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興向來信任尹緯，本來就對不聽尹緯與民休息的勸誡執(zhí)意出兵心生愧疚，這下見尹緯也同意隴西王出使，便不再猶疑。

    “隴西王心系大秦，忠義無雙，朕準(zhǔn)你所請！”

    姚碩德正要退過一旁，姚緒上前道：“陛下，還請允準(zhǔn)老臣陳兵邊境，以作威懾！”

    “萬萬不可！”姚碩德急忙道，“此乃畫蛇添足之舉。我軍新敗，談何威風(fēng)？宋珺絕非常人，豈能不知我大秦實力？如果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議和之事不提也罷！”

    姚緒狠狠瞪了姚碩德一眼道：“你要是出了事怎么辦？”

    “王兄放心，小弟一定安然無恙?！?br/>
    “你憑什么吹這么大的牛皮？出了事就晚了！”

    “你真是越老越糊涂，動動腦筋好不好？”

    兩個須發(fā)皆白加起來一百多歲的老頭子杠上了，眾人哭笑不得。

    姚崇一臉尷尬，勸也不是，不勸也不是。

    這兩個是他嫡嫡親親的皇叔??！

    尹緯忙打圓場道：“隴西王不要怪罪晉王，他也是為你的安全著想。這樣吧，陳兵邊境太過張揚，于議和不利，但京城防衛(wèi)力量的確還得加強。晉王你看如何？”

    姚緒沒好氣地看看姚碩德，點點頭。

    此時，深入豫州的秦軍軍心浮動，惶惶不可終日。

    蛇無頭不行，楊佛嵩死后，手下大將趙曜被眾人推舉，暫為都督。

    趙曜也是一員大將，經(jīng)歷過不少戰(zhàn)陣。雖然沒有楊佛嵩名氣大，但打仗也是一把好手。

    他心里明白，自己是在茍延殘喘。

    已經(jīng)圍了好幾天了，晉軍卻遲遲不見動作。

    集中到一起怕被一網(wǎng)打盡，分散開來更怕各個擊破。

    死馬且當(dāng)活馬醫(yī)，集中兵力固守三處互為犄角，方為上策。

    突圍是不可能的，姚崇楊佛嵩何等英雄，四萬人都不是敵手，何況咱們這三萬人？

    國內(nèi)援兵還不知道什么時候到，也許到的時候早就全軍覆沒了。

    唉，還不知有沒有援兵。

    生死關(guān)頭，誰都不會無動于衷。還得想辦法突圍出去。

    趙曜害怕的倒不是宋珺攻城，而是宋珺的心理戰(zhàn)。

    因為城外有好多個鐵皮喇叭不間斷地在喊話。

    “秦軍弟兄們，你們已經(jīng)被包圍了。你們應(yīng)該知道，四周圍都是我們的大軍，想突圍出去是不可能的。你們也許指望著援兵來救你們，可是你們的國家正面臨著多處威脅，已經(jīng)無兵可派了。即使來了援兵，他們比姚崇還厲害嗎？比楊佛嵩還厲害嗎？你們在外打仗，父母妻兒翹首企盼。你們不為自己著想，也該替自己的親人想一想吧。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在異國他鄉(xiāng)，值得嗎？”

    更厲害的是俘虜現(xiàn)身說法。

    “弟兄們，我是廖橫將軍的勤務(wù)兵，我叫王四。宋珺將軍的確仁義，不但沒殺我們，還對我們以禮相待。他們軍中，不分官兵，不分民族，不分性別，一律平等。我們一起被俘的弟兄，有的已經(jīng)成了他們之中的一員，有的拿著路費回家了。弟兄們，不要執(zhí)迷不悟了，趕快過來投誠吧！”

    這是個什么新鮮玩意兒，怎么說話這么大聲音？隔著那么遠還聽得清清楚楚？

    秦軍不懂，飛豹隊員可見怪不怪。

    隊長肚子里，新鮮玩意兒多著呢。

    沒日沒夜的喊話，在秦軍中可起了反應(yīng)了。

    唉，聽聽，宋珺將軍有紀律，優(yōu)待俘虜。

    噓，小聲點，被當(dāng)官的聽到，你死定了。

    咱們投降去吧！

    嗯，不過要小心點。

    放回到秦軍的俘虜有不少成了宋珺的宣傳員，即使有些頑固不化的死不開口，但他還活著就是標(biāo)牌。

    宋珺優(yōu)待俘虜?shù)恼卟幻劧摺?br/>
    但他們也只是相信宋珺，別的晉軍那可說不準(zhǔn)。

    起先是個別士兵溜到了宋珺大營，接著就是三三兩兩，然后就是成倍數(shù)的集體投誠。

    有士兵，也有中下級軍官。

    毫無疑問，這些投誠者都受到了宋珺的熱烈歡迎，并妥善地進行了安置。

    軍官們重力彈壓，也公開捕捉斬殺了幾個逃兵。可是，強烈的求生欲望，驅(qū)使著士兵們?nèi)匀徊粩鄩嫵敲半U。

    趙曜心里明白，人心已散，兵不好帶了。

    這樣下去，不用開打，城破人亡是轉(zhuǎn)眼間的事情。

    不能再等援兵了。

    還是得突圍。

    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奮力一搏。

    誰知道，趙曜提出自己的計劃，下屬們議論紛紛。

    道理很簡單，突圍，怎么突？往哪兒突？聯(lián)系斷了，我們突了另外兩座城怎么辦？這也太不道義了吧！

    你要突你去突，反正我是不會丟下兄弟不管的。

    這真像一盆冷水從頭淋到腳。

    趙曜沒想到將領(lǐng)們竟然一點面子都不給，滿腔熱情頓時烏有。

    打仗全指著他們，能怎么樣呢？

    算了，散會，聽天由命！

    幸好，宋珺還是一點攻城的意思也沒有。

    宋珺不急，不等于別人不急。

    這不，桓振找來了。

    “宋將軍，圍了這么多天，怎么還不打?。课叶技彼懒?！”

    正和宋珺下棋的桓玄瞪了他一眼道：“道全，怎么還是那個急性子？沒看我們正下棋嗎？”

    桓振一點不自覺，大聲道：“從父，勁可鼓不可泄，等打完了仗，你們再痛快下嘛！”

    宋珺笑笑，桓玄一世英雄，也就是這個侄兒敢這么頂撞他。

    桓振見宋珺笑，膽子愈發(fā)大起來。

    “宋將軍，你快發(fā)令吧，不打下城池，末將提頭來見！”

    宋珺放下棋子，輕聲道：“道全將軍，兵法云，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我也知道，只要我們發(fā)動攻勢，拿下城池沒有問題，但我們也將付出很大代價。眼下胡羌困守孤城，難以作為，而且軍心浮動，投誠者不計其數(shù)。我們又何必急在一時，付出不必要的犧牲呢？”

    桓玄接著道：“道全，仁寶的手段你也看到了，姚崇那么厲害的角色都不是對手，區(qū)區(qū)趙曜算什么。仁寶之所以不急于發(fā)動攻勢，自有他的道理。難道你還不相信他？”

    桓振搔了搔頭，不好意思道：“從父，我不是不相信宋將軍，實在是看著這到嘴的肥肉不吃憋得慌?！?br/>
    宋珺和桓玄相視一笑，這桓振也還有這么可愛的一面，倒真是奇怪得很啊！

    送走桓振，桓玄也將棋子放下。

    “仁寶，你剛才所說的確有幾分道理，但夜長夢多，你就不怕有什么變故嗎？”

    宋珺笑道：“南郡公，你也是心里不踏實吧。說實話，這三萬胡羌，我根本就不想這么滅了?！?br/>
    桓玄大吃一驚。

    消滅這三萬人，輕而易舉，宋珺怎么放棄了？這是什么道理？

    宋珺看桓玄不解，正色道：“南郡公，眼下諸國之中，我大晉算弱的吧。秦國和魏國都是強國，如果我們滅了這三萬胡羌，秦國一時半會是緩不過勁的。魏國沒了秦國的牽制，下一個目標(biāo)就是大晉。以我大晉國力，我們拿什么與之對抗？不光是魏國，燕國也將趁勢舉兵南下，戰(zhàn)火一起，別說我們守不住洛陽和北方大片國土，就是江南大好河山可能也難以保全?！?br/>
    桓玄頷首道：“仁寶，你分析得很有見地，哥哥我有些鼠目寸光，完全沒有你想得那么深遠?。　?br/>
    宋珺笑笑道：“南郡公過謙了。其實這樣的事古時候就有。當(dāng)年曹丞相赤壁大敗，何以能安然逃回北方？還不是諸葛亮為均衡天下大勢而設(shè)的局？今日消滅這些胡羌很容易，卻也無形中為魏國掃清了南下的障礙。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秦國是和我們?yōu)閿尺^，但我們給了他應(yīng)有的教訓(xùn)，他應(yīng)該知道我們的厲害了。在魏國面前，我們還可以做一回朋友。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桓玄恍然大悟。

    這般戰(zhàn)略眼光，還真不是一般人具備的。

    能打幾場勝仗算不了什么，能從戰(zhàn)略高度通盤全考天下大勢，那才叫大手筆。

    由此及彼，桓玄捋了捋思路，探身問道：“仁寶，你是在等？”

    “南郡公真知我心！是的，我在等！”

    “會來嗎？”

    “應(yīng)該會來的?！?br/>
    該來的的確會來。

    果然，沒過幾天，有人傳報，秦國來使到了。

    宋珺和桓玄相視一笑，然后端坐大帳，靜等秦國來使。

    姚碩德手持使節(jié)，昂首進了大帳。

    大帳里擺設(shè)極為簡單。

    正前方是一個帥案，除了一個令箭筒，啥也沒有。左右兩側(cè)倒是擺了兩排稀奇古怪的木板架子，沒有平常所見的幾案。

    晉朝士族崇尚席地盤膝而坐，認為這樣才是正宗儒雅。其他民族可不管這個道道，怎么舒服怎么坐。他們喜歡屁股下墊個木樁或是石頭什么的張開雙腿坐，也就是“箕坐”。

    宋珺太不習(xí)慣席地而坐，不在朝堂的時候，他更喜歡箕坐。

    姚碩德不認識宋珺，但看主座之上，坐著一個秀氣的小伙子，實在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就是那個令秦國軍民心驚膽寒的宋珺嗎？

    坐在左側(cè)的那個人形貌威武，器宇軒昂，更像是一員戰(zhàn)將。

    知道他年輕，沒想到這么年輕，還這么秀氣，簡直是乳臭未干，他是怎么完勝姚崇全殲四萬大秦雄兵的呢？你就是長一點胡子我也好想一點吧。

    “大秦隴西王姚碩德奉我主之命，特來拜見宋將軍閣下！”

    姚碩德抱拳，不卑不亢。

    宋珺正襟危坐，指了指右側(cè)的椅子道：“王爺遠道而來，一路辛苦，請坐下敘話！”

    姚碩德看看椅子，黑著臉看著宋珺。

    這是什么玩意兒？可別讓我堂堂大秦王爺出丑。

    桓玄拍拍椅子扶手，笑道：“王爺，安心坐吧。這叫椅子，是宋將軍發(fā)明的?！?br/>
    姚碩德這才放心，小心翼翼坐了下來。

    嗯，這叫椅子的東西坐著還真是舒服。

    宋珺笑道：“在下素聞王爺雄才偉略，今日前來，不知有何貴干？”

    姚碩德正色道：“無他，與宋將軍交友爾！”

    宋珺和桓玄對視一眼，淡淡道：“隴西王爺名動天下，在下無不敬仰。只是戰(zhàn)事繁忙，無緣得見。貴軍三萬人馬已成我囊中之物，待我取了再與王爺論交。”

    “好！宋將軍盡可前去，本王就在這大帳等你凱旋歸來。”

    好家伙，隴西王果真好氣魄，宋珺暗地里沖他豎了豎大拇指，臉色卻立即黑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