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若又氣又恨，又累又餓，她放眼望去四面空空蕩蕩的，沒有一個能躲藏的地兒，孤寂之心就油然而生，心想反正前面也有雨雪，任你跑得多快，也只能被淋濕，于是隨意選了個方向緩緩而行。
她走著走著，心中忽然記起兒時之事，那一幕幕鮮明如昨卻已逝去，她的頭又開始作痛起來，入冬時她就患了不明之癥，精神恍惚是常有的事兒，腦中前些年的記憶也變得越來越模糊了。如今她越發(fā)覺得昨日之事恍如隔世，太遙遠，太模糊。
她不知怎么地現(xiàn)下一想起以前之事，頭就越發(fā)疼得厲害，腦海里也只剩一片空白。
那邊真定鐘夫人的院子里，卻有幾個小丫鬟正坐在臺階上閑話家常，見有人來，有的就忙笑著起身來迎，那人一走近，小丫鬟們見是姜媽媽，就都趕忙著給她打了簾子。
一面就有人報了：“姜媽媽來了！”
姜媽媽進了東房門，那是三間耳房，鐘夫人素日里的居坐宴息處。
黃花梨漆云龍紋的羅漢床上鋪著嶄新的茶色洋氈，正面設(shè)著靛青麒麟靠背，寶藍麒麟的引枕，竹青麒麟大坐褥，兩邊各設(shè)了一個黑漆嵌螺鈿仙人的小幾，左邊小幾上放著鈞窯玫瑰紫釉的花盆，盆內(nèi)插著幾支時新的花束，右邊小幾上擺著掐絲琺瑯花卉紋燭盤，盤里擱著幾塊錯落有致的精致糕點。
鐘夫人晌午才從京都回來，此時剛梳洗過，換了身居家的衣衫坐在正面榻上，她的大丫鬟霜兒站在榻沿邊伺候著。霜兒手里捧著一個黃地粉彩纏枝蕃蓮紋海棠式的茶盤，盤上放著一個建窯黑釉缽式的茶盞，鐘夫人看見姜媽媽進來，就問：“可打聽清楚了嗎？”
姜媽媽輕聲回稟道：“夫人盡管放心好了，九姑娘的事兒，我已經(jīng)打聽清楚了。”
霜兒就向屋子里伺候著的眾丫鬟使了個眼色，她們就紛紛退了出去。
姜媽媽方才開口將碧露如何病了，南若如何替她請了荀娘子治病的事兒以及如何被南太夫人罰去浴泉寺禮佛念經(jīng)的事情一一向鐘夫人說了。
鐘夫人聽完就氣得有些打哆嗦，她低頭沉默了良久，蹙著秀眉輕輕地?fù)崤淇诘睦C花，忽地停止了手中的動作，厲聲說道：“給我查明白碧露之死究竟是何人搗的鬼，絕對不能就這樣讓我的卿兒替別人擔(dān)了責(zé)罰，讓那個幕后黑手逍遙法外！”
姜媽媽卻倒吸一口涼氣，支支吾吾地說道：“可……九姑娘……已經(jīng)……她……她已經(jīng)認(rèn)罰了?！彼难韵轮馐羌词共榍宄呛稳俗鞴?，也沒多大用處了，因南太夫人罰南若去浴泉寺，實是坐實了她的罪名。
霜兒只是一言不發(fā)地將茶盞遞給了鐘夫人，鐘夫人又何嘗不明白這些彎彎繞繞，她接過了茶盞，喝了一口放下。
一想起小女孩兒之事她頓覺心酸難耐，知子莫若母，她的小女孩兒雖然行事大大咧咧，又瞻前不顧后，但心地善良，純真爽朗，且心口如一，絕不藏假。素日里待人最是溫和不過，怎么可能會害了從小就服侍在側(cè)的丫鬟的性命呢！
這分明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南太夫人未免也太欺負(fù)人了，鐘夫人忍不住心想。
南若從軍營里回來才多長時間啊，有些習(xí)慣一時間改不掉也是有的，可她卻一次又一次的雞蛋里挑骨頭，給她小女孩兒難堪。
鐘夫人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了，她作為媳婦已經(jīng)做到仁至義盡的份兒上了，可南太夫人卻仍然一而再再而三的找她小女兒的茬。她的妯娌吳氏因自恃身份，從來就不屑和南太夫人這個名義上的婆婆打交道，更別說到她跟前服侍了，看來這人都愛柿子挑軟的捏。
可鐘夫人作為一個母親，怎么可能再三再四地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受委屈誣陷，她實在是忍無可忍，手不自覺地就攥緊了拳頭，半晌才放緩語氣說道：“你這就去京都把這件事兒親自回給太子妃和五姑娘聽?！庇挚粗獌簩λf道：“你馬上開了庫給你九姑娘找些好藥，連夜遣人送去，到了中江也不必和楚國公府說了，直接送到浴泉寺去給九姑娘?！?br/>
姜媽媽和霜兒正要開口應(yīng)是，外頭卻傳來一陣響動，有丫鬟稟報：“九小姐房里的教習(xí)嬤嬤帶著真定帶去中江的幾個丫鬟婆子來拜見夫人?！?br/>
鐘夫人不動聲色地松開緊緊攥著的拳頭，慢慢兒地道：“請進來吧?！毙⊙诀叩昧朔愿谰拖屏撕熥?，教習(xí)嬤嬤就領(lǐng)著幾個丫鬟婆子在地下沖鐘夫人拜了幾拜。
鐘夫人賜了杌子讓教習(xí)嬤嬤坐，“是老夫人打發(fā)你們回來的？”
“是。”教習(xí)嬤嬤半坐在杌子上，低頭說道，“老夫人說是老奴等勸導(dǎo)不好姑娘，讓老奴等回真定來好好兒地研究研究到底如何服侍姑娘?！?br/>
鐘夫人皺了皺眉，南太夫人這分明是借他人之口說自己教導(dǎo)不好自己的小女孩兒，她抬身要了茶，沒有說話，霜兒卻道：“嬤嬤風(fēng)塵仆仆辛苦了，不如先下去換身衣衫再來回話吧！”
鐘夫人放下茶碗，視線在教習(xí)嬤嬤帶回來的丫鬟婆子里掃視了一圈，最后看了看蔻兒。
教習(xí)嬤嬤琢磨了一遍霜兒的話，又看到了鐘夫人視線停在蔻兒身上，便會意了，于是行了禮領(lǐng)著那幾個丫鬟婆子下去，等出去了又和她們咕唧了一會子，等都散了，她又喊住了蔻兒，“等一會兒你換了衣衫，過來我們一塊兒回夫人的話。”
蔻兒聽教習(xí)嬤嬤如此說，便道：“嬤嬤放心，我明白了?！眱扇俗陨㈤_了。
屋子里的姜媽媽已長嘆了聲，對鐘夫人說道：“楚國公府素來都是老夫人打理著的，這么多年以來，府里當(dāng)差的丫鬟婆子都是唯老夫人命是從。老夫人本來就對咱們九姑娘很是挑剔了，這一次打發(fā)了九姑娘一同帶去楚國公府的丫鬟婆子回來，想必等九姑娘從浴泉寺回去，老夫人一定會再安排新人去伺候九姑娘，那些人見風(fēng)使舵，瞧咱們九姑娘不得老夫人喜愛，必然也會為難九姑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