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妄并未將兩枚贗神放在一起。他手上那枚最近剛剛又被再次加強了封印,也還罷了，朱曦所使用的那枚則應(yīng)該是暫時被葉懷遙和燕沉耗竭了靈性,正在休眠。</br> 只怕一旦醒來，就又是個天大的麻煩。</br> 容妄向葉懷遙要了幾張空白符篆，用自己的血寫下咒文,將贗神包裹起來，跟著又繡有法陣暗紋的荷包當(dāng)中,這才收起。</br> 從堂堂魔君對待這樣?xùn)|西的謹(jǐn)慎態(tài)度當(dāng)中,也能感到此物的可怕之處。</br> 葉懷遙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容妄的動作。他有時候覺得這人掏心掏肺,什么都講,簡直純情的很，有時候又感到,容妄心里,一定隱藏著許多寧可死也不愿意說出來的秘密。</br> ——這真是一個時時處處都在跟自己為難的人。</br> 葉懷遙忍不住想,人活成這樣,不累嗎？</br> 單從這一點上來看,他們也不適合在一起。</br> 容妄有很多不愿意說出來的話，葉懷遙卻總是不識趣，有些事不需要他說,就能猜到。</br> 他停止了琢磨對方這種無聊的行為,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說道：“那個朱曦并非魔族,但竟然會使用贗神,真是奇怪，也不知道是什么來頭。而他對酩酊閣的復(fù)仇行為算是失敗了一次，也不知道還會不會繼續(xù)?！?lt;/br> 容妄意味深長道：“或許這次復(fù)仇不是陰謀的結(jié)束，而是陰謀的開端。”</br> 聰明人之間不需要說太多，一個眼神交換已經(jīng)能明白很多意思。</br> 葉懷遙微笑道：“這人志向不小。不過咱們得快點想辦法出去，否則你我都無法聯(lián)系外界，我?guī)煾缢麄冋也坏饺?，會著急的?！?lt;/br> 他說到這里又忍不住想起了剛才的事，朝容妄看了一眼，心道況且他被你扯著后領(lǐng)子給生生扯開，指不定現(xiàn)在給氣成了什么樣。真是從未見燕沉那么狼狽過。</br> 恐怕法圣真的找過來，要做的第一件事，就得是跟魔君狠狠打上一架。</br> 只是這句話沒法說，說了尷尬。葉懷遙道：“咱們在這里留個記號，萬一他們找過來了也能看見，然后去個有人的地方查探一下情況吧？”</br> 容妄只想跟葉懷遙在一塊待著，對于怎樣行動意見不大。</br> 他聽對方的意思是沒有和自己分頭行動的打算了，十分欣慰，暗覺算計燕沉這一把真值，下次還想，欣然同意。</br> 經(jīng)過一番推測猜想，兩人達(dá)成共識，認(rèn)為他們會落到這里，多半是某種環(huán)環(huán)相扣的算計。</br> 正因如此，葉懷遙和容妄都以為出了這片山，外面會是遍地魔獸毒蟲的山林，抑或死氣沉沉的鬼鎮(zhèn)，不過兩人秉性高傲，功力又高，因此并不太在意，只準(zhǔn)備著見招拆招。</br> 結(jié)果沒想到，離開這片草地溪流之后，走出不遠(yuǎn)竟看見了一座繁華城池。</br> 街道上人來人往，茶樓酒肆都開著，商販的吆喝與路人的說笑交織，十分熱鬧。</br> 葉懷遙四下看看，道：“我覺得這片地方有些眼熟?！?lt;/br> 容妄搖了搖頭，他對吃喝玩樂全都不感興趣，精神世界又十分豐富，看哪座城都差不多，就算是來過了也不會在意。</br> 葉懷遙道：“走吧，去前面的酒肆里打聽打聽?！?lt;/br> 他正要朝前走，只聽容妄道：“云棲君，左側(cè)的飯莊里面有酥酪，還有桂花糕?！?lt;/br> 他長了一張清心寡欲的臉，鼻子眼睛和耳朵倒是都很好使嘛！</br> 葉懷遙本來要邁向酒肆的腳步下意識地頓住，然后又反應(yīng)過來，欲蓋彌彰地解釋道：“……我只是想打聽消息，并非嘴饞?！?lt;/br> 容妄道：“是，是我想吃，我饞?！?lt;/br> 葉懷遙回過神來，歪著頭看了他片刻，只見這小子話說的一本正經(jīng)，眼中卻都是笑意，知道他又開始耍壞心眼，逗著別人玩了。</br> 堂堂魔君這么皮，他那些手下知道嗎？被他弄死的人知道嗎？</br> 葉懷遙臉皮也厚，索性就道：“唉，我本來想著酒肆里人來人往熱鬧些，能聽到的消息也多，但既然魔君饞了，那又怎有拒絕之理？請罷?！?lt;/br> 容妄微微地笑著，也不跟他爭辯，向著飯莊走去。</br> 葉懷遙又道：“一會人多啦，不好再魔君云棲君這樣的叫著，換個稱呼罷?！?lt;/br> 容妄道：“懷遙？”</br> 這兩個字從他嘴里叫出來，容妄自己的臉先微微一熱，葉懷遙也被肉麻的頭皮發(fā)緊，說道：“這個，之前不是有叫慣了的稱呼嗎？突然改了挺別扭的。”</br> 容妄一挑眉，便聽他道：“阿南小朋友，你那聲‘葉大哥’，可好長時間沒有叫了?！?lt;/br> 原來他是在這等著呢。容妄知道葉懷遙要報剛才那嘲笑之仇，頓了頓，沖他一拱手，道：“葉大哥說的是，那就這樣叫吧。”</br> 其實葉懷遙也不知道自己和容妄誰大誰小，左右年紀(jì)應(yīng)該差不了太多。</br> 當(dāng)初他還是一副小孩殼子的時候，奶聲奶氣叫聲“葉大哥”也是正常，現(xiàn)在頂著這幅成年人的面貌，還是之前跟葉懷遙打了許多年架的，老老實實叫哥，簡直是太讓人滿足了。</br> 葉懷遙瞇起眼睛，都想上手摸一摸容妄的腦袋，好歹忍住，含笑回道：“好，阿南賢弟，咱們這就去吃你喜歡的酥酪和桂花糕吧！”</br> 容妄：“……”</br> 雖然看燕沉十分不順眼，但他此時忽然想起對方說過的一句話——“你這皮小子慣愛蹬鼻子上臉，還是小時候打得少才慣出來的。真欠收拾?！?lt;/br> 兩人進(jìn)去，果然要了酥酪和桂花糕，說是容妄想吃，其實他從頭到尾就動了一下筷子。</br> 倒是葉懷遙一反常態(tài)，吃了兩口之后，臉色微變，也將食物放下了。</br> 容妄察覺不對，問道：“怎么？”</br> 難道是有毒？但不應(yīng)該，剛才是他先嘗的，即便有毒，也是他先中招。</br> 葉懷遙道：“味道不對?！?lt;/br> 他猶豫了一下，說道：“我記得你之前提起過，說你是楚昭國的遺民血脈，且不說這事真假，你小時候沒有吃過當(dāng)?shù)氐男〕詥?？?lt;/br> 容妄一怔：“我……吃得少。”</br> 這么一說容妄倒想起來，他兒時所吃過的小吃糕點，幾乎全都是葉懷遙給的，葉懷遙不投喂，容妄從來不感興趣。</br> 他沒得比對，自然也吃不出來哪里不對。</br> 葉懷遙這個吃遍天下美食的人就不一樣了，他這一嘗，竟發(fā)現(xiàn)手中吃食似乎屬于前楚昭國獨有的風(fēng)味。這個已經(jīng)覆滅千年的、神秘而古老的國家，本并不該在現(xiàn)在被提及。</br> 心里面存了這個念頭，葉懷遙又開始留心注意四下百姓們的穿戴佩飾，說話口音。</br> 容妄扮做阿南的時候，曾經(jīng)提到過，他是楚昭百姓與魔族的混血，葉懷遙不知道他說的是不是實話，但他卻沒有說過，自己才是真真正正的楚昭一族遺民。</br> 葉懷遙生于楚昭國，在這里一直長到十六歲，楚昭國覆滅之后，他經(jīng)歷了一些波折，又輾轉(zhuǎn)來到玄天樓。</br> 雖然這里是他的故鄉(xiāng)，但亡國之后又已經(jīng)過去了千年之久。</br> 十六年跟一千年相比較，實在太短，很多往事早在腦海中淡化。</br> 直到此時刻意關(guān)注，深埋的場景被一一挖掘出來，葉懷遙才覺得風(fēng)土人情、建筑服飾都真是越看越像，心中更是吃驚。</br> 容妄雖然不如葉懷遙熟悉，但觀他神色也有猜測。</br> 他替葉懷遙將沒出口的話說了出來：“難道咱們并非被法陣場卷到了其他地方，而是時空逆轉(zhuǎn)，回到了古楚昭國？”</br> 葉懷遙搖了搖頭：“世間真的有時空逆轉(zhuǎn)之術(shù)嗎？即便是有，也一定要付出很大代價去交換，這樣珍貴的機會，不大可能僅僅用來給咱們布局。我只怕現(xiàn)在眼前所見，不過仍是浮光幻影，擾人心神罷了?！?lt;/br> 他說著，叫了一聲“小二哥”。</br> 在店里奔忙的店小二肩上搭著一條毛巾，匆匆跑了過來，滿臉堆笑問道：“小人在，請問公子還有什么吩咐？”</br> 葉懷遙道：“請問，這里可是楚昭國的都城酈源？”</br> 店小二愣了愣，似乎覺得他人都在這里了，還問這樣的問題十分奇怪：“回公子的話，正是酈源?！?lt;/br> 葉懷遙笑了笑說：“原來如此……與舍弟多年未回故鄉(xiāng)，我還以為是自己走錯了地方，請問今年是哪一年了？”</br> 他笑容親切，解釋的也自然，店小二的驚奇少了一些，笑著說：“看來公子是自小就離家了。今年是光熙二十三年，您回來的正是時候，趕上咱們這里是朝朝節(jié)呢?！?lt;/br> 容妄在旁邊聽著，忽然冷不防道：“楚昭國不是早已經(jīng)亡國了嗎？何來都城年號？”</br> 他不言不語在旁邊扮演葉懷遙的“舍弟”時，顯得甚是文靜，一開口便像刀子似的，又冷又銳。</br> 這個問題出口，店小二好像被按中了什么開關(guān)，瞬間就定住了。</br> 片刻之后，他像個木偶人那樣僵硬而機械地抬起頭來，看著容妄，定定重復(fù)道：“亡—國—了？”</br> 容妄面無表情，冷淡道：“是?！?lt;/br> 那小二茫然若失，喃喃道：“亡國了……亡國了……亡國了……”</br> 隨著這幾聲念，他的身體竟像是融化的冰糕那樣，逐漸塌了下去，軟軟地化作一堆泥土，攤在地面上。</br> 忙碌的大廚、收錢的賬房、談笑的食客，以及正在進(jìn)門打算用飯的過路人，也像是被施了定身術(shù)一樣，瞬間全體定格。</br> 只見原本熱鬧繁華的飯莊之內(nèi)，以小二化土的方向為中心，一圈圈向外擴散，無論是桌椅酒菜，還是男女老少，都逐漸化為塵灰。</br> 得以幸免的唯有葉懷遙和容妄兩人。</br> 葉懷遙道：“果然是幻術(shù)！走，先出去！”</br> 當(dāng)下兩人足尖輕掠，衣袍帶風(fēng)，雙雙在整座飯莊坍塌之前搶出門外。</br> 容妄一出門，立刻揮掌拍出，一道淡紫色的結(jié)界頓時將面前的一片廢墟封住，防止其影響繼續(xù)向外擴散。</br> 現(xiàn)在兩人已經(jīng)確定了這里是一片幻境，卻不知道為何自己會身在此處，目前的所有行動只為試探。</br> 容妄將局勢控制住之后，也是想要以此來暫時觀察片刻幻境破碎的后果。</br> 卻見街上依舊人來人往，熱鬧非常，依舊自顧自地進(jìn)行著凡世擾攘的生活，好像根本看不見這里的亂象。</br> 在葉懷遙和容妄的注視之下，那飯莊完全化為塵土。</br> 但緊接著，在一片廢土之間，一模一樣的建筑，又如同雨后新生的樹苗，一點點從地下長了出來。</br> 容妄稍一思索，撤去結(jié)界，飯莊里面食物的香氣與客人們的交談聲便同時傳出。</br> 剛才那名店小二從門內(nèi)出來，似乎想要招徠生意。</br> 他見到葉懷遙和容妄，眼睛一亮，立刻上來滿臉堆笑地問道：“兩位公子想吃點什么？進(jìn)店里邊看一看罷！這里有剛出來的酥酪和桂花糕呢！”</br> 一切仿若輪回。</br> 街上依舊熱鬧如初，卻原來是片早已不復(fù)存在的故國繁華。</br> 這也證明了他們即使想脫困，硬是將幻境打碎也并非解決之道。</br> 弄出這么大的排場，倒讓葉懷遙愈發(fā)好奇，這幕后之人到底目的何在。</br> 他也沒什么吃東西的興致了，看了容妄一眼，笑著拒絕了店小二。</br> 容妄建議道：“暫時沒有發(fā)現(xiàn)破綻，不如向前再走走，看一看？”</br> 葉懷遙奇怪道：“前面沒路了，得從又變的巷子穿過去才是一條新的街道。你原先不是說也住在都城里，沒來過這一片嗎？”</br> 容妄老老實實地?fù)u了搖頭。</br> 這里可是都城的主干道，只要出門，基本上都要日日經(jīng)過，想忘記都難。</br> 葉懷遙見他如此，心中隱隱猜測對方的童年恐怕過的不好，否則后來也不會那么艱辛地成為魔君。</br> 他于是不再多問，帶著容妄穿過巷子，沿街向前走去。</br> 葉懷遙腦海中的回憶逐漸鮮活，向容妄道：</br> “你看見前方左側(cè)的第三間書鋪沒有？那里面經(jīng)常賣些很有意思的話本，游俠故事、青樓奇聞，一般市面上是買不到的，我小時候經(jīng)常偷偷來買，然后藏到衣服里帶回家去?！?lt;/br> 他又指著另外一家店：“這旁邊的點心鋪也不錯。糕點口味雖說算不上絕頂，但做工很精致，捏出來的形狀比照著動物、飾品和擺件等，可以說惟妙惟肖?！?lt;/br> 兒時的記憶點點滴滴涌了上來，葉懷遙從小就最會找樂子，對各種吃喝玩樂之事頗有心得，便一邊走，一邊隨口跟容妄說些往事。</br> 他口才甚佳，聲音又清朗悅耳，一件小事都能講的妙趣橫生。</br> 而容妄也有個最大的好處，那就是不管他本身對這些事是否感興趣，但只要是從葉懷遙口中說出，他就絕對聽的認(rèn)真又上心。</br> 神情專注的簡直要把一字一句都給背下來一樣，好似葉懷遙說的是很要緊的大事。</br> 葉懷遙笑道：“你覺得很新鮮有趣嗎？”</br> 楚昭國已經(jīng)亡了千年，按照容妄的大致歲數(shù)，也應(yīng)該是在他少年時期，這片地方就已經(jīng)化為了焦土，或者他根本沒見過也是有可能的。</br> 容妄道：“我在這里不過生活了十來年，一走卻已有千年之久，是很久不曾來過了?！?lt;/br> 他一停，又說：“不過小時候家中管得嚴(yán)，這些地方我倒也真的不曾來過……聽個朋友講過一些?！?lt;/br> 葉懷遙道：“那你怎么不問，我為什么會知道的這樣詳細(xì)？”</br> 容妄輕描淡寫：“不是什么要緊的事，你喜歡說就說，不喜歡說也無妨?！?lt;/br> 葉懷遙笑道：“真是的，連一點好奇心都沒有。好罷，那我主動說。其實我當(dāng)年也是楚昭國的人，同樣住在都城，說來與你還是老鄉(xiāng)。”</br> 容妄臉上毫無驚訝之色，葉懷遙估計他也在自己方才與店小二說話的時候就已經(jīng)猜到這一點了。</br> 這樣想想，兩人之間的各種淵源，實在非常深厚。</br> 容妄心道：“我自然知道，恐怕我這一生最大的幸事，也是能夠與你生在一處土地之上了……只是幕后之人竟然以此來搞鬼做文章，實在居心叵測，等把他揪出來，一定要剝皮抽筋才能泄恨。”</br> 他心里想的狠辣，說話的語氣卻依舊是慣常對著葉懷遙的溫和，道：“不知道咱們二人同時來到這里，跟你我的這一層身份是否有關(guān)?！?lt;/br> 明圣竟然會是楚昭國人，這要是傳到江湖上，也算是個大秘密了，不過容妄的態(tài)度舒緩溫柔，毫不在意。</br> 仿佛無論何時，在他面前袒露出怎樣的秘密和過往，他也都會因為“葉懷遙”三個字自然而然地接受。</br> 雖然葉懷遙并不需要依賴誰，但不得不說，容妄身上有一種強大的安心感，讓人感到永遠(yuǎn)都不會孤身一人，茫然無所靠。</br> 葉懷遙微微笑了一下，又道：“方才街道兩邊的店鋪我都已經(jīng)觀察過了，這里的幻境做的與現(xiàn)實當(dāng)中確然是一模一樣。既然如此，我想，可能幻境中，也存在著你我幼時的自己。”</br> 整個幻境構(gòu)建的中心點肯定不會放在他們身上，但如果要找到什么破綻，先從自己下手，顯然是最方便的辦法。</br> 容妄心里也知道這一點，可他之所以遲遲沒有提及，卻是因為另有苦衷，不愿意在葉懷遙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所以還在猶豫。</br> 此時葉懷遙都已經(jīng)把話說出口了，他也沒有理由拒絕，沉吟了一下說道：“這幻境里面情況不明，咱們也不好分散開。要不然先一起去你那邊看看？”</br> 容妄想，要是能從葉懷遙那一頭下手，先將幻境打破，那么他擔(dān)心的事也就不會成立了。</br> 葉懷遙何其體察人意，聽容妄這樣說，一眼便看出他臉上似有為難之色，便說道：</br> “也可。那先讓我想想，這個時候應(yīng)該到什么地方去找我自己。光熙二十三年……嗯，我應(yīng)該十五。走罷?！?lt;/br> 這時，兩人已經(jīng)走到了街口，旁邊的大柳樹下面，有一群孩子正在吵吵嚷嚷地玩著游戲。</br> 他們用草汁碾出來的染料將臉弄得花里胡哨，正在一本正經(jīng)地分派哪個是大俠，哪個是魔頭，哪個是被抓走的無辜姑娘，哪個又是傳說中長了三只眼睛四條胳膊的大妖怪。</br> 曾經(jīng)那些充滿了鮮血與勇氣的往事，變成街頭說書人口中的傳奇逸事，最后又在孩子們的游戲中呈現(xiàn)在真正的大俠與魔頭面前，可見人生是非，往往沒什么道理可講。</br> 葉懷遙停住腳步，眼見這些孩子們玩的高興，臉上不覺露出笑意，站在原地多看了一會。</br> 看著這些孩子玩，他忽然又想起來當(dāng)初剛剛見到阿南時的場景。</br> 雖說阿南只是容妄的一個化身，但人還是那個人，命格是不會變的——自幼喪親，生來孤苦。</br> 就像容妄剛才表現(xiàn)出來的那樣，連最普通的孩子游戲都未曾聽聞，仿佛壓根就沒有童年，也不知道他家里曾是干什么的。</br> 容妄見葉懷遙駐足，便也跟著瞧了一眼，只是他對其他人一向不怎么在意，臉上都是疏離漠然之色。</br> 片刻之后，他轉(zhuǎn)頭問葉懷遙：“在想什么？”</br> 葉懷遙道：“我在想，算來咱們的年紀(jì)應(yīng)該也差不多罷？當(dāng)年又都在這里生活過，但真是太可惜了，我怎么就從來都沒有碰上過你呢？”</br> 他說：“如果碰上了，我也可以帶著你玩這些，還能領(lǐng)著你去找很多好玩的地方?！?lt;/br> 或許那樣，你就不會成為今天的邶蒼魔君罷？</br> 雖然神秘高絕，人人畏懼，但似乎永遠(yuǎn)都沒有舒展眉頭真正開懷的時候，只能把所有的希望期待寄托在一個人身上。</br> 容妄一愣，轉(zhuǎn)過頭來看著葉懷遙，恰好葉懷遙也正看向他。</br> 兩人都是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再說點什么。</br> 容妄心中不知是喜是悲，著魔似的將手抬起來，朝著葉懷遙的臉伸過去。</br> 他的指尖碰到葉懷遙的臉，這才仿佛恍然夢醒，又在他反應(yīng)過來之前，猛地把手收回去了，低聲說了句“抱歉”。</br> 兩人又同時轉(zhuǎn)過頭，向著孩子們看了一眼，容妄那漠然的目光也連帶著變得柔和了一些。</br> 他心里想，你總是待人這樣好……</br> 若那時當(dāng)真能像普通孩童一樣跟你如此相伴，便是天上的神仙來了，我都不肯跟他換的。</br> 容妄輕輕吸了口氣，說道：“我……”</br> 他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便感覺自己的腿被什么東西碰了一下，目光立刻一冷，沉著臉轉(zhuǎn)頭看去。</br> 結(jié)果卻見是一個穿著粉裙的小女孩，不小心撞了過來。</br> 這小姑娘也就六七歲大小，圓臉，大眼睛，長得非?？蓯邸?lt;/br> 她被容妄一看，立刻嚇得一哆嗦，哇地大哭出來。</br> 容妄：“……”
三月，初春。</p>
南凰洲東部，一隅。</p>
陰霾的天空，一片灰黑，透著沉重的壓抑，仿佛有人將墨水潑灑在了宣紙上，墨浸了蒼穹，暈染出云層。</p>
云層疊嶂，彼此交融，彌散出一道道緋紅色的閃電，伴隨著隆隆的雷聲。</p>
好似神靈低吼，在人間回蕩。</p>
，。血色的雨水，帶著悲涼，落下凡塵。</p>
大地朦朧，有一座廢墟的城池，在昏紅的血雨里沉默，毫無生氣。</p>
城內(nèi)斷壁殘垣，萬物枯敗，隨處可見坍塌的屋舍，以及一具具青黑色的尸體、碎肉，仿佛破碎的秋葉，無聲凋零。</p>
往日熙熙攘攘的街頭，如今一片蕭瑟。</p>
曾經(jīng)人來人往的沙土路，此刻再無喧鬧。</p>
只剩下與碎肉、塵土、紙張混在一起的血泥，分不出彼此，觸目驚心。</p>
不遠(yuǎn)，一輛殘缺的馬車，深陷在泥濘中，滿是哀落，唯有車轅上一個被遺棄的兔子玩偶，掛在上面，隨風(fēng)飄搖。</p>
白色的絨毛早已浸成了濕紅，充滿了陰森詭異。</p>
渾濁的雙瞳，似乎殘留一些怨念，孤零零的望著前方斑駁的石塊。</p>
那里，趴著一道身影。</p>
這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衣著殘破，滿是污垢，腰部綁著一個破損的皮袋。</p>
少年瞇著眼睛，一動不動，刺骨的寒從四方透過他破舊的外衣，襲遍全身，漸漸帶走他的體溫。</p>
可即便雨水落在臉上，他眼睛也不眨一下，鷹隼般冷冷的盯著遠(yuǎn)處。</p>
順著他目光望去，距離他七八丈遠(yuǎn)的位置，一只枯瘦的禿鷲，正在啃食一具野狗的腐尸，時而機警的觀察四周。</p>
似乎在這危險的廢墟中，半點風(fēng)吹草動，它就會瞬間騰空。</p>
而少年如獵人一樣，耐心的等待機會。</p>
良久之后，機會到來，貪婪的禿鷲終于將它的頭，完全沒入野狗的腹腔內(nèi)。</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