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振華的父親謝春山是外文印刷廠的工人。

    外文印刷廠，不是專門印刷外文的，而是外文局下屬專門負責對外宣傳印刷工作的，既然是搞對外宣傳，當然都得用最好的東西，這里集中了國內最新、最頂端的印刷設備和工藝。

    用國內最先進的印刷設備，給小哥幾個印刷點復習資料有點高射炮打蚊子，大材小用的意思。

    謝春山對兒子做的事情總是一貫的無條件支持，不管是擺攤賣鹵煮還是做點什么小生意，這次利用職務之便，幫忙印刷點復習資料，當?shù)漠斎粵]有二話。

    只不過他沒想到兒子一下子就要印刷一萬多套、七萬多冊！這么大的數(shù)量著實嚇了他一跳！

    而且兒子對于印刷質量要求還挺高，封面必須用銅版紙彩印，內容所用紙張也必須都是七十克以上，這個標準可是遠遠超出了一般的教輔材料要求。

    于是謝春山這位無所不能的車間資深老工人有點被難為住了。

    “兒咂，你這玩意數(shù)量太大，要是少一點我?guī)е拱噙^一遍機器，神不知，鬼不覺的就能給辦了，你這又是銅版紙又是要彩印的，得車間主任簽條子機器才能動啊，有點不好辦。”

    謝老爪兒笑瞇瞇：“嘿，終于有你老謝辦不成的事咯，這回咱哥們沒想著占公家便宜，咱們公事公辦簽合同，我們也當一回你們廠的甲方，不過老爹你得保證工期質量，還得給我們核算一個最低價，要是這回合作愉快，以后這個活每年都得有，就都交給你們廠?！?br/>
    看不慣兒子滿臉的得瑟樣，老謝佯裝生氣：“小兔崽子，你知道印這么多本得多少錢嗎？你們拿的出來？”

    “老謝你可別小看人，一萬套起印就為了壓低單本的成本，這兩萬塊錢對我們來說不算事，但是你得幫我們爭取先付定金，都完工以后提貨再付全款?！敝x老爪兒開始跟自己老爹討價還價。

    “你爹我就是一個車間工人，這些條件你得自己跟廠里談?！崩现x有點拿不準了，早說偷印點東西那不算事，但兒子這一單放在現(xiàn)在的廠里都算是個大單了，有些條件他就不敢信口開河。

    沒想到老謝這個態(tài)度被自家親兒子給鄙視了：“老謝啊，我們這些練習冊當你們廠里印，純粹是照顧你，你能給廠里拉回去這一個單子，弄不好廠里還得給你獎勵呢，你們廠現(xiàn)在什么樣你自己不知道？天天沒活干都開始印那種賣不出去的美女掛歷了，聽說食堂都窮的只給你們吃蘿卜白菜，一天到晚都見不到葷腥，這時候你能拉回去這個訂單，對你們廠來說就是救星，廠長都得供著你，談點啥條件還不痛痛快快地答應你？”

    謝春山臉上有點迷茫，嘴里有點不信：“兒咂，你說的是真的假的？真的有這么大的量？”

    謝老爪兒就更嘚瑟了：“放心吧老謝，趕明兒我們的主編親自上門跟你們簽合同?！?br/>
    ……

    此刻的姚遠深深地認可了一位智人說過的話：想發(fā)財必須得先有對金錢深深地渴望。

    其實歸根到底姚遠沒想著發(fā)財，最起碼沒想著通過干餐飲來發(fā)財，在他看來，為了點阿堵物費勁巴拉的埋頭苦干有點得不償失。

    真想發(fā)財?shù)脑捴灰I上幾版猴票，坐等升值就好，從現(xiàn)在起但未來的三十年，幾塊錢一版的猴票，價格一路打著滾的往上飆升，最后能賣到了二百多萬一版！這樣的升值潛力超過了所有的投資回報，自己現(xiàn)在手里的先進買上幾百版猴票完全沒問題，放上個二十多年，那可就是價值幾個億！還完全不用費什么勁。

    當然，房產、茅臺酒都有不小的升值潛力，都超過做生意賺錢的速度。賣鹵煮掙點小錢，然后用來投資這些，想發(fā)財不要太簡單！

    所以打根上，姚遠就沒有干成一番事業(yè)的心思。

    奈何，天不遂人愿。

    暑假期間為了掙點生活費，同時也為了好玩，出街擺了個鹵煮攤，然后就一發(fā)不可收拾，為了謝老爪兒也為了滿城，又搞出來個鹵肉鋪。

    然后天上就掉下來個黨建國，利落又能干。

    為了不辜負滿城和黨建國，為了讓顧閻王給介紹幾個退伍炊事兵，姚遠又吹牛把黨建國推出來，說鹵肉鋪準備擴大再生產，要成立一個餐飲服務社，建立鹵肉連鎖店，要把自家的鹵肉賣到全市各個地方！

    吹了這么大的一個牛，目的只有一個，就是讓顧閻王能放心介紹點好人才。反復強調咱家是個正規(guī)企業(yè)，能幫忙解決退伍軍人安置問題，如果可以的話，甚至可以掛出來軍地聯(lián)營的牌子。

    黨建國作為餐飲公司的第一任經理，這些天忙的腳不沾地，又是跑街道、又是跑工商，也幸虧現(xiàn)在對連鎖企業(yè)還沒有什么特殊規(guī)定，手續(xù)簡便了許多；也幸虧顧閻王對這件事上了心，不遺余力的幫忙；更多虧黨大哥退伍兵的身份，讓大家多有好感，沒有發(fā)生那些所謂“吃拿卡要”的現(xiàn)象，終于一個餐飲服務公司的執(zhí)照辦了下來。

    其實一個餐飲企業(yè)的婆婆特別多，工商、稅務、衛(wèi)生防疫、消防、治安、街道這一系列單位都能管得到，想起一個執(zhí)照，得一關一關地過，當中少不了人情來往、請客送禮，一套手續(xù)走下來，沒有個把月想都不用想。

    就沒想到，為了多找來幾個退伍兵，姚遠一拍腦袋打出來軍民共建的牌子起了奇效，居委會主任魏大媽聽說后居然全程幫忙，在她的幫助下整個過程一路綠燈，就這么順順利利地辦了下來，用時也就一個多禮拜。

    執(zhí)照拿到手，再加上明天顧閻王介紹的兩位退伍兵就能來了，聽說還是駐冀省的王牌野戰(zhàn)部隊下來的炊事兵，姚遠和黨大哥就特別期待，尤其是黨大哥，摩拳擦掌地準備大干一場。

    有喜事必然會有憂愁，姚遠從來沒有為錢這么發(fā)愁過。

    餐飲服務公司注冊沒有什么資金門檻，姚遠湊出來三萬塊作為注冊資金，同時，這三萬也是服務公司的啟動資金，用作先期的原件食材采購、廚房設備用品更新、還有門臉租賃應該足夠了，可是就這三萬塊已經耗盡了姚遠手頭所有的現(xiàn)金。

    當然，手里已經預留出了部分現(xiàn)金，用于支付“三年高考五年模擬”那邊的印刷費和人工費。

    然后，姚遠手里就徹底沒錢了。

    可是還有一個大筆的資金需求沒有著落。

    前些天忽悠著齊磊，說要成立一個文化出版公司，專門用來運營“三年高考五年模擬”這個項目。

    準備成立的文化出版公司是股份制，工商規(guī)定股份制公司注冊資金不能少于三十萬，眼看著練習冊已經進入到印刷階段，馬上該開始發(fā)行了，公司執(zhí)照還沒影呢，執(zhí)照沒有，公章當然也不可能有，沒有公章就連和印刷廠簽合同都沒法簽，不由得姚遠不著急。

    怎么一不小心搞出來這么多事情？

    姚遠有點想不通。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現(xiàn)在的他對金錢充滿著無比的渴望。

    想起來也可笑，一個高三的考生，不好好復習功課，居然還能這么不務正業(yè)！

    夜市上，姚遠手起刀落切著大腸，腦子里千頭萬緒，攪得他有點心緒不寧。

    ……

    “臥槽！臥槽！臥槽！”當發(fā)現(xiàn)街對面新開的攤子也是賣鹵煮的時候，小胖兒嘴里一連就是三個“臥槽”！

    八點過后，街對面新支出來一個小吃攤，煤氣罐灶上架著口大鍋，鍋里沸騰的味道和自己攤上一模一樣！就連售價跟自己一模一樣，也是四塊錢一碗！

    顧不得做生意，小胖兒跑過去買了一碗回來，偷偷嘗過以后，小胖兒臉色有點怪異，還有些凝重。

    而姚遠嘗過以后就眉頭緊鎖。

    對方選用的材料都不錯，肺頭處理的也不錯，清洗的很干凈，完全沒有那種臟器味兒，五花肉給的也挺大方，主料選用的也是大腸，估計也和自己是同樣的考慮，如果選小腸的話，那種豐腴的感覺會稍微差一點，總之，一碗鹵煮從選料、處理、分量上中規(guī)中矩，挑不出來任何毛病。

    而對方湯底的味道似乎有點門道，一嘗就知道是位老師傅出手，湯底味道醇厚、咸香為主，還帶了些藥料的香味。

    再仔細咂摸，就發(fā)現(xiàn)有些不同尋常，對方肯定用了什么秘方，湯底回味更悠長，有絲絲的似麻非麻的感覺刺激味蕾，然后就是一種沖腦門的香。

    這就麻煩了，這回算是碰見對手了。

    作為廚子，姚遠非常熟悉這種感覺，餐飲業(yè)里可沒有什么版權保護這一說，一家餐廳開發(fā)出來個新菜一旦受人歡迎，馬上會有無數(shù)家蜂擁而上，然后總會有人站在別人肩膀上能對菜品做出升華和超越。

    其實作為一個有經驗的廚師，破解一個菜式的做法其實并不是那么難，天下很少有能靠一個單一產品、單一秘方吃一輩子的事，作為一碗技術含量不是很高的鹵煮，如今被人仿制出來，并且在對面打起了擂臺，這種事情姚遠早就料到了，只是沒想到能發(fā)生的這么快。

    有了對手，自家這邊的生意明顯就差了許多，再也沒有那種應接不暇的感覺了，食客們好像都喜歡嘗鮮，對于新出的攤子總愿意去嘗嘗。

    倒是李鐵龍和焦三毫不動搖地照例坐在攤上咂摸著小酒，不知道是出于不好意思還是舍不得姚遠這邊攤子上的幾種鹵味，不過這兩位投過來的眼神明顯帶了些怪異，似乎是同情？又或是好奇？好奇這樣當面鑼對面鼓的搶生意，這幾個小年輕會怎么應對。

    今天晚上小胖兒好像看誰都不太順眼，原來攤子上大呼小叫地，跟老食客臭貧打趣的小胖子，今天鼓著腮幫子，愛誰都不理。

    一晚上姚遠沒怎么說話，直到收攤回到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