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不忘

    夜闌人靜，寂無人聲。長青別院精舍當(dāng)中，楊冰冰蜷縮在男兒懷內(nèi)，星眸緊閉，似已進(jìn)入最深沉的夢鄉(xiāng)。小王爺將她摟緊了作出庇護(hù)的姿態(tài)，但同時，卻又代表著霸占與禁錮。

    驟然，那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徐徐半啟。籍著從窗欞外投入屋內(nèi)的些許微光，楊冰冰由下而上地，仰視著自己生命中的第一個男人。從略帶胡茬的下巴，到他如石像般棱角分明的臉龐輪廓；從輕抿的嘴唇，到高庭的鼻梁；從方正的額角，再到他入鬢的劍眉……他和大哥一點(diǎn)都不象。大哥風(fēng)流倜儻，滿腹經(jīng)綸，驚才絕艷。雖然身處草莽，可是仍似天潢貴胄，有股理所當(dāng)然應(yīng)該凌駕蒼生，高高在上的傲然之氣。而楊昭，他雖然是貨真價實的龍子鳳孫，卻連半點(diǎn)皇室子弟應(yīng)有的傲氣都沒有。武功縱然不錯，但他每次勝利，卻都由拼命得來，全沒有那種舉重若輕，行有余力的大氣感覺。和大哥相比，這位完全不似王爺?shù)耐鯛?，根本粗俗得只教人不屑一哂?br/>
    可是為什么？為什么在他懷中，卻能感覺到被大哥擁抱時的那種安心和舒適感呢？

    但是不可以這樣的，他不是大哥，永遠(yuǎn)也不是！大哥已經(jīng)不在了。這個世界上，就只剩下還記得他，知道他，明白他，了解他……假如連也……那么，大哥就真的要永遠(yuǎn)消失了。怎么可以允許？醒醒吧，冰冰。這只是一場戲，是為了讓大哥的理想可以真正實現(xiàn)而做的戲。不是答應(yīng)過大哥，要讓本門主宰天下，讓大哥的名字名留千古，千秋百世之后仍為世人傳誦的么？冰冰。所以，不管這個懷抱多么溫暖，也絕對不可以沉溺。起來吧，去做應(yīng)該做的事……楊冰冰又是幽幽嘆了口氣，重新閉起雙眸，將身體徹底放松。然而幾乎就在同時，楊昭卻猛然睜開眼睛，驚異地凝望著懷中的可人兒。表面看起來，并沒有任何異常?？墒撬軌蚋杏X得到，就在這個瞬間，蜷縮在自己懷中的楊冰冰，體重居然突然就輕了一點(diǎn)點(diǎn)。

    其實減輕的并沒有太多，確實僅僅只有一點(diǎn)點(diǎn)而已，假如楊昭的武學(xué)修為稍差半點(diǎn)，對于重量變化的敏感度略遜半籌的話，甚至不可能察覺得到這點(diǎn)變化。然而即使變化程度再輕微也罷，楊冰冰又不是那種擬真的充氣娃娃，一個有血有肉，正在自己懷內(nèi)安然酣睡的大活人，怎么可能突然間就變輕呢？而且按著楊冰冰的脈搏，忽然就從正常的頻率，變得既輕且緩，十足就是運(yùn)使龜息**一類功法時候所特有的征兆，這究竟是……霎時間，楊昭深深蹙眉，縱使百思，亦不得其解。

    除去重傷暈迷的楊玄感以外，越國公府中今夜無人入眠。尤其是這龐大宅邸的主人，楊素。

    楊素小心翼翼地，伸手替床塌上的兒子掖好被角，以防風(fēng)寒入侵。這位滿腹密圈，城府深沉，更兼足智多謀，文才武功當(dāng)世皆少有人能及的大隋權(quán)相，此時此刻，也不過就是名普普通通，為兒子安危而牽腸掛肚的慈祥老父而已。

    這房間里并非只有楊素和楊玄感父子二人。事實上，除去誠惶誠恐，滿面羞慚之色的楊約和楊玄縱之外，屋中尚自另外有名身披紫色道袍，前襟處紋著個大大的黑白太極圖案，須眉皆白的道士在。此人五官相貌也算英俊，尤其生就一雙勾魂桃花眼，意態(tài)風(fēng)流，不下于少年?？梢韵胍?，其人年輕之時，必定是名禍害了不少好女兒的花叢老手。這道士舉目顧盼，在楊約和楊玄縱兩人面上一掃而過，嘴角微微上牽，浮現(xiàn)了幾絲幸災(zāi)樂禍的微笑。略頓了頓，這老道士率先打破屋中沉默，上前走了兩步，向楊素拱拱手，沉聲道：“相爺，夜深了。大公子這傷雖然沉重，但大公子吉人天相，想來終究也能逢兇化吉的。趁著現(xiàn)在距離天亮尚有點(diǎn)時間，相爺還是先回去稍寐片刻，天亮后才好進(jìn)宮覲見皇上啊。”

    楊約連忙附和道：“對對對，幻忘子道長說的極有道理。大哥，您自己身體要緊啊?！迸赃厳钚v不敢說話，卻也是大點(diǎn)其頭。

    楊素霍然起身，回頭向二人分別瞥了兩眼，也未有出聲斥責(zé)，只是徑直拂袖從他們身邊穿行而過。兩人登時面若死灰，噤若寒蟬地低頭垂手，老老實實跟隨楊素出屋而去。那道士卻又是一哂，也舉步而行。輕輕反手將房門掩上，忽聽走廊外“噼劈啪啪”地連串響聲傳來，只見楊約和楊玄縱兩叔侄哭喪著臉跪倒在地，左一巴掌右一耳光地連連摑打自己，哀聲道：“大哥，饒過了兄弟這一回，下次我再也不敢了?！睏钏乇侈D(zhuǎn)身去負(fù)手而立，看也不看兩人半眼。兩人面頰都已經(jīng)變得又紅又腫，活象兩個豬頭，他方才淡淡道：“夠了?；厝ラ]門思過十日，好好反省反省。”

    楊約和楊玄縱二人如蒙大赦，連忙磕頭答謝，起身急急如喪家之魚，一溜煙地退開。楊素凝望著二人背影，霎時間不禁喟然長嘆，神情落寂。出神半晌，方才向那道士淡然道：“家門不幸，教道長見笑了?！?br/>
    那道士微微恭身，道：“貪生怕死，其實也是人之常情。相爺不必氣怒。”

    楊素也不愿意就這個話題繼續(xù)說下去，道：“玄感的傷勢，究竟怎么樣了？當(dāng)真……連你也沒有辦法？”

    那道士略覺尷尬，恭身慚道：“公子傷勢之重，已非普通藥石能有所效驗。除非是摩訶國師又或者貧道的大師兄出手，以極深厚內(nèi)家真氣助其通經(jīng)貫脈，否則……唉，貧道在這丹道上精心鉆研了幾十年，至今雖然亦略有所得，但距離煉出不死金丹，卻始終還是差得太遠(yuǎn)。貧道無能，辜負(fù)了相爺一向的禮遇厚待，實在是汗顏無地?！?br/>
    原來這名身披紫袍的白發(fā)道士，就是正一道當(dāng)今掌教朝陽天師的三師弟，道號幻忘子。他本出身于大富之家，少年時錦衣玉食，有著大好前途。可惜當(dāng)其時還是南北朝，天下戰(zhàn)亂頻仍。一場侯景之亂，席卷大江南北，令無數(shù)高門大族為之家破人亡，幻忘子的家族不幸也遭波及。旦夕間就從世家公子哥兒，變成了朝不保夕的乞丐，幻忘子經(jīng)歷了人生中最慘痛的一段日子。幸好在流浪了不久之后，他就巧遇了正一道的上代掌教明道真人。明道真人見這年輕人資質(zhì)甚好，于是就收其為徒，賜名“幻忘子”，并帶他回去正一宮修持，教授道法與武功。

    幻忘子這個道號，本有“前塵是幻，及早淡忘”的意思。但是幻忘子過慣了奢豪生活，正一宮的日子則過得甚是清貧艱苦，教他越來越是受不了。所謂窮則變，變則通，當(dāng)下苦心摸索鉆研，發(fā)誓要重新過上當(dāng)年的豪富生活。明道真人座下四大弟子，大師兄朝陽子武學(xué)玄術(shù)兩者兼修，成就最大。二弟子玄如晦因為體質(zhì)所限，武學(xué)上成就不大，于是專研玄術(shù)，學(xué)養(yǎng)精深。老四則天資極高，一心練武，功力比朝陽子更勝半籌。惟有這個老三幻忘子，因為心意不專，所以樣樣都只得半桶水。不過他卻另辟蹊徑，把自己全部精神都投注于煉丹之上。心中所打的主意，是能夠煉成不死金丹便最好。即使不成，退而求其次，煉成點(diǎn)石成金的秘藥，也能大富大貴地過一輩子。

    所謂丹藥丹藥，兩者原本就并不分家。有意栽花花不發(fā)，無心插柳柳成蔭。如此十幾年下來，幻忘子不死金丹和點(diǎn)金石未能煉出，倒是成了煉藥大行家。制出了許多媚藥藥之類的東西。開始時因為師父還在，他也不敢亂來。得到明道真人去世之后，幻忘子失去禁止約束，登時原形畢露。人家是富貴不能，他是不能富貴就去，竟然用自己煉制的藥物，接二連三地迷惑，侮辱了許多上山來正一宮參拜的女信徒。

    上得山多終遇虎，東窗終于事發(fā)。其時已經(jīng)執(zhí)掌正一道，被太子楊勇拜為國師的朝陽天師當(dāng)下大怒，于是要大義滅親，清理門戶?；猛邮虑笆盏斤L(fēng)聲，于是急忙落荒而逃，叛出了正一宮。正在彷徨無助之時，忽然又遇到了楊素，正一純陽功的旭陽烈陽純陽三大境界，幻忘子只練到烈陽境界便行人止步，但以此實力，已經(jīng)是當(dāng)世極難得的高手了。平手相斗的話，幻忘子比起唐門四大部主都還要更勝半籌。而他在煉丹和房中術(shù)之上的造詣，更堪稱天下無雙，在楊素眼中，正是極難得的人材。于是這大隋權(quán)相便以重金禮聘幻忘子為門下賓客，既讓他繼續(xù)鉆研煉制不死金丹，也請他幫忙訓(xùn)練綺羅軍的女子。

    楊素大權(quán)在握，無論在金錢還是女人方面，都能夠完全滿足幻忘子的**，難得有這樣一座大靠山撐腰，幻忘子自然死心塌地地替楊素賣命。算起來，那是開皇五年的事，距離現(xiàn)在也足有十五年的時光了。這段期間之中，楊素官階不斷上升，幻忘子在他府中的地位也是日益重要。到了今時今日，假若要楊素在自己親生弟弟和幻忘子兩人之間舍棄任意之一的話，那么毫無疑問，越國公將會立刻選擇保住幻忘子而舍棄楊約。所以此際聽得幻忘子自責(zé)，楊素當(dāng)即擺擺手，嘆道：“這也不能怪道長你。唉我卻萬萬沒有想到，這傻孩子居然當(dāng)真對自己妹子動了真感情。人算……始終不如天算啊?！?br/>
    提起這位芙蓉郡主，幻忘子心中就是一陣嫉妒之意。原因無他，只不過“同行是冤家”五字而已。楊冰冰來到越國公不過區(qū)區(qū)兩個月，可是她所展現(xiàn)的能力，卻教幻忘子暗暗心驚。尤其在“制藥”方面，她所獻(xiàn)予楊素的幾種奇門毒藥，竟是連幻忘子這大行家也分析不出其中成分究竟為何。

    少年時候的慘痛經(jīng)歷，可謂刻骨銘心。所以幻忘子眼下的富貴舒適生活，也就格外珍惜重視。對于任何可能動搖自己利益的可能性，都是發(fā)自本能地深痛惡絕。當(dāng)下忍不住蹙眉道：“相爺。楊冰冰這女子看似不通世事，實在極工心計，否則，大公子也不會在短短時日之間，就被她迷惑得神魂顛倒，甚至罔顧父子之情向相爺您動手了。自古紅顏禍水，前車可鑒啊。況且她無論來歷身份，都大有可疑。未必就真是相爺?shù)挠H生骨肉。難道……相爺就當(dāng)真看不出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