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雪停息后,廣袤冰原呈現(xiàn)出一片壯麗景象。遠方一線綠茵,那是一夜之間從堅硬凍土中突兀長出的碧草。
草原與凍土界限清晰,獸之境正式顯現(xiàn)。
各門各派涇渭分明,門中長老領(lǐng)隊,朝獸之境進發(fā)。
云熙然一馬當(dāng)先,劍光流虹,強大的修為震懾了其他門派之人,和某些暗藏的宵小。
獸王告訴過他,適當(dāng)展現(xiàn)實力,有助于產(chǎn)生威懾,避免一些麻煩。
祁雙慢吞吞地打開青鳳上人給他的口袋,取出一把細劍。
他晃晃悠悠踩上劍身,險些站不穩(wěn)摔下來。等他平衡好身形,同門差不多都飛光了。
名劍“枕月”載著他緩緩升起,飛向獸之境。
所幸四周沒幾個人且都在悶頭趕路,因此沒人注意到,青鳳上人的佩劍,鋒利無匹的絕世神兵,就這么被一個不懂事的小孩家家踩在腳下,還飛得比烏龜更慢。
否則,這一幕絕對會變成各派喜聞樂見的笑料。
往日青鳳上人馭劍之時的風(fēng)采,無人不為之心折,尊一聲“道君”。
怎么會找了個朽木爛泥似的弟子?
看來,青鳳上人的眼光也不過如此。
祁雙絲毫不會在意是不是給師門丟臉,也懶得換一把飛劍,只裹緊了身上的火羽大氅。雪原上還是有些冷的。
掌門老頭的要求是每個弟子至少捕捉馴養(yǎng)一只靈獸,其余珍稀草木亦可收集,數(shù)量不限。
他不可能拿那塊棉花糖去湊數(shù),于是另尋目標(biāo)。
銀斑竹鼠是個不錯的選擇。木系靈獸,寄居在長葉竹上,性格溫順活潑,模樣也機靈可愛,又易于捕捉馴養(yǎng),受到不少女修歡迎。屬于入門級的靈獸品種。
捉住一只,再順手挖點周圍的花花草草,比如長葉竹筍、伴生的大箬花,即可交差。
帶隊的長老不會訓(xùn)斥他躲懶的——青鳳上人都不管了,旁人何必多操這個心?
祁雙放心了,催動飛劍加快,它卻毫無反應(yīng),還是保持著勻速。
他一拍腦門,怎么忘了……這是青鳳上人的東西,就他這點修為壓根不可能驅(qū)使。
青鳳上人一開始就定好了飛劍的速度,不會太快,為的是讓祁雙能好好觀賞北地風(fēng)光。
算了,不用這么急。反正他又不需要靈獸。
***
銀灰色的小鼠從竹子里探出頭來,左看看右看看,最終還是放下心來大膽地竄到地上去啃食花生米。
一只玉色的手輕輕按在它背上,小心地把它抓起來。
銀斑竹鼠吱吱叫了幾聲,發(fā)現(xiàn)是人類,安靜下來。
“跟我走吧。”祁雙蹲下,仔細觀察著它。
幽靜的竹林中水霧彌漫,沁著肌膚有些許寒涼。進入竹林的人不多,因為這種環(huán)境不會產(chǎn)出什么強力的靈獸,何況還是外圈。
除了幾個手拉著手的少女進來尋竹鼠和青貍外,祁雙沒有看到其他人了。
把小竹鼠裝進籠子里,祁雙又挖了幾個長葉竹筍,一叢大箬花。他的動作很小心,盡量不損壞植物根莖。
祁雙神色專注,明亮的眼中流露出溫柔平和來。
如此清幽靜謐的所在,讓他精神放松了不少。
“好了?!彼酒饋?,扎緊布袋口子,拍拍身上的灰塵。順手掰了一小塊竹筍喂給竹鼠,祁雙提著籠子轉(zhuǎn)身準(zhǔn)備回去。
身后霧氣忽然越來越濃郁,無聲無息向他聚攏過來。
祁雙陡然閃電般朝外飛奔!
勁風(fēng)掠過竹林,攪碎無數(shù)竹葉紛飛。
他已經(jīng)無暇細想,腦海里只有一個字——逃!
不管那是什么,快逃!
“跑什么……你這樣,很傷人心哪……”
那幽怨嘆息如影隨形,涼意直滲入祁雙心頭。
“小家伙……來……到我懷里來……讓我好好地愛你……”
祁雙大駭,不敢回頭,催動他淺薄的全部修為,身形迅捷如驚電!
為什么會出現(xiàn)這個東西?
這不是應(yīng)該在云熙然那邊的嗎?!
云熙然尚且有一拼之力,換做他必死無疑!
逃!逃!逃!
我不想、我不能死在這里!
竹林仿佛沒有盡頭,而他卻快要力竭了。
枕月危難之時驀然爆發(fā)出一道雪亮的光華,祁雙緊緊握住它,宛如吃了一顆定心丸。
他轉(zhuǎn)身,閉上眼睛用力一揮!
強勁的罡風(fēng)橫掃過去,林中白霧霎時消散殆盡。
滿天細碎竹葉飄落,風(fēng)中隱約傳來帶著淡淡哀傷的嘆息。
祁雙大口喘著氣,心臟激烈跳動,眼角沁出一絲淚水。
好在有這把劍……
他長長呼出一口氣,不敢久留,提著籠子快步離去。
白霧如影隨形,緊跟在他身后。
就在祁雙快要踏出竹林時,后頸傳來一陣惡寒,似是一只冰冷的手按在上面。
“你再多走一步……”陰冷的聲音中帶著威脅。
“媽呀——”祁雙一聲慘叫,籠子脫手飛出,細竹條摔散了架,小竹鼠驚慌地吱吱叫著跑遠了。
他疾退時身形不穩(wěn),一腳踩到石頭上,向后直直倒下!
眼看著祁雙的后腦勺就要磕在地上,白霧飛快上前,冰冷的手輕柔托住了他,往懷里帶。
“老是這樣冒冒失失可不好……”
語氣像在責(zé)備一個鬧騰的孩子,無奈又寵愛。
祁雙勉強抬手,突然發(fā)覺四肢沉重極了。低頭一看,乳白色的水霧牢牢鎖住了他的手腳!
“放開我!”他怒吼。
“不放……”白霧冷笑。
一縷冰涼的霧氣鉆入祁雙領(lǐng)口,沿著細嫩皮膚游弋,所過之處激起一陣陣顫栗。
祁雙意識到一件可怕的事——青鳳上人為他準(zhǔn)備的防身法器,在這個東西面前,居然廢鐵般毫無反應(yīng)!
不該是這樣的……怎么會失效?!
心口忽然一涼,衣襟被強行扯開,暴露在清冷空氣中的皮膚呈現(xiàn)一種酥油似的白膩。
兩朵嬌艷花蕾,在胸膛上格外引人注目。它們已經(jīng)微微挺立起來,引誘著有心人前去采擷。
“……”白霧的呼吸有些散亂,他死死盯著祁雙許久,才俯身,埋頭在他胸前。
“……你!”
冰冷滑膩的觸感,讓祁雙感到熟悉又深刻的畏懼。
他回想起某一夜,青鳳上人單手扣住他的雙腕壓在頭頂,俯首在他胸前,細細吮吻,輕憐蜜愛。
也是這么的冷,冷得刺骨刺心。
“放手……!”
祁雙聲音里又是憤恨又是驚懼,帶出微微的哽咽。
白霧停滯了一瞬,祁雙難過的表情讓他心中一陣澀然。
但僅僅一瞬,就化為百倍千倍的施虐之心,和帶著惡意的愉悅。
你在猶豫什么?
以這樣的姿態(tài)來見他,不就是為了鴛鴦交頸,肆意侵占?
不需要披著道貌岸然的皮來溫柔對待他,不需要處處忍讓照顧他的心情。
去吧,他就在這里,伸出手去,將他牢牢攥緊在手心。
把他剝皮拆骨吃下去,那是多么美妙的滋味!
他激烈地掙扎著,苦苦維系殘余的良知。最終內(nèi)心的欲念壓倒一切,冰冷的唇印在祁雙胸口。
“我想要你……”癡戀的呢喃聽在耳中,無異于鬼魅低語!
***
弟子們出發(fā)后,玄滄門中的青鳳上人便告知掌門,即刻閉關(guān)。
掌門雖然有些不解,但并未過問太多。站在頂峰之處,有些古怪脾氣也正常。
寒玉床冒著絲絲凍氣,有人僅著單衣盤腿趺坐其上,面容如雪。
束發(fā)玉簪隨手扔到一旁,散亂的白發(fā)披落肩頭,銀瀑也似。
角落僅有一燈如豆,燈火明滅中他的容顏隱隱約約。
“真可憐啊……白露寒,名動天下青鳳上人?!?br/>
突兀響起的,竟是他自己的嗓音!
但仔細一聽,還是不一樣的。過于邪魅而又帶著讓人神魂動搖的甜意,清冷孤高蕩然無存。
白露寒霍然睜眼,深黑瞳孔有一霎的收縮:“住口。”
他似是忍耐著某種痛楚,薄唇緊抿到發(fā)白。
火苗劇烈搖晃了一下,又歸于平靜。
冰室內(nèi)赫然多了一個身影!
“心魔?!卑茁逗?。
眼前的男人無論身形相貌,皆與他無二。
只不過穿的是一身純黑色單衣,雙眸血紅。
“你出來得正好,今日就一舉消滅你?!?br/>
骨節(jié)分明的手一抬,正要喚出仙劍,白露寒才反應(yīng)過來,枕月已經(jīng)給小徒兒拿去防身了。
雙兒……
一想到小徒兒,白露寒眼中閃過一瞬的溫柔。
不知道小東西在北地怎么樣了,有沒有餓著凍著……
今日才剛出發(fā),他就忍不住思念了。白露寒自嘲地笑了笑。
“你想知道他現(xiàn)在在做什么嗎?看一看吧,看看他……”心魔端坐在白露寒對面,蠱惑道。
“沒有了你看著,他可能不會好好吃飯睡覺呢……這孩子一向不聽話,不是么??纯此伞?br/>
白露寒蹙眉,心魔的話語聲聲入耳,勾起了他的思念。
也罷……看看心魔在玩什么花樣!
袖中翻出一面鏡子,片刻后便展現(xiàn)出祁雙的身影。
他看著小徒兒和放在碗里的寵物說著話,看著那張小臉上氣餒難過的表情,又是愛憐又是心疼。
“你看……他離了你,活不了,”心魔溫柔地提議道,“不如,把他捉住,好好藏起來……藏在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br/>
“他本來就是你的……你才是他的世界。何必讓他去見外面的風(fēng)雨呢?”
“他的性命是你的,他的悲喜也應(yīng)當(dāng)是為你……”心魔循循善誘,“放他走,遲早會被這大千世界迷花了眼?;蛟S,他會找到別家門派的仙子真人雙宿雙棲,到了那時……”
他唇邊勾起一抹詭艷的笑:“你這個師尊,又算什么東西?”
“住口——”白露寒勃然大怒,劍氣瞬間爆發(fā)四射,擊在冰壁上,碎冰迸裂。
他的怒火只持續(xù)片刻便收斂了,面上依舊冷冽。
白露寒拂袖冷笑:“你這樣處心積慮,為了什么?誘導(dǎo)我成魔么?”
心魔站起來,張開雙臂:“成魔與否,那不重要。白露寒,面對自己的欲望有那么難嗎?”
那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上掛著憐憫的笑容:“白露寒啊白露寒,我,就是你。而你,也是我!”
“我就是你內(nèi)心最見不得光的那一部分啊……”心魔低笑,“旁人就罷了,你想什么,我可是一清二楚?!?br/>
“你想對他做的事情……”他舔舔嘴唇。
白露寒臉色難看無比:“別再說了?!?br/>
心魔慢慢走到他身后,湊近耳邊:“做一個好師尊,很辛苦吧?”
“考慮他的心情?他可考慮過你?”
“反正他都恨著你……不如,更徹底一些。至少你也得到了他,不必再擔(dān)心他離去?!?br/>
白露寒閉上眼睛,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祁雙的臉。
那雙漂亮的眼,多年前看著他的時候只有怨恨;而多年后,紅羅帳中,依舊是苦痛和怨懟。
不要這樣看我……不要恨我。我那么……那么愛你。
不要恨我……
白露寒捂住頭,耳邊回響著祁雙的哭聲和叱罵,眼中所見盡是祁雙的掙扎排斥。
他有些茫然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不明白,明明對他這么好,他卻不愛自己……
那個孩子,根本沒有心!
罷了,罷了!
“來,吞噬我。面對自己最真實的想法,不要再壓抑自己的心了!”心魔高聲說。
“肆意地活著吧!這世間枷鎖之于你,毫無用處!”
白露寒心神震蕩,心魔的話,實在太具有沖擊性,明知引導(dǎo)他去往深淵,卻又忍不住幻想那黑暗中潛藏的甜美。
他只能苦守一絲道心,不讓自己成魔。
心魔看著差不多,笑著補上最后一根稻草。他轉(zhuǎn)眼間變幻成祁雙的模樣,靈動可愛的少年半裸著身子,黑眸濕潤,纖長的秀氣雙腿怯怯張開,紅衣一角勉強遮住脆弱之處。
“師尊……徒兒要你……”
“夠了!”
白露寒終于忍無可忍,撲上去狠狠抓住心魔,狠戾笑道:“你不就是想與我融合么?成全你!”
心魔變回了本來面目,微笑著被白露寒完完全全吸收入元神之中。
冰室震蕩了一瞬,燭火熄滅。
許久許久,一朵火花落入燈臺,重新燃起幽暗的火光。
白露寒跌坐在地,低垂著頭,面孔在散亂白發(fā)下看不分明。
“感覺真不錯……”他抬起頭,手指將白發(fā)向后梳理,露出面容來。
還是原來的天人姿容,周身氣息卻大不相同了。宛如萬年冰川上,倏然生出一叢血般美艷的花。
“不能就這樣去見他……他會害怕我。”白露寒喃喃自語,抬手觀察自己的五指。
融合之后,修為反而更精進了。
“雙兒……師尊這就來見你了。你可會開心?”
白露寒露出一個略微扭曲的笑,優(yōu)雅地站起來撣去身上灰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