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走了大哇和小粽子,泰然肚子一人來到御花園的碎玉軒,坐在廊下看著天上玉盤似的月亮。這天是中秋節(jié),家家團圓,他凄涼獨坐。想必她在深山,此時也是形單影只,孤身一人。孤單著她的孤單,便更覺孤單。
他攜了一壺酒,對著這圓圓的月亮,如果不能成雙,那么就醉去吧!她曾經(jīng)為他酗酒不醒,他愿意也沉入醉夢中去,和她相聚。
第一杯,敬這天地月色。
第二杯,敬我一生的愛人。
第三被,敬我們多桀的命運!
隨后,他開始一杯一杯地獨酌,可是半壇酒喝下,他卻是越來越清醒。嫣然,即便是醉夢,你都不肯給我嗎?
身后的樹梢一響,他“唰”地躍起,碧水劍便抵上了一個人的脖子。
黑衣裹身,臉帶譏誚。
泰然將劍一收:“你來干什么?”
安葉楓跳下樹,坐到廊上泰然剛才的位置旁?!皝砗湍阏f一聲,我要去天乾了,宅子你收回吧?!?br/>
“為什么?”
“靠醫(yī)館無法養(yǎng)活老婆孩子,必須另謀生路?!?br/>
“天乾有你的生路?”
“我得到消息,玲瓏閣主人想歸田養(yǎng)老,說不定她能瞧上我,讓我接管了玲瓏閣。”
泰然心中一震。連他都不知道晴翠有歸田之想,他是如何知道的?
“是嫣然告訴你的嗎?”
安葉楓冷笑:“我自有我的消息來源,你不要小瞧了我!”
泰然默然,半晌方道:“如此也是好事,需要我的推薦嗎?”
“不用。我會用自己的能力來向她證明自己。”
但泰然的話到底讓他心底有了一絲感念。安葉楓站起來,從懷里掏出一疊寫滿字的紙頁,遞給泰然:“這個東西,可以交給兩位小殿下?!?br/>
泰然接過,一見便知是嫣然的字體,封面上寫著給你們的話。
他心中劇震,抬眼逼視這安葉楓:“這是哪里來的?”
安葉楓淡淡地道:“估計這是她被劫之前花費時間寫的。她在長隆有四名婢女,其中一個叫青蓮的最是忠心。她被劫后,她也離開宮廷,流落民間,一心想找回她。這便是她帶在身上的?!?br/>
“你遇到了她?”
“是的。她知道這是郡主給兩個弟弟的,所以托我?guī)斫o你?!?br/>
泰然心里一瞬間翻江倒海:她為什么提前寫下這個東西?難道是預(yù)料自己被明朗所逼無法回來,所以寫了這個?
安葉楓望著他怔怔的樣子,心中暗嘆一聲,又說:“外頭樹下有個食盒,里邊是郭庭蘭親手做的點心,讓我送來給你!”
泰然魂不守舍地點頭。
他翻開拿冊紙頁,讀著第一面的字:定然、靖然:皇帝哥哥可能有些不負責任,時常要出宮遠游,要抓你們當替工處理政事。這是讓你們煩惱的,但同時也是讓你們快速成長的一個方法。男兒從小就要經(jīng)歷一些磨難,才能磨掉性子中的浮躁驕狂,學(xué)會叫謙遜寬仁。所以,若再有這樣的事情,你們就快快樂樂地接受吧,幫助哥哥把月照國治理好,讓自己迅速成長起來。姐姐很盼望著看到長大了的你們呢!
第二頁:定然靖然,如果皇帝哥哥在宮內(nèi),卻消沉萎靡,不理政事,不思進取,你們該怎么辦?姐姐有幾個建議。一:拿水潑他,讓他清醒。當然水是清水、冷水,他很愛干凈的。二:在他耳邊說:你忘了對嫣然姐姐的承諾了嗎?你答應(yīng)過她要治理好國家,要延續(xù)康來盛世的!三:警告他:如果再這樣消沉,我們會廢了你!
泰然臉上露出了笑容,果然是知他懂他的嫣然,他心頭的寶貝!
他看一頁,笑一陣,再看一頁。他看得很慢,仿佛舍不得一下子浪費掉這種喜悅。翻到最后幾頁,其中一頁上面寫著:“今年你們滿十歲了,有沒有考慮過出宮游歷一下?既可以了解月照的山川景色,也能親眼看看月照百姓的生活,為以后的當皇帝積累經(jīng)驗?!?br/>
他合上書本,滿臉都是癡迷的笑,仿佛剛剛聽了她的連說帶笑的一番高談闊論??墒菨u漸地,他的笑容淡去了,現(xiàn)實又一次呼嘯而來,她不在他身邊!
于是他越來越疑惑:她始終未曾答應(yīng)過留下,說明一心是想著回月照的,為何會花費時間寫下這些話?難道她早就打算離開,一去不返,才會將最深的牽掛濃縮成文字寫下來?
這是唯一合理的解釋!
他猛然抬起頭:“你是否知道什么”
卻發(fā)現(xiàn)身邊空無一人,安葉楓早就離去。
他仿佛記得他說過有個食盒,急忙來到碎玉軒外邊的樹林里,見一顆樹下果然有一個雙層食盒。他拎起食盒來到廊下,打開。皎潔的月光下,食盒第一層里安靜地躺著四塊雪白的松子穰。
他的心怦怦狂跳起來,打開第二層,四粒潔白如玉的粉蒸肉圓。
很明顯,這是照搬了當初他給她送點心的心思,這世上只有他知道這個“四”的含義。然而,這世上也只有她知道送點心的事,安葉楓怎么會知道?
這一切,難道都是嫣然的主意?他知道嫣然的下落?
來不及多想,他立刻縱身來到馬廄,牽出一匹白馬就朝宮外狂奔而去。
一定要找到他!
然而,等他趕到安仁堂,才發(fā)現(xiàn)宅子早就人去樓空了,哪里還有安葉楓的影子?
他吃驚,繼而又狂怒:安葉楓,你怎么能這么戲弄人?!
他躍上屋頂,極目搜索,可是月色茫茫,暗夜沉沉,哪里看得見人蹤?
中庭的書桌子上靜靜地躺著一張紙。他躍下屋脊,拿起了紙。上面筆走龍蛇,寫著一行字:
無須懷疑。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余外一概不知。
泰然呆呆站著,只覺這暗夜中隱伏著無數(shù)疑問,聰明如他,一時也被懵住了。
他慢慢地整理著思緒。
安葉楓一定接觸過她,一定聽她說過他們的事,一定接受了她的委托!
但是,她卻不一定會將自己的落腳點透露給他,因為,她這次要的是絕對的棄絕,絕對的隱藏,所以才會連身為夫君的他都隱瞞了。
她知道即便明朗能放她回來,他們還要等待漫長的四年。這兩年中已經(jīng)經(jīng)歷如此多的生死磨難,四年,會不會讓他們最終失去彼此?她肯定不愿意這樣,所以選擇從此遠遁,在深山的某個地方等他。
想到這里,他糾結(jié)的眉頭慢慢松了,他感覺貼近了她的心。
嫣然,我懂了。你先離開,我會一肩擔起所有的責任,等他們長大,等一切都可以卸下,那時,才有你我真正的無憂和幸福。
他慢慢轉(zhuǎn)身,走向門外,也走向自己的責任和宿命。
這年深秋的時候,安葉楓正式接管了玲瓏閣,成了隱身在玲瓏閣背后的第二代主人。薛玲瓏則跟著骨?;氐焦亲澹^起了了自在悠閑的田園生活。
經(jīng)過三個月的觀察,她已經(jīng)完全相信了這個年輕人的能力,他對消息的處理方法甚至比自己還要精確靈敏,他的執(zhí)著認真和處理消息時表現(xiàn)出的精干都讓她刮目相看。玲瓏閣必將在他的手里更加鼎盛。
年底很快到了。泰然又像去年那般,在臘月之前就逼迫著大臣們將年終事項上報于他,他一一處理完畢,空出來二十天的時間,對定然和靖然交代一番后,連四衛(wèi)都沒帶,獨自去了紅葉峰。
紅葉峰的草廬依舊整潔干凈,他在他們的屋子里安然住下,白天看書,彈琴,獨自散步,晚上給嫣然寫信。每天一封,從不間斷。
大年夜,侍劍拾書趕到。定然和靖然實在不放心他獨自一人,便將他們倆趕來了。
三個人過了個既熱鬧又冷清的年。與去年一樣,他們準備在年初六回宮。
年初五,泰然依舊在房內(nèi)點起了兩根紅燭。心里默默地說:嫣然,和你成婚已經(jīng)一周年。如今我獨自在這里等候著你,你會來嗎?
他在桌上放了兩只酒杯,倒上酒,先自己喝了,再端起另一杯,說:“嫣然,這杯,我代你喝!”
既然喝酒,必須三杯。他倒了三次,喝了六杯。不覺伏在了桌子上,含著笑對著無風(fēng)自動的門簾說:“嫣然,你什么時候回來?”
門口果然有個人影一動,走了進來。燭光下,她膚色皎潔如嶺上之雪,眉目靈動鮮潤得如同沾露之花。她在他身旁坐下,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巴,說:“哥哥,你不乖,又瘦了!”
他感覺一切都在晃動,可是她的人卻清晰分明。他伸出手,緊緊地抱住了她:“我好想你,嫣然!”
她伏在他胸前,就像從前一般使勁呼吸著他身上的青荇之氣,貪戀他懷抱的溫暖。
“你去了哪里?為什么連我都不肯告訴?”
“我就在這座山里,哥哥,我們還有三年就能在一起了!”
他滿足地將臉埋在她的脖子里:“可是沒有你,每一天都是煎熬!嫣然,我怕我熬不過去?!?br/>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