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tǒng)正在處理,請等待幾小時“我在……”俞小河心臟仍然跳得飛快，驚慌中，他是從大樓側(cè)門出來的，這時他一邊往燈火通明的大路跑，一邊環(huán)視四周，試圖找到附近的地標建筑。

    “站著別動，我看到你了。”

    此刻,言嘯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讓他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緩緩平息：

    紛繁的霓虹下,小河呆呆地站在街口，看著言嘯向自己跑過來。

    他似乎從沒有考慮過，明明言嘯也是個才認識不久的陌生人,為何自己對他就如此信賴。

    “你……”言嘯看著小河，動了動嘴唇,他有很多話想問，卻不知該從何開口，他從口袋里掏出紙巾遞過去，說，“怎么腦門上都是汗？”

    小河沉默著接過來,用力蹭了蹭自己的額頭。吃飯前他只簡單擦掉了口紅,沒卸妝，這時他看到潔白的紙巾上沾了眉妝的黑跡,心煩意亂,便更加用力地擦著臉。

    言嘯拉住了他的小臂：“都擦成大花臉了,收工的時候沒找個地方洗洗？”

    小河垂著眼，輕輕搖了搖頭：“言大哥，您怎么來了？”

    “正好沒事，見你一直不接電話就過來了，昨天你給過我地址?！毖試[扯了扯俞小河的胳膊，然后又收回手，引他往自己的車那邊去，“沒騎電動車吧，走，我送你回去。”

    小河有些訥訥的，沒有拒絕，只是說：“麻煩您了?！?br/>
    A市沒有豐富的夜生活，此時路上行人車輛漸漸稀少，言嘯駕車一路順暢。俞小河報了自家地址之后就坐在副駕一言不發(fā)，言嘯以為他累了，輕聲說：“可以稍微閉眼歇歇，不過最多再有二十分鐘就到，回家就能好好睡了?！?br/>
    俞小河輕輕嗯了一聲，又說了一句謝謝。言嘯含蓄而火熱的關(guān)懷被這疏離的客氣頂回來，他握緊方向盤，一絲不茍地目視前方，沒再多說。

    小河一直緊緊攥在手中的手機忽然亮了，屏光自下而上打在小河的臉龐上，讓他恍然想起之前拍攝時的情景。是杜老師發(fā)來的信息，他說報酬已經(jīng)通過支付寶轉(zhuǎn)賬，并且再次為之前的唐突道歉。

    俞小河劃動手指，查看了賬戶余額——比之前說定的報酬稍微高一些，但也沒有高出太多。這只是為獎勵他在鏡頭前的精彩演繹，而不是補償工作之后的輕薄無禮。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正好緩解尷尬，也讓驚魂未定的當事人緩緩放松下來。小河看著車窗外不斷向后隱去的夜景，稍微心安了一些。

    他的回復很簡略，只表示轉(zhuǎn)賬已經(jīng)收到，然后就關(guān)了機。

    心亂如麻的感覺過去了，俞小河才開始注意周圍。這是一輛普普通通的大眾車，車內(nèi)布置簡潔，沒有飾品，此時也沒有播放音樂或廣播，安安靜靜，這風格正如旁邊那個沉默著開車的人，簡單保守冷靜。

    他不禁偏過頭，看著暖黃色路燈之下言嘯線條分明的側(cè)臉。

    “言大哥，”小河開口道，“這是您的車？”

    “嗯，平時很少開?！?br/>
    “您上班近，走著就成?！?br/>
    言嘯側(cè)過臉看了他一眼，說：“快到了，我對這附近不熟，你看著點，別開過了?！?br/>
    小河往前面一指：“黃色燈箱那個路口停車就行，巷子太窄，我怕您這車進去出不來了?！?br/>
    言嘯順著他的指揮，在一家臨街的小餐館門口停了下來。那黃色燈箱上印著紅色的大字“炒餅炒面蓋澆飯”，樸素的風格頓時讓言嘯想起當年學校門外成排的蒼蠅館子。

    “你住這里？”言嘯已經(jīng)看見巷子深處歪歪扭扭的紅色熒光字——XX青年公寓。姜益剛畢業(yè)的時候就在一線城市租了個類似的地方住，言嘯去過一次，那地方外面看上去像模像樣，里面一個個小隔間擁擠不堪，采光差、潮濕、手機信號微弱，雖然姜益一再解釋自己就是在這里過渡性住一下，找好房子就搬走，言嘯還是對這位至交好友產(chǎn)生了深深的同情，并打消了借宿的念頭連夜回了A市。

    言嘯對小河說：“這地方人挺雜的，你要當心?！?br/>
    俞小河笑了：“您不用替我擔心，我就是您說的那種雜七雜八的人呀?！?br/>
    他揮揮手，快步走進了巷子深處。

    第二天的直播里，觀眾們果然問起了拍照的事。

    “求高清無馬全身照蟹蟹”

    “去開個微博放幾張樣片給我們解解饞”

    “手機電腦桌面圖各來一套”

    經(jīng)過一整天的心理調(diào)整，俞小河再想到昨天的拍攝工作已經(jīng)不會再表現(xiàn)出驚惶，他向觀眾們解釋說自己手里沒有照片，要等攝影師那邊后期工作結(jié)束才能看到成品。

    “攝影老師說會在網(wǎng)上放出來一些的，到時候我把地址發(fā)給大家。我自己就不開微博了，沒空打理，也不太會玩?！毙『诱Z氣誠懇。

    “那說說拍照時的趣事？”

    “照片有主題嗎？”

    “是不是像明星一樣一大群人圍著你拗造型？”

    小河笑起來：“沒有一大群人，就我和攝影老師兩個人。也沒什么趣事，連著拍了好久，其實挺累的，一開始我還有點緊張，耽誤了不少時間。主題……攝影老師應該比較清楚，我就是聽他指揮，他讓我怎么做我怎么做，我第一次，什么都不懂……”

    聽到這席話，觀眾們來了興致，嘰嘰喳喳地討論起來。

    “兩個人？那不就是私房照23333”

    “第一次什么的，想歪了不是我的錯”

    “到底是做了什么讓小河這么累啊……”

    “第一次難免緊張，正?！九募纭?br/>
    “小河的第一次沒有了嚶”

    “什么時候能看到照片，我好興奮呀！??！”

    話題一路狂飆，俞小河看時間也差不多了，適時結(jié)束了直播。

    言嘯的消息緊跟著就過來了：“昨天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嗎？你當時狀態(tài)不太對?！?br/>
    小河咬著嘴唇想了想，回復道：“沒事，就是確實太累了_(:з)∠)_”

    攝影師后來又曾給小河發(fā)來信息，他說那些裙子是以前的戀人親手為他做的，他自己早已經(jīng)穿不下，還是珍藏多年。小河讓他想起了許多年輕時候的事情，一時百感交集，說話就沒過大腦。

    他再次道歉，但俞小河并不想再為這件事分神，也無所謂接不接受道歉。藝術(shù)家似乎有很復雜的內(nèi)心世界，有糾結(jié)的情感，扭曲的愛恨，說不清道不明的自戀。雖然大家吃同樣的盒飯，但這位杜老師和自己的差距太大了。小河根本沒興趣搞懂對方在心里百轉(zhuǎn)千回地想些什么，他只關(guān)心白天的訂單，晚上的直播，他的生活只有這些，這就夠了。他不會再與這位攝影師扯上關(guān)系，甚至對那些照片成品是怎樣的效果都不再關(guān)心。

    .

    一段時間后，言嘯在攝影師的網(wǎng)站主頁看到了俞小河拍攝的那組照片。

    主題叫做“弱德之美”。

    言嘯不懂攝影，他一張張翻看過去，只覺得畫面有質(zhì)感，構(gòu)圖很講究，布景、道具、服飾、化妝全都有專業(yè)素質(zhì)，甚至連俞小河這個素人模特都呈現(xiàn)出高于生活的藝術(shù)感染力。

    照片很美，意境悠遠，回味無窮，但言嘯并不十分喜歡。鏡頭中那個溫婉柔和、悵然若思的人是小河，又不是小河。

    那只是作為攝影師道具的俞小河，這些照片所呈現(xiàn)的，僅僅是掌鏡的攝影師自己的內(nèi)心而已。

    小河身上那些強健蓬勃、生生不息的精神，照片里沒有表現(xiàn)出一絲一毫。

    “弱德之美”，言嘯想，人們對于“美”的理解還真是千差萬別。

    “同事。”言嘯言簡意賅，看著小河似在等待回答。

    “嗯，暫時沒有了……您稍等我給公司打個電話?！?br/>
    于是門衛(wèi)師傅在前面引路，言嘯推著電動車，俞小河一邊打電話讓調(diào)度人員暫停給他派單，一邊一瘸一拐地跟著往門衛(wèi)室走。

    進了屋，師傅從柜子里端出一個小藥盒：“小兄弟自己來？”

    俞小河不好意思地笑著道了謝，接過藥盒有點不知該如何下手。

    “來，我?guī)湍闵纤帯！毖試[說。

    “不是……我看還是算了，平時小磕小碰的常有，真的沒事，幾天就好了?！彼罂s了一步。

    “怎么了？”言嘯皺眉。

    “這個，”小河壓低聲音，“涂上有顏色，不好看……”

    門衛(wèi)師傅聽到這句，笑起來，念叨著年輕人好面子什么的，走出屋子去繼續(xù)守太陽傘。

    言嘯看著小河，他這才想起來，今天晚上小河還要跳舞，穿著女仆裝，胳膊肘卻露出一大片暗紅色，確實不甚美觀……可是都摔成這樣了你還考慮這些干嘛，還跳什么舞啊。

    眼看好心人眉頭越鎖越緊，俞小河從藥盒里取出幾個棉簽，走到水槽邊上：“我用清水擦擦?！?br/>
    “不行，自來水不衛(wèi)生?！毖試[手忙腳亂翻藥盒，沒找到雙氧水。這時小劉敲門進來，看到門衛(wèi)室里自家老大和外賣小哥這奇怪的組合，他疑惑道：“老大？您叫我來取外賣？”

    言嘯來不及跟他解釋，劈頭就問：“咱們單位后勤有藥箱嗎？”

    “藥箱？”小劉不能迅速領(lǐng)會領(lǐng)導的意圖。

    “算了，”言嘯掏出幾張錢塞給小劉，“幫我跑個腿，去外邊藥房買點外傷消毒的藥，雙氧水、創(chuàng)可貼，還有繃帶什么的，快去快回。”

    “哦?！毙⒂挚戳艘谎畚堇锬吧耐赓u小哥，傻傻地接過錢去買藥了。

    言嘯走到小河身前，奪下他手里捏的棉簽扔進垃圾桶，然后蹲下來卷起了他的褲腿。

    俞小河僵在當場。

    小腿肌肉緊實，卻觸感光滑，沒有一根體毛，想來是為了方便穿女裝而仔細打理過。腳踝上方不遠有一道舊疤，言嘯想起他以前說自己在工地受過傷，看來所言不假。再往上，膝蓋下一片青紫，言嘯手上不禁又輕柔了幾分，其實他自己也不懂多少醫(yī)學知識，難以判斷眼下的情況是小磕小碰還是傷筋動骨。不過，想到小河剛才還能跟著一起走過來，似乎情況并不很糟？

    “屈一下腿?！?br/>
    小河乖乖屈了一下腿，臉上笑得尷尬：“謝謝您，真的沒事，剛才有點疼，現(xiàn)在好多了，您看?！?br/>
    他原地蹦了一下給言嘯看，以示自己傷情無礙。

    言嘯蹲在地上，抬起頭看著小河為了讓他放心而做出的輕松表情，心里酸酸脹脹的，他輕柔地幫他放下褲腿，說：“沒事就好。”

    “您，怎么稱呼？”俞小河問。

    “我姓言，言嘯?！笨粗鴮Ψ饺粲兴嫉谋砬?，他補充說，“語言的言，嘯是呼嘯的嘯。你呢？”

    “我叫俞小河，人則俞，小河流水那個小河?！?br/>
    正說著話，小劉滿頭大汗地回來了。言嘯趕緊開始幫小河消毒上藥，讓小劉拿走自己的甜品外賣。

    “路上出了點小事故，幸虧店家包得嚴實，沒摔壞。對不起讓您自己來取，實在抱歉?！毙『诱\懇道歉，又謝謝對方剛才幫忙出去買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