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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排長……”
幽幽的聲音從身后傳來,正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心無旁騖的楊翌腳下一軟,驚恐的轉過了頭。
方恒孑然的站在身后,大大的眼睛了無生氣,黝黑的仿佛吞噬了狹小空間里的所有光線一樣,如果不是雙手緊張的捏在一起,做著習慣性的小動作,差點兒讓楊翌以為自己見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楊翌定了一下神,醒了醒嗓子,沉默的看著他。
“那個……”方恒咬住下唇怯怯的看他,“你說你會和我談談……”
楊翌點頭,轉過了身,心虛的不敢看方恒的臉。
“我剛剛看你出來了……”
“嗯?!?br/>
“在床上睡不著?!?br/>
“嗯?!?br/>
“又見你出來洗澡?!?br/>
楊翌挑眉,“你是說現(xiàn)在?”
“我可以等你洗完?!边@么說著,方恒低頭退后了兩步,站在了門口,默默的等著。
楊翌被方恒這可憐兮兮的樣子刺激的突然煩躁了起來。
在外面辛苦了三天,極度缺乏睡眠,身子又臟又粘,回來還被連長抓著審問,每一句話都讓他超出了這輩子所能夠承受的底線,如今方恒又貼上來問東問西。
泥人都有三分火,何況是他,心里的火苗在身旁的那道視線里越燒越旺,幾乎難以控制的想要把人罵回去。
求他們給自己一點兒空間,好好的想一想,好好的睡一覺,有什么事兒明天再說不行?
楊翌大力的擰著毛巾,在嘩嘩的水流聲中,忍不住瞪了方恒一眼。
方恒被這表情唬的有些不知所措,突然覺得這個時間,大半夜的來問事兒確實不好,可是他睡不著,乍然聽到那些話,他不可能睡得著。
他要求的不多,只是一個原因,至少可以好好想想,明天見到連長的時候用什么樣的態(tài)度。
最主要的,他完全找不到自己的錯處,或許他訓練成績不算太好,文化知識更不是拔尖的那一個,但是他已經很努力適應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很努力的讓自己成為七連的一份子,并且,一直以來都堅信自己是七連的人。
可是,現(xiàn)在他的連長對他的排長說不要他了,這樣徹底的否定,他完全無法認同,甚至被徹底的傷著。
沒有那個原因,他就不服,不甘,甚至憤怒到失望。
他不想對七連失望,不想對連長失望,這里的一切都讓他那么的喜歡,喜歡到覺得自豪。
這是他好不容易找到的自豪,那份驕傲,甚至想要和他的排長炫耀分享,如今卻得到了這樣的結果。
他真的無法接受。
楊翌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讓方恒這么傷心,在他沉默的注視中,那雙漂亮的總是吸引著他的視線的眼睜的圓圓的,然后漸漸的凝聚出淚水,蒙上一層薄薄的水膜,當淚水再也無法承載時,悄然滑落。
沉默的,無聲的,流著淚。
那么的無辜,載滿了哀傷,卻又明亮逼人的讓他無法直視。
楊翌幾乎是逃避一般的移開了視線,無法再看,心臟像是被什么尖銳的東西扎了一般,從些微的疼痛開始,反復的扎著一個地方,越來越深,也越來越疼。
終于,楊翌再也無法承受這樣的負罪感,捏在盆子邊緣的手掐出了深深的指印,注視著搖晃的水中自己扭曲的倒影,用了所有的勇氣開了口,“這是我的錯,全部都是,我喜歡你,你明白吧?不同意義上的喜歡……”
方恒眨了眨眼,蓄滿的淚水被擠了出來,他花了很長的時間去理解這句話的含義和背后的意義,隨著真相的浮現(xiàn),他的目光漸漸變得驚訝。
“就是你聽到的。”楊翌深深的吸了口氣,扭頭看他,“你沒有錯,只是倒霉的被一個男人喜歡。”
“……”方恒的嘴唇抖著,不知道該說什么,或許譴責,或許安慰,或許是些什么別的東西,真相是那么的出乎意料,讓他震驚的甚至無法做出該有的反應。
楊翌扶著盆子的手松開,甚至可以感覺到手上壓痕傳來的疼痛,他站起身,站面看向方恒,用著端正的姿態(tài),鄭重的保證,“所以這件事我來解決,你會留在這里,絕不會因為我的錯失離開?!?br/>
在那雙黝黑的眼坦然的注視下,方恒的臉突然燒了起來,目光閃爍看向別處,避開了楊翌的目光。
楊翌瞇著眼看著方恒的反應,當那雙眼逃避開的時候,身子最后殘留的一點力氣終于被徹底抽離,疲憊沙啞的開口,“回去休息吧?!彼X得自己很好笑,到底在期待著什么?期待著在表白后,這個孩子能回應自己嗎?這不可能……
方恒點了一下頭,轉身想要離開,卻被楊翌的視線勾住了腳,寸步難移,他困惑的抬頭,看向對方,對視著,“為什么?是因為那個的關系嗎?如果真的是,我……”
楊翌打斷他,抿著嘴角溫柔的笑了笑,“別想太多,這是我的問題?!?br/>
“不是?!辈皇沁@樣,方恒焦急的不知道說什么,他知道這事兒絕不是楊翌自己一個人的問題,還有些什么東西是自己該說的,可是挖空腦袋卻找不到那句話,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楊翌走上前扶住方恒的肩膀,清晰的感受到手心下繃緊的肌膚,為了維持心里所剩無幾的自尊,楊翌嘴角上的笑又濃郁了幾分,溫柔的讓方恒想起了最初見到這個人的時候,也是這樣的笑,親善的像是微風拂過一般,不具有任何的侵略性。
方恒的身體被扭轉,然后輕輕的推出去,身后傳來低沉沙啞的聲線,“求你了,回去吧?!狈胶阋ё∠麓?,邁出了腳步,帶著水汽的聲音讓他不敢回頭。
身后很安靜,安靜的甚至連呼吸聲都沒有,輕巧的腳步聲遮蓋了一切,直到他走到自己的寢室門口,終于回頭看了一眼,卻驟然心疼。
那個男人站在門口注視著他,幽暗燈光下的臉模糊不清,目光卻十足的留戀,然后毅然轉身消失了身影。
方恒突然讀懂了他的意思,決絕的,從今天開始,必定斬斷一切。
所以,心疼了嗎?
不再是排長眼中獨一無二的那一個,不再是可以肆意撒嬌分享喜悅的人了嗎?
親密消失,無間不再,只是尋常。
睡著后,方恒依舊沒夢,閉眼和睜眼之間窗外的天色已經大亮。
他沉默的坐在床上看著玻璃窗上被雨水畫上的花朵,透明的,碎裂的,一朵朵。
第一次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是個沒心沒肺的人,在那樣的悲傷和彷徨中依舊可以安眠。
其實……怎么可能看不出排長喜歡自己,那樣的寵著,那樣的牽就,那樣的目光,清晰明了的透露出一切,就是知道,才會肆意的奪取排長的關心,才可以無賴的粘著排長,怎么可能?不知道?
只是如今,一切都已經亂套了,在他明白一切之前,所有的人都已經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連長站在高處提前一步將所有的絲絲縷縷斬斷,楊翌抽離自己從此楚河漢界壁壘分明,而自己呢?無從贊同,亦無法反對,甚至無法理清腦袋里纏纏繞繞紛亂的線團。
接下來一天的時間,連長沒有來找過他,楊翌也不知去向,方恒頻繁得在自己的寢室和岳梓桐的寢室之間游走,目光落在走廊的盡頭,卻怎么都沒有膽量過去,只是期盼著某個不期而遇。
可是平日里總是會無緣無故出現(xiàn)在眼前的排長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就像是昨天夜里最后的那一眼般,決絕的阻斷了任何可能會讓兩人碰面的念想。
第二天的休假依舊如此,方恒漸漸的開始期待明天的早課,無論如何,他想看看楊翌,就算沒有視線的接觸,是排長和士兵的關系,他依舊想要看看,看看那雙溫柔多情的眼是否會無視自己,還是會在視線接觸的瞬間,再次生出那團火焰,就算什么都沒有,最起碼也要讓自己懸在喉嚨上的心臟回到原處。
可是,當他早上集合的時候,望著完整的隊伍中獨獨缺少的那個空位,突然慌了神。
他突然明白自己忘了什么,如果,他不走的話?走的人是誰?
早操結束,方恒抓住了岳梓桐,慌亂的詢問著,“排長呢?你知道排長哪兒去了嗎?”
岳梓桐手腕被抓的疼痛,莫名的看他,“應該是有事吧,找他干嗎?”
“有事?什么事?”方恒急切追問。
岳梓桐聳肩,“我怎么知道?”
方恒醒了下神,迫切的看著他,“確定是去辦事去了吧?不是會被調走什么的?”
岳梓桐失笑,“連里連長第一排長第二,排長調任這么大的事兒……”說完一頓,突然反應過來,“怎么?你聽到什么風了?要換排長?靠!這么大的事兒我竟然不知道。”
方恒被岳梓桐追問的愣住,訕訕一笑,“我就這么一說?!?br/>
“不會吧?”岳梓桐擠眉弄眼的看他,“肯定有什么信兒,否則你這人會問這個?”說著,手搭涼棚看了眼東方,慶幸點頭,“太陽出來的地方沒錯?!?br/>
方恒癟了癟嘴,半點不覺得這玩笑好笑,但也不好再問,只能低頭走了出去。
岳梓桐追上了笑嘻嘻的開口,“不過說起最新消息,我給你報個料怎么樣?”
方恒興致缺缺的看他。
岳梓桐不以為意,自顧自的說,“聽說一周后特種部隊要來咱們偵察營選兵,一部分資料已經遞上去了,回頭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被選走。”
“哦。”方恒不是很感興趣的應了一聲。
“怎么?覺得沒意思?”
“還好?!?br/>
岳梓桐咬著嘴唇想了想,“那再和你說個事兒,還記得魏亞陽不?就是陽痿呀?!?br/>
“嗯?”方恒扭頭看他,有些意外自己會再次聽到這個名字。
“我才知道,魏亞陽作為體育特招生在兩個月前就進了特種部隊?!?br/>
“誒???”
岳梓桐摸著下巴,多少有些不爽,“反正特種部隊第一次在新兵中挑苗子的時候就把他給挑走了,說是練了將近10年的體育,身體素質好,再加上新兵比賽拿了第一,就被選進去了?!?br/>
“確定?”
“前兩天不休假嗎?百分百真?!?br/>
方恒抿了下嘴角,點頭,表示知道了。
岳梓桐見方恒繼續(xù)悶頭走,嘆了口氣。
他是不知道方恒怎么了?也不知道排長怎么了?但是如果排長真的會被調走,其實他知道自己心里也不會舒服。
怎么算,他們和排長在一起也有半年的時間,新兵連到連隊,或許平日里見著人牙癢癢,可是真要是分開再也看不見人,真有多少人會那么沒心沒肺的笑得出來?
楊翌在四天后回了部隊,這次的的抗洪救災行動,他作為一名基層軍官陪著雷連去師里匯報了工作,都在江津,當天可以來回,只是他也需要些時間整理自己,所以就選在了師招待所里過夜。
其實,無論他想了多少,給了多少的心理建設,當見到方恒的那一瞬間,還是晃了神。
方恒那時候才從寢室門口出來,看過來的眼黑白分明,睜的很圓,帶著幾分詫異和驚喜,楊翌很欣慰的看到這個小孩嘴角勾起的弧度是表示歡迎,而不是預料中的厭惡和排斥。
于是,楊翌笑彎眼,旋出嘴角的兩個梨渦,輕輕頷首,欣慰的轉身離開。
對于這樣的結果他已經很滿意,就算走也走的安心。
方恒注視著楊翌的身影消失在寢室門口,眨了眨發(fā)熱的眼眶,松下了一口氣。
或許,這樣是最好的。
只要楊翌沒走,還是他的排長,哪怕再也沒有那些親密的行為,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方恒!”
方恒收回目光,順著聲音看了過去。
樓梯的轉角處,侯玨三步并作兩步的跑了上來,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迫不及待的神情,以他對侯玨的了解,想必是要和他分享什么喜悅的事兒了。
作者有話要說:不知道大家怎么看待珠子插手這件事的。
至少從整個軍人系列的文風來看,或者從珠子的立腳點來看,他肯定要阻止楊翌踩進去,難不成在知道楊翌喜歡方恒過后還幫著楊翌追方恒嗎?覺得很恐怖,那就不是珠子。
當然,不反對就支持這個言論未免有些過激,但是不聞不問也是姑息,畢竟珠子的身份在那里,在楊翌面前他畢竟是長者,他畢竟要去導正楊翌某些錯誤的判斷。
但是,我相信,有那么一天。
當楊翌和方恒一起站在面前,告訴他,我們是互相愛著的,并且有那個信心走下去。
那么,我可以確認,珠子必定不會再說,甚至作為過來者甚至會給出一些同性相處中的經驗論。</P></DI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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