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耳旁低沉的聲音響起,安云這才注意到身旁那位百夫長也和他一起趴在了桌子上,臉面向著安云,手依舊扣在他頭上,一動不動。
看出這位百夫長這是正在拉著自己和他一起裝醉,安云先是有些驚訝:咦?他不準(zhǔn)備把我交出去?
緊接著就是疑竇叢生:這人在搞什么鬼?既然都抓住我了為什么不叫嚷開來,反倒如此鬼鬼祟祟,難道是怕被那幾個人搶去功勞,想要獨自將我上交?還是他恨我剛才險些殺了他,要等這幾人走了后對我動用私刑泄憤?
就在安云胡思亂想之時,那些士兵走了進來。他們找了幾個桌子大馬金刀的坐下,幾個人從后廚拎了幾壇酒,開始喝酒聊天。
聊著聊著,一個士兵忽然說道:“哥幾個還是少喝點兒吧,現(xiàn)在非常時期,別喝大了,晚上有什么緊急情況來不及反應(yīng)?!?br/>
另一個士兵大著嗓門說道:“能有什么緊急情況?岳夏的人要能打到這兒來,就意味著曦陽城的梨隼大將軍敗了,伯陽城的劉同仁將軍也敗了,咱們整個左翼軍都敗了,就憑岳夏那群慫貨,你信嗎?”
仿佛聽到什么極為可笑之事,其他士兵也跟著哄笑起來。
先前開口那士兵辯解道:“不是說兩個月前岳夏國的主力軍就已經(jīng)到了曦陽府了嗎?聽說那個主帥安世源很厲害,當(dāng)年還曾和先皇在戰(zhàn)場上數(shù)次交手,互有勝負呢?!?br/>
“你懂什么,正因為來的是安世源才更顯出岳夏無人。那安世源得有七十幾歲了吧?就算他耳不聾眼不花,筋骨還不錯,腦子也還清楚,可也不至于能打敗咱們左翼軍的大將吧?你說這都馬上要入土的人了,岳夏皇帝還好意思派他來,這不是成心來讓他送死嗎?岳夏國是不是連一個年輕點兒的將領(lǐng)都沒有了?!贝笊らT士兵議論到。
“說的也是,這安世源不知道有沒有子女,我要是他兒子絕對不能讓老父如此高齡還上戰(zhàn)場賣命,自己躲在后方高官厚祿的享清福,這也太不孝了。”一個士兵語重心長的說道。
“現(xiàn)在岳夏的權(quán)貴人家有幾個不怕死的,依我看越是權(quán)貴越怕死?!迸赃呌钟腥苏f道。
這些士兵你一句我一句的討論著,全然沒想到他們口中所說的岳夏國的權(quán)貴之一,安世源的兒子,并沒有在后方享清福,而是正與他們共處一室,聽他們在此議論紛紛。
安云聽到這些士兵言語間侮辱岳夏人慫包,更提及父親以和自己,不免覺得憤怒。尤其是清楚這些人說的都算是真話,心中更是難受,想到這不覺氣往上涌,連呼吸都粗了起來。就在這時他感覺到后腦傳來一陣刺痛,不知怎的覺得腦中突然變得清醒。
安云恍然驚覺,好險!剛才情緒失控,險些被這些人發(fā)現(xiàn)破綻。意識到是身旁之人幫了自己,他這才將注意力放到此人身上。
此時這人的臉與安云相距咫尺,安云連對方臉上的汗毛都看得清晰。只見這人眉如墨染,鬢若刀裁,倒是長得相貌堂堂一表人才。正看著看著那人緊閉的雙眼忽然睜開,直直的看向安云,反倒嚇了安云一跳。
由于兩人的姿勢靠的太近,彼此呼吸出的熱氣都能噴到對方臉上,現(xiàn)在又被那人用漆黑的雙目目不轉(zhuǎn)睛的看了半晌,安云只覺渾身不自在。他心說這人怎么的,看上小爺了不成?雖說小爺確實長得不錯,可這廝難道男女不分?
終于,安云忍不住用嘴型無聲的說道:“看什么看!”
那人愣了片刻也用嘴型回道:“你先看我的?!?br/>
“你怎知我先看你的,你哪只眼睛看到了?”安云反唇相譏。
“我雖剛才閉著眼,偏就是知道你在看我。”那人態(tài)度斬釘截鐵。
“哼”安云冷笑:“我看你,你就要看我啊,你身上哪塊肉見不得人,那么怕被別人看?!?br/>
那人不想再和安云胡攪蠻纏下去:“你閉上眼?!?br/>
“你先閉上?!卑苍撇煌讌f(xié)。
就在這二人正用唇語吵得熱鬧時,忽然聽到那邊喝酒的一個士兵問道:“哎,這倆人是誰?。俊绷r,這二人的眼睛“唰”的都閉上了。
“不太認識,那個穿百夫的可能是今天白天從伯陽那邊過來通報軍情的吧?”
“那豈不是劉同仁將軍部下?出來公干還敢喝這么醉?咱們聊這么半天這倆都不帶醒的?!币粋€士兵感嘆道。
“管他呢,反正又不是咱們營的,回去挨軍棍也是他們自己的事兒,咱們喝好了就走吧?!?br/>
這幾個士兵又喝了一陣,沒多久就站起身離開了。
安云見他們離開本想起身,卻發(fā)現(xiàn)制住自己的手力道并沒有松懈。身旁的人慢悠悠的直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桌子上被自己按住的頭,也不說話。
被人這么看著滋味實在不好受,安云怒道:“小子,是不是不知道該拿小爺怎么辦?用不用我教你?”
“通常愛叫自己‘爺’的人大都是些嘴上連根毛都沒有的‘小子’。何況你現(xiàn)在有什么囂張的資本,你就不怕我把你綁了交給這里的守軍?”那人語氣平淡的問道。
“你盡管把我交上去,我還怕你不敢呢?!卑苍评湫Φ?。
“你什么意思?”那人不解。
“你身手高超卻怎會只是個百夫長?這里的士兵都不認識你,而你看到他們又急忙裝睡,手上明明有個敵國嫌犯卻不立刻上交。我看你心里的鬼比我還多?!卑苍普f道。
“我初入行伍,還未有所建樹,自然得不到重用。況且我并非此地軍士,而是左翼軍參將劉同仁軍中的士兵,這里的人不認識我也正常?!蹦侨瞬换挪幻Φ拇鸬馈?br/>
“哼,你少在我面前演戲了。你雖然說話是穹蒼西部口音,卻不怎么純正,倒像是裝出來的。你腰間的酒壺產(chǎn)自離這里數(shù)萬里之遙的西域大食國,若非皇宮貴族,便是親自到過那里的人才能擁有。你行跡如此可疑,又鬼鬼祟祟的,我看你這個穹蒼軍分明就是個西貝貨。”
安云語氣篤定的說道。其實他也不能憑此就確認這人不是穹蒼軍,可是一來這人行跡實在可疑,二來自己如今被此人制住,心中焦慮,只希望此人真的不是穹蒼軍,故而拿言語試探他。
沒想到那人聽到安云如此說竟真的沉默了片刻道:“你有沒有想過我若真的不是穹蒼軍,為防止我的秘密泄露出去,還會不會留下你的命?”
安云聽到這話心中反而一喜,心道押對寶了!他滿不在乎的答道:“難道你是穹蒼軍反倒不會殺我了嗎?我現(xiàn)在倒很疑惑你究竟是何人,不如你告訴我,讓我死也死的明白?!?br/>
那人看了安云片刻,竟松開了手。安云心中暗暗舒了口氣,他緩緩直起身,不著痕跡的拉開兩人的距離,這才抬眼看向那人。
“你!你沒事吧?。俊卑苍企@道,因為他發(fā)現(xiàn)那人的脖子竟流出了很多血,把半面衣領(lǐng)都浸濕了。
原來剛才安云假意舉刀要殺此人的時候,被這人強行按在桌子上。握刀的手一時力道失控,刀鋒竟真的深深劃入了此人的脖子。
那人抬手摸了下脖子的傷口,淡淡道:“沒事。”
既然本人都這么說了,可見確實不至于傷及性命。但這傷口看著還是瘆得慌,想到此人剛才也算是保全了自己,安云有些過意不去。但話還是不好聽:“你說你是不是打腫臉充胖子,你若早些說自己不是穹蒼軍,我也不會那樣對你,現(xiàn)在好了,脖子上豁了那么大一個口子,可不能怨我啊?!?br/>
那人不想理會安云的強詞奪理,起身便離開了。
安云本想這個煞星快些離開也好,但眼看他走出去不知怎么竟鬼使神差的偷偷跟了上去。他心中解釋道:自己此番為探聽軍情而來,現(xiàn)在突然出現(xiàn)了這么一個形跡可疑且武功高強的人實在是個隱患,為防生變,還是先弄清此人的目的比較妥當(dāng)。但有沒有自己好奇心作祟的緣故就不得而知了。
跟了一會兒,安云見那人到馬棚處牽了匹馬向鎮(zhèn)子外走去,心道難道真是今日白天來此公干,事情已經(jīng)結(jié)束,打算連夜趕回去?既是急著回去還喝什么酒?不拍夜深路崎,迷迷糊糊的從馬上跌下來摔死嗎?
他快步跟上去,打算看看那人究竟是真的要走,還是只是故布迷陣,蒙騙自己。正在這時,背后傳來一聲叱呵:“什么人!站??!”
安云心中一驚,暗道:“遭了!”
就見從左后側(cè)的街道走來一隊巡夜的士兵,大約有七、八人,每人都手執(zhí)火把,腰佩長刀。其中為首一人正看向安云,目光警惕。
安云捏了捏手心的冷汗,強自鎮(zhèn)定,迅速觀察了下周圍的環(huán)境。
為方便潛入并未帶順手的武器,對方只有不到十人,這里又比較偏僻,自己是否可以在不驚動鎮(zhèn)內(nèi)其他敵軍的情況下殺死這些人?應(yīng)該可以!不會那么巧這批人里又有個像剛才那家伙那樣的絕頂高手。只等這些人走近些,就可以趁他們不備,突然出手。
安云現(xiàn)在慶幸自己沒穿什么夜行服,否則一身黑漆漆的一旦被發(fā)現(xiàn),必然是二話不說拔刀相向了。
可安云的如意算盤未必能如愿,這些穹蒼軍很是警惕,面對一個陌生人,又站在那里半天不言不語,豈會貿(mào)然上前接近?他們在離安云尚有七、八米處就停住腳步,每個人都手握刀柄,成扇形散開,隱隱將安云包圍起來。
安云的臉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握拳的手緊了又松,他忽然對為首的士兵展顏一笑:“幾位大哥,我是劉同仁將軍部下,今日和同僚一起來此公干,剛才,剛才在那邊酒館里小酌了幾杯,不小心睡著了。沒想到天都這么黑了啊,我正急著趕去和另一位同僚匯合呢。”
安云雖然操著正宗的穹蒼官話,言語間卻閃爍其詞,表情窘迫中帶著敷衍,一副可疑的樣子。難道是他在敵軍面前太慌張了,以至于露出馬腳?
其實不然,安云是故意為之。
果然那些士兵見他如此表現(xiàn)反倒都松了口氣似的。原來他們認為必是安云年輕貪玩,來此公干卻只讓同伴去操勞,自己則躲在酒館喝酒,結(jié)果喝多誤了時辰,這才著急去找同伴。現(xiàn)在在此被他們撞見覺得不好意思,故而言語間躲躲閃閃,避重就輕。
并非這些士兵好糊弄,而是正如酒館中的那位士兵一樣,他們都不太相信有什么岳夏人能突破前兩道關(guān)卡闖到這里來。
為防止這些士兵進一步追問露出馬腳,安云繼續(xù)道:“敢問各位大哥可曾見過我那個同伴?他身量和我差不多,長得嘛,算是五官端正吧,總沉著一張臉,不怎么愛講話。”
“你說的那人白天的時候在司馬參軍那看見過,不過都這個時辰了,估計早就走了?!逼渲幸幻勘卮鸬?。
“走了?也沒叫我一聲,這廝不會是想一個人回去述職邀功吧?”安云皺著眉頭用別人剛好能聽見的聲音嘀咕著。而后他眼珠一轉(zhuǎn),計上心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