藝越來越精湛。
本該眾人安慰喬舒,卻變成喬舒安慰眾人?!拔业娜松鷼w零了又如何,我會重新搭建我的長城,重啟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