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不堪回首。

    雷蒙唯有化辛酸為食欲，埋頭狂啃噴香酥脆的炸雞架。

    忽地，三個銀閃閃的托盤落了下來，把不大的長方形餐桌擠得滿當當?shù)摹?br/>
    六串香噴噴的烤肉，一疊青菜菜炒肉片，一盅奶白色的海鮮湯。

    “請慢用！”

    三個女服務員瞥了眼雷蒙青澀的面孔，表情古怪的轉身離去。

    柏妮絲優(yōu)雅的踩著高跟鞋，拿著全是素食的餐盤姍姍來遲，“哎呀……我自己吃糠咽菜，卻請你吃山珍海味，柏妮絲姐姐對你好吧？”

    “快嘗嘗，是不是像主廚吹噓的那樣新鮮美味？”

    雷蒙眼神猶疑的盯著面前這三盤大菜，右臉頰的酒窩僵住了——即使從未見過這三種山珍海味，可它們的形狀和氣味，隱隱然讓他聯(lián)想到某些功效獨特的滋補之物，同時也恍然明悟了三個女服務員古怪表情的深意。

    果然，雷焱在桌子底下狠踩了一下他的腳背，似笑非笑的點出菜名：“蜜汁烤塔牛沖（塔牛鞭），大韭菜爆腰花，海參蠣蛤湯，還都是新鮮的極品野生食材，主廚烹飪……”

    “就這三樣，少說得花掉你柏妮絲姐姐小半個迷月的薪水……盛情難卻啊，你還不快嘗嘗？”

    雷蒙的酒窩一顫一顫，不確定自家姐姐是否在說反話，一時間舉箸不定，頗為尷尬。

    “小弟弟別客氣呀……”柏妮絲挑釁似的沖著雷焱揚了揚眉，拿起一根牛鞭烤串直接湊到雷蒙嘴邊，“是要我喂你，還是要你姐姐喂你？”

    雷焱的高跟鞋在桌子下又狠狠碾了雷蒙幾下才罷休，轉而換上一副溫柔明媚的笑容：“快吃吧，吃得一干二凈，一絲兒韭菜也不能落下！”

    雷蒙額頭滲出絲絲冷汗，若他此刻還不明白自己一不小心卷入兩個女人的戰(zhàn)爭漩渦，那他才是真蠢！

    倉促間窮搜兩輩子的記憶，也沒能找出兩不得罪、全身而退的奇謀妙計。

    無奈之下，他只得硬著頭皮接過柏妮絲手中的牛鞭烤串，像鴕鳥一樣埋頭大快朵頤。

    其間無論桌上的氣氛如何硝煙彌漫都堅決不管不顧，直到風卷殘云般把面前的所有盤子都掃蕩干凈，這才抬起頭來，不由自主的打個飽嗝。

    雷焱和柏妮絲早已吃完各自的全素營養(yǎng)套餐，恢復了恬靜優(yōu)雅的淑女姿態(tài)，仿佛前一刻的劍拔弩張，純屬錯覺。

    柏妮絲無聊的把玩著餐巾紙，不無艷慕的嘆道：“看你吃的這么香，我都想嘗一嘗了！”

    雷焱對弟弟一視同仁的吃光了自己安排的炸雞架、酸果炒蛋、海菜湯很是滿意，拿出一枚硬幣似的金屬牌遞給雷蒙。

    后面連著兩個鑰匙環(huán)，似乎是從她自己的鑰匙鏈上摘下來的。

    “剛吃飽不能立即做體檢，你先拿我的借書卡去圖書館逛逛……”

    ……

    實驗樓某層。

    雷焱、柏妮絲整理著研究服剛一踏入無菌實驗室，助理小雯便迫不及待的道：“博士，我在那只貓的血液里發(fā)現(xiàn)了HX307和RH04的殘留成分！”

    柏妮絲驚訝道：“你沒弄錯，是我們主導研究的HX307和RH04分子合成藥劑？”

    “絕對沒錯！”小雯斬釘截鐵道，架著大黑框眼鏡的臉頰露出羞愧之色：“而且……我還發(fā)現(xiàn)了其它一些合成藥劑的殘留成分，只是我的專業(yè)水準有限，難以辨別……”

    雷焱明媚的眼神一陣閃爍，這才對柏妮絲道：“小雯的權限不夠，你親自去一趟資訊部，調出HX307和RH04的銷售記錄?！?br/>
    “猶其是本州內各大研究機構過去半年的購買額，必須詳細的數(shù)量和時間……”

    柏妮絲點頭，但卻沒有立即動身，反而有些狐疑的看著雷焱：“你不會是懷疑這只貓身上有那些老對手們的最新研究成果之一，想要逆向解析出部分最新技術吧？”

    “為什么不呢？”雷焱挑了挑眉。

    “你瘋了！”柏妮絲壓低了聲音，“他們的新技術還沒公開申請專利，那就還在高度保密之中，你這么做萬一走漏了風聲，到時候人家興師問罪，說你盜竊人家的科研機密，總監(jiān)老頭兒也保不住你！”

    “我當然知道其中利害……”雷焱已經按耐不住躍躍欲試的興奮，“放心，我們只做‘偷窺者’，不做‘偷竊者’，還有，等會兒我會私下跟老總監(jiān)請示一下，只要他默許并幫我們打掩護，保證不給某些蛇蟲鼠蟻抓住把柄！”

    柏妮絲：“……”

    終于明白為什么人家是主持一個項目組的首席研究員，而自己只能做高級助理了——自己還在為一個小動作而畏首畏尾的時候，人家已經在想著拉領導下水，一起“作案”了。

    ……

    圖書樓。

    雷蒙一路走馬觀花，優(yōu)哉游哉來到三樓。

    比之前兩層，這一層同樣齊刷刷、滿當當?shù)臅苤g，借閱書籍的人員卻稀疏得多，頗為靜謐。

    一兩本的生物學書籍或許會讓人生出一窺究竟的沖動，但整棟樓的書山書海，就讓人很有些望而卻步了。

    雷蒙隨便取了一本書，徑自走向角落處一張空著的長桌，準備小坐片刻，整理思緒。

    轉過最后一排書架的一瞬，他驀地神情一怔。

    原來這張長桌并非無人青睞，長桌的另一頭，一位老者同樣拿著一本書，拉開椅子正準備坐下。

    這老者須發(fā)已然半白，但卻根根筆直，精神抖擻，光滑紅潤的臉色，更讓人難以判定他的真實年齡，似乎四五十，也可能六七十。

    輕盈無聲的腳步，亦是讓感觀敏銳的雷蒙近在咫尺卻毫無所覺的罪魁禍首。

    而老者身上的服飾，更讓他眼神一凝，黑底繡赤焰武道服？

    “真是有緣，小半天里竟然第二次見到穿這種衣服的人……”

    原本只是若有若無的嘀咕，沒想到老者竟能聽得一清二楚，當即他抬頭看了過來，刻意緩了緩，待雷蒙走近桌子才低聲問道：“‘有緣’這種微妙詞匯，在南大陸的年輕人口中可是很少聽到，小兄弟對東大陸的古文化頗有了解？”

    與老者面對面，雷蒙更意識到這老者的不凡，其相貌方正，目光炯炯，虬髯剛勁的短發(fā)短須透著若有若無的煞氣，予人一種不怒自威的既視感。

    雷蒙不由自主的恭敬起來，同樣低聲答道：“我家移民到南大陸不過兩代，還保留著部分東大陸的傳統(tǒng)……”

    實情當然并非如此，但這話卻是真的不能再真的大實話，能讓老者自然而然生出他言語中一鱗半爪類似東大陸文化的風格是源于家庭傳統(tǒng)的錯覺。

    老者點了點頭，有些感懷的道：“老朽隨家父移民到此，開創(chuàng)武館，艱難打拼，轉眼已是數(shù)十寒暑……鄉(xiāng)音不改鬢毛衰啊！”

    雷蒙心頭一跳。

    這老者不經意間吐露的“鄉(xiāng)音”，聲若金玉，措辭古樸，咬字極重，余音裊裊，與之前一句，也就是東大陸、南大陸現(xiàn)在流行的東方通用語截然不同。

    應該是東大陸貴族及上流圈子所推崇的“雅言”沒錯！

    在雷蒙看來，這其實就是充斥著“文言文”韻味兒的古腔調，據說西大陸除了通用語之外，貴族間也有類似的“古拜倫腔”。

    這也再次證明，老者的身份來歷大不尋常！

    雷蒙的視線轉移到老者手里那本書的封面上，靈機一動道：“《人體細胞強化的研究方向及發(fā)展前景》……您老不是開武館的嘛，怎么有興趣看這種臆想意味更勝于科學理論的書？”

    老者仰頭張開嘴剛要哈哈大笑，忽又想起這是圖書館，連忙捂住嘴巴。

    頓了頓，強抑笑意低聲道：“在外行人的印象中，我們這些練武的永遠都只會舞拳弄腳、上躥下跳的耍猴……”

    “別忘了現(xiàn)在是科技時代，一切向科學看齊，武學當然也得與時俱進??！”

    “若非如此，武學何以有效抗衡或聯(lián)合熱武器……”

    老者說到這里忽然反應過來，頓了頓，苦笑搖頭：“抱歉，習慣了說教徒弟，一不留神就夸夸其談起來……”

    “對了，小兄弟應該是這個研究中心資助的高材生吧？否則以小兄弟的年紀和學歷，應該不足以自由出入這棟圖書樓……”

    雷蒙暗呼一聲厲害，這老者最后一句看似只是轉移話題，實則另有深意，若自己是“高材生”，那這話就是贊揚，若不是，那這話就是譏諷。

    而無論贊揚，還是譏諷，都能輕易挑起一個年輕人的情緒波動。

    由此而來的興奮或不忿，都會及時沖走年輕人被之前那一番關于武學和科學的話題勾起的好奇心，甚至能讓年輕人在情緒的驅使下自行吐露更多信息。

    只可惜，這些年輕人里不包括我！

    雷蒙心念電閃，面上微笑依然：“我可不是什么高材生，只不過拿了家里人的借書卡來這里開開眼界而已……”

    “倒是老先生習武之人，卻能誠心求學……真可謂活到老學到老的一大楷模，讓我這后生小子汗顏不已！”

    “哦……難道老先生也是這研究中心的一份子？”

    老者瞳孔深處閃過一絲訝色，這小子沒有被自己的試探挑動情緒固然有些出乎預料，反過來恭維自己，套自己的話，更顯得心思機敏。

    畢竟，第七次世界大戰(zhàn)平息后這二十年來，科技、經濟和物質條件飛速膨脹，隨之一同膨脹的，則是新生代的心態(tài)，浮躁，虛榮，懶散，軟弱……

    而像眼前這般年紀卻心有丘壑的小伙子，近些年已經很少見了。

    “老朽所在的武館，勉強算是這個研究中心的大客戶和合作者之一，因此才得以偶爾來這圖書樓蹭書看。”

    雷蒙終于順水推舟的問出了期待已久的問題：“老先生再三提及武館，不知您所在的武館是……？”

    同時心里亦驚疑不已。

    烈焰虎研究中心的藥物產品走的是高端路線，除了針對癌癥的頂級化療藥，很少有臨床性質的，大部分都是直售給全球各類實驗室的高精度生化藥劑。

    一個武館，竟能成為研究中心的“大客戶”？！！

    老者饒有深意的看了他一眼，指著自己武道服上所繡的赤焰花紋，“看到沒，就是‘赤焰武館’吶！”

    雷蒙直覺感到，若是順著話題深挖下去，自己迫切渴求的通往超自然力量的窗戶，就會打開一絲縫隙。

    然而還未等他開口旁敲側擊，老者又搶先接著道：“年輕人，即使我們武館的弟子，能夠得到老朽親自教導的也是極少數(shù)……”

    雷蒙心頭一震，明白自己的想法已經被老者看穿了，強忍著出師不利的郁悶和失落，酒窩一斂，肅聲道：“有幸聆聽老先生只言片語，已是小子的莫大福分！”

    老者輕輕頷首，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微不可察的贊賞，“小兄弟體格健壯，的確適合練武，如果對武學感興趣，不妨加入高?；虼髮W的武術社團，先接觸一些基礎搏擊，再考慮要不要選擇武館深造……”

    雷蒙不是小孩子，自然聽得出老者委婉的潛臺詞，皺眉問道：“難道武館招生，還要經過一系列的選拔和考驗？”

    老者微微一笑：“哪家高級培訓班招生不看專業(yè)水準？來者不拒的武術學校只會教經看不經用的‘表演體操’，而非真正的現(xiàn)代武學！”

    “現(xiàn)代武學……？”

    雷蒙低聲呢喃，眼神一亮，又聯(lián)想到武館是烈焰虎研究中心大客戶的說法，頓時有所明悟。

    或許，這個世界的武學，其實并非自己下意識以為的前世那種完全沒落后盲目崇拜不知真假的古武、內功什么的，而是另辟天地，走上了一條與時俱進、持續(xù)發(fā)展之路。

    果真如此，那該是怎樣一番光景？

    片刻后。

    雷蒙回過神來，忽覺有異，扭頭一看，那老者不知何時早已離去，而自己竟沒有察覺到半點兒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