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樣想著,一時覺得委屈,加之膝蓋下冰涼刺痛,鼻子發(fā)酸,雙眼變得模糊。葉啟楠無意間抬頭瞟了他一眼,就見葉珣低著頭,雙肩微顫,不過多久,一粒晶瑩的珠子從下巴上滾落。
“珣兒?”葉啟楠低頭去看,葉珣沒理他,肩膀抖得厲害。
“葉珣!”葉啟楠沉下聲音:“爹在跟你說話,什么規(guī)矩?”
葉珣抬起頭,伸手擦了把臉上的淚痕,賭氣說:“葉珣不懂規(guī)矩,爹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葉啟楠猛的揚起手,葉珣下意識閉了眼,感到臉頰一熱,等了片刻,沒有迎面而至的耳光,父親的大手滯在空中。葉珣忍不住眼淚,委屈難受,除非氣急,父親不會沖動的打他耳光。
葉啟楠將舉著的手緩緩放下,無奈的嘆口氣,指了門后的墻角:“去,家法取過來,不懂規(guī)矩,爹可以教你!”
葉珣看著父親,難以置信,為這樣一點小事,爹會對他動手?
“二十下,自己去!”葉啟楠疾言厲色的呵斥。
葉珣微微一顫,沒有動,滿臉寫了不忿。
“四十!”葉啟楠提高了嗓音。
依舊不動,葉啟楠沒了耐心,兀自去門后取藤條。
葉珣目光跟著父親,此時倒沒什么懼色了,二十四十有什么區(qū)別,橫豎不能將他打死。這根漆黑色的藤條,葉珣早已經(jīng)熟悉,第一次被它荼毒——葉珣一向稱之為荼毒——還是因為楊五哥胡鬧戲耍,挨過,咒罵過,偷藏過,但永遠躲不開,逃不掉,仿佛一條鎖鏈,一塊烙印,無形的,卻是永遠的捆綁桎梏,讓他時刻記住作為家族的一員,心甘情愿,卻刻骨銘心。
葉珣不及顧影自嘆,父親拎著藤條走到墻根,示意他過去。
跪得久了,雙腿有些酸麻,沒能站直,又摔回去,膝蓋死死的磕在地上,斷裂一樣的疼。葉啟楠蹙了眉,按捺住沒去管他,見他倔強的站起來,能正常走路,這才放下心來。
葉珣面墻站好,腿上沒力氣,有些抖,還未站穩(wěn),身后一陣尖銳的刺痛襲來,葉啟楠一藤條抽的他站不穩(wěn),扶著墻才沒有摔倒。
“抬頭挺胸,站直了!”葉啟楠用藤條規(guī)整著他的軍姿,踱了兩步來到葉珣身側(cè):“為什么打你,我不說,你自己心里清楚。爹說出的話還沒有收回的時候,四十就是四十,再疼也給我忍著,敢亂動亂躲,重新來過。”
葉珣知道,父親是責怪他不懂得謹言慎行,回家之后,葉珣在這點上挨的打不算少,無意間對楊五透露父親的心意招致他的殺心,舞會上含沙射影指責委員長誤國欺民,替朋友簽蓋公函造成通匪之失,重傷錢耀文,被人酒后下藥,等等等。但葉珣從未見父親這樣的疾言厲色,即便是開祠堂,挨軍棍,父親也會他安慰,會講道理,讓他心服。
葉珣咬了嘴唇,眼淚在眶中打轉(zhuǎn),努力不讓它掉下來。
身后傳來藤條破空的聲音,很瘆人,像劃碎了凝滯的空氣。雙腿一緊,藤條卻似乎久久沒有落下來,葉珣回頭去看,父親正拿藤條挑弄著他的腰帶,棕色的寬腰帶,上印YX兩個字母,非常精致,是父親去年送他的生日禮物,與一只皮夾配套。
“褲子。”葉啟楠說著,鞭梢點點他的皮帶。
“士可殺,不可辱。”葉珣低聲嘟囔著,咽了口淚,似乎不打算在父親面前低頭。
葉啟楠也不多說,揚了藤條抽過去,只一下,葉珣立足不穩(wěn),扶了墻壁才勉強站直,第二下,第三下……葉珣忍不住□□出聲,疼痛生逼的眼淚出來。
葉啟楠適時停了手,擺弄著藤條等他。
葉珣哆嗦著手去解皮帶和褲扣,眼淚簌簌的,卻似乎得不到父親一絲同情。
白皙的皮膚上只橫亙著一條傷口,突兀在臀峰上,滲著血珠,紅腫發(fā)燙,突突的跳著。五鞭抽到一處,真是讓人崩潰的疼。
葉啟楠忍了心疼,甩手又是一記,抽到腰臀處,鞭起處變得煞白,而后血液回涌,立時浮起一道檁子,葉珣往前一晃,趕忙撐了墻壁,呼息急促。
“穩(wěn)著點!”葉啟楠訓著,不待葉珣平穩(wěn)了呼吸,下一記已經(jīng)追上來,緊落在下面半寸。
葉珣喘息聲越發(fā)的急促,葉啟楠不給他歇氣的機會,一鞭一鞭緊排著往下打,避過最重的那條傷口,抽至大腿,二十幾條僵痕布滿臀腿,滿是血檁,高低不平,紅腫的厲害,看著駭人。
葉珣虛弱的扶著墻,搖搖欲墜的樣子,身上隨了每一下抽打顫抖,咬了嘴唇盡量不出聲,實在忍不住時,也會發(fā)出從牙縫擠出來的□□聲。
抽到大腿根,葉啟楠停了手,容他歇了口氣,看到葉珣額頭的碎發(fā)已經(jīng)被打濕,眼淚花了臉,濃密的睫毛上沾了兩滴,恰是對著窗外的光線看,晶瑩剔透,更是可憐。
葉珣雙腿不斷的打顫,瀕臨崩潰的邊緣,能撐著墻站直站穩(wěn)全憑意志。
約兩分鐘過去,葉啟楠重新抖了抖藤條,葉珣的喘息已經(jīng)平靜,身上的疼痛卻放大了一倍,萬蟲噬咬般痛苦。冰涼的藤條已經(jīng)抵上皮膚,重新抵在腰臀處,準備重疊這傷口再來一遍。
藤條劃過空中,狠狠地,叫囂著,抽在身上,葉珣一聲嗚咽,扭曲難聽的聲音倒是驚到了葉啟楠,然后看著葉珣摔倒,重磕在木質(zhì)地板上,汗水摻著淚水甩到地上,葉珣看的清楚,眼前突然模糊起來,只一陣又變的清楚,想起父親說過的話,躲了動了就要重新罰過,多想暈厥過去,疼痛卻越發(fā)劇烈,讓他更加清醒。
葉珣變得慌張,像一頭受驚的小獸,蜷縮在墻根,沒有聲音,嗓子嘶啞干澀,沒力氣出聲,只有不斷的眼淚,只有不由自主的顫抖。
“混帳!”葉啟楠恨鐵不成鋼的罵著,“一個比一個不知道天高地厚,有朝一日,葉家都要毀在你們手里,我寧愿親手打死你,好過日后受外人的欺辱。”
葉珣渾身顫抖,淚眼迷蒙,充滿了驚懼惶恐。
“哭!今日在爹的眼前可以哭,日后誤國敗家,你跟誰去哭!”葉啟楠罵的很重,卻看他這副樣子也不知聽進去幾個字。
“你自己想想吧?!比~啟楠將藤條扔在地上,摔門離開了書房。
葉啟楠出門便喊人叫了陳家良過來,當老梁帶人來到書房時,葉珣依舊瑟縮在墻角,兩眼通紅,哆嗦著嘴唇自言自語,聽不清在念叨什么。但凡有人靠近,葉珣竭力的掙扎撲騰,不允許任何人碰他,梁管家為了給他整理衣褲險些閃了老腰,最后索性拿了條被單裹了他,叫人背著抱著弄回房間。
葉珣的情緒異常不穩(wěn)定,渾身不住的發(fā)抖,上下牙齒都在打顫,像是中了風的病人,看到葉啟楠,則上述癥狀程度翻倍。陳家良無奈,轟了所有人出去,給葉珣注射了鎮(zhèn)定劑,又在消炎的輸液瓶中加了安眠藥物,忙了半個鐘頭才安穩(wěn)下來,迷迷糊糊昏睡過去。
葉珣睡得很熟,就著露臺照進來的月光,隱約看得到手背上忘記還未撕去的膠布,葉啟楠去洗手間弄了盆熱水,躲了床腳擺著的吊瓶架坐在床邊,拉開夜燈,用熱毛巾給葉珣擦了把臉,又洗干凈捂在他的眼睛上,哭了這么一頓,明天眼睛必會腫了。
葉珣感到不舒服,扭臉躲了父親的手,卻沒舍得醒來,葉啟楠暗怪陳家良下藥太猛,傷了腦子可怎么是好。
“兒子,”葉啟楠伸手理了理葉珣的劉海,額頭有些發(fā)熱,陳家良也說過低燒是正常的,葉啟楠曲起手指刮了刮葉珣的臉頰,又忍不住輕輕捏了兩下,“你這幅樣子,爹怎么能放心?!?br/>
“爹何嘗想這么管你。如果爹能庇護你一輩子,必然許你隨心所欲為所欲為,可偏偏咱們爺倆生錯了世道,爹不能害了你,往后的路太長,也太難,如何走下去還要看你自己的,你倒是……給爹爭口氣呀。”
靠門的墻上,掛了葉珣母親的照片,是葉啟楠找出底片洗給葉珣掛在房間的,照片上的戚氏還不及葉珣現(xiàn)在的年紀,如花般的少女年紀,優(yōu)雅又略帶俏皮,幽光中微微的笑,看著葉啟楠,目不轉(zhuǎn)睛。
“別這么看著我,有罪惡感?!比~啟楠扶著相框,忍不住向她傾吐:“我不疼他?我哪里不疼他?再心疼,也不能含在嘴里帶著他去見你?!?br/>
葉珣醒來時,已經(jīng)天光大亮,初入冬,天亮的晚,看了眼掛鐘,九點多了。身上的疼痛稍緩,撐一撐還可以下床走路。
想起昨夜隱約聽到父親的聲音,眼皮太重,醒不了睜不開,卻聽得還算清楚,父親似乎……在跟母親講話。葉珣自嘲的笑笑,夢里吧。
小可奔到身邊扶他,不情愿的轉(zhuǎn)告:“大帥在樓下餐廳,吩咐您醒了就下去,您……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