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樣跟蔣小薇道的別,我本該說點什么,或者是安慰的話,或者是些推卸責(zé)任的話,比方說展楊他只是把我當比較重要的朋友了而已,你誤解了之類的,可是我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
蔣小薇的坦誠和勇敢讓我無言以對,看著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茫茫人海中,我腦海里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展楊你錯過這樣好的姑娘以后肯定會后悔的。
展楊跟蔣小薇的故事,有兩個版本,一個是展楊的,簡潔粗略;一個是蔣小薇的,生動真實。我感到萬分彷徨,因為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故事當中扮演了一個角色,沒有人通知過我,所以我應(yīng)該沒有演好。
我回到醫(yī)院里時,展楊的小女朋友莉莉正從展楊的病房里沖出來,眼圈跟鼻子都紅紅的,抽抽搭搭的還在流眼淚,我的心里一陣驚慌,“是不是展楊出什么狀況了?”
莉莉搖搖頭,說展楊沒事,我才放下心來,問她,你怎么了?
她突然抬起頭來,用憎惡的眼光瞅著我,好像我是一個萬惡不赦的罪人,“展楊說讓我以后不要再來看他了,不要再來煩他了,他說他不想再見到我了!展楊說他再也不想見到我了!”說完,她又痛苦起來,我還在想著應(yīng)該怎么開口安撫一下她,她就轉(zhuǎn)身離開了,再也沒有回頭。
我推開病房的門輕輕走進去,展楊已經(jīng)醒過來了,獨自一個人坐在床上望著窗外發(fā)呆。
“跟莉莉鬧別扭了?”我問。
展楊沒有看我,只簡簡單單地回答了一個音符,“嗯。”
我當時好像松了一口氣,仿佛他跟莉莉這段戀愛的維持對我更加重要,心想只是鬧別扭就好,以后還會好起來的。
這幾天齊娜一直都很忙,沒有時間來醫(yī)院,我留在醫(yī)院照顧展楊的時間比較多一些,他晚上的時候偶爾會做噩夢,每當他從夢中驚醒,都會茫然無措地拉住我的手,一句話不說,卻有大顆大顆的眼淚流下來。
那是夜晚的展楊,脆弱到不堪一擊,讓人心疼。
我剝了一個桔子遞給展楊,展楊終于回過頭來看著我,他沒有去拿我手中的桔子,而是握住了我的手,“卉卉……你也會離開我嗎?”
腦海中蔣小薇最后離開時說的那句話一閃而過,“他現(xiàn)在只有你了……”
“答應(yīng)我,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好不好?”他的臉貼在我的手心,聲音里甚至帶著一絲乞求。
我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展楊,不是落敗不是頹廢,而是凄惶不安,還有無助。他抓著我的手,像是抓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仿佛我是他唯一的希望寄托,我張張嘴,叫了一聲他的名字,“展楊……”
他像個虔誠的教徒,額頭抵在我的掌心,我想起在黑夜中因為噩夢驚醒的展楊,他無助得像個孩子。
“不要說出來,如果那個答案我不能接受,不要說出來?!彼麑⒛樎裨谖业恼菩模袧駸岬囊后w滑落,我知道那是展楊的眼淚。
我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展楊,他曾是那么驕傲,如今卻像個乞丐一樣乞討我對他的陪伴。
我說:“展楊你別這樣,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還有齊娜,永遠都不會離棄你,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br/>
展楊終于抬起頭來,眼神固執(zhí)而堅定,“卉卉,你知道的,我想要的不是這個答案?!?br/>
可是,我心底一片荒涼,你要的答案我給不了,展楊,你不是說過不會為難我嗎?為什么出爾反爾,將我為難成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我害怕說錯一句就會讓展楊難受,他現(xiàn)在最經(jīng)受不了的就是刺激,他最缺乏安全感所以才會像個小孩子,他這個樣子不過是小孩子耍賴在要糖吃,我這樣告訴自己,于是點點頭,說道:“好?!?br/>
他頓時高興起來,眼中閃爍著晶瑩的興奮的亮光。
就在我為他許久未見的笑臉感到高興時,房門輕合的聲音驚動了我,我扭過頭看向病房門口,只見到一條向后挪去的腿,那雙鞋子我認得,還是我買來的。
我剛想追出去,展楊卻低著頭拉住我的手腕不肯放,“卉卉,你剛剛答應(yīng)我的,永遠不會離開我?!?br/>
是了,我剛剛答應(yīng)過展楊,會一直陪在他身邊,那么,陳策也聽到了。
雖然我心里念著陳策,很想跑出去跟他解釋清楚,展楊對我提出的要求,我不能也不敢拒絕,我希望他能理解,但是展楊這邊的情緒我更需要顧及,我想,不需要我解釋的,陳策一定都懂,他會理解的。
過了不長時間,齊娜跟周光遠來了,齊娜看著我兩個黑黑的眼圈,一陣自責(zé),“對不起啊,卉卉,這幾天我實在是忙得脫不開身,所以就讓你一個人照顧展楊了,你快點回去休息休息吧,白天上課,晚上照顧病人肯定累壞了?!?br/>
我點點頭,跟齊娜交代了幾句,便走出了醫(yī)院。不遠處,陳策的車還停在馬路對面,原來他一直都沒走,我小跑幾步走過去,坐進副駕駛座,正在閉目養(yǎng)神的陳策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看得有點心虛,摸著鼻子干笑了兩聲,“齊娜跟周光遠上去了?!?br/>
“嗯?!彼c點頭,啟動引擎,車子很快駛進茫茫車海中。
他看起來比我還要疲憊的樣子,我正想著要不要開口說點什么,打破車廂內(nèi)的沉寂時,他突然開了口,“去哪里?”
我反應(yīng)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是問我去他家,還是我家。
“回我家吧,我媽應(yīng)該在等我回去?!?br/>
他又只是“嗯”了一聲,車速仿佛又加快了,這一個月來,我們一直忙著展楊的事情,我跟陳策之間很少有共處的時間。我跟齊娜都自覺地把時間讓渡給展楊,甚至以為身邊的人會跟我們一樣,所有的人都圍繞著展楊轉(zhuǎn)。
我很想問問他,剛才我跟展楊的談話他是不是都聽到了?他是不是很介意?我很想告訴他,我只是在安慰展楊,可是這樣的話在我的腦海中反復(fù)出現(xiàn)了好幾次,我覺得它是那么的蒼白無力。
車子在我家小區(qū)樓下停了下來,我等了一會兒見陳策沒有開口跟我講話的意思,于是解開身上的安全帶,對他說了一句,路上小心。推開車門想要下車的時候,陳策突然拉住了我的胳膊,“你就這么走了?沒什么要對我說的嗎?”
我看著陳策,他以往溫和寬厚的神情被一種淡漠嚴肅所取代,我從未見過這個樣子的他,我以為,心理學(xué)家可以在任何時候保持自己的涵養(yǎng),不發(fā)脾氣,不會憤怒。
“我……”我抿了抿有些發(fā)干的嘴唇,不知道該怎樣開口。
“你真打算永遠留在展楊身邊,陪他一輩子?!”他看著我,冷冷地問出這樣一句話。
我的震驚遠大過憤怒,他竟然這樣問?!他明明知道,展楊對我的意義,我那樣說是為了安撫他,我不可能在他傷的那么重的時候還刺激他,再給他一刀。
“陳策,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我跟展楊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朋友,我不可能扔下他一個人不管,你是心理學(xué)家,應(yīng)該知道展楊這個時候最脆弱,受不得刺激,我那樣說是為了安慰他,等到他度過這段時期,我當然會跟他說清楚?!蔽医忉專谒絹碓奖涞难凵裰?,心一點一點往下墜。
我聽到他說:“恕我學(xué)識淺薄,我真不知道心理脆弱的人可以利用自己的這個弱勢把一個女人留在他身邊,讓她陪著他一輩子!”
“陳策!”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么刻薄的話是從陳策口中說出來的,“你這么說不會太過分嗎?展楊不是你想的那個樣子?!闭f完這話,我的心里就開始發(fā)虛,展楊不是他想的那個樣子,那么展楊是哪個樣子,我又能如何明了,他曾經(jīng)還說,永遠不會為難我,永遠……
陳策冷笑一聲,再一次逼近我,“那么你說說看,他是哪個樣子?”
我終于無力地嘆了一口氣,“陳策,我們不要為這種事情吵架好不好?展楊他現(xiàn)在是病人,我安慰他照顧他不是應(yīng)該的嗎?難道我拋下他不管你就會高興了嗎?你愿意我是那么無情無義的人嗎?”
“卉卉,我不是在無理取鬧,你知道嗎?自從展楊出事以來,你的心里眼里只有他,我知道我不該跟一個病人爭風(fēng)吃醋,更何況他是你那么重要的朋友。如果我的朋友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可能比你還要心急火燎,還要盡心盡力,可是,我也是一個男人,我不能忍受我的女人對另一個男人說,她會陪在他身邊一輩子。畢竟你們認識的時間比我長,不是嗎?”
我終于明白過來,陳策他是不相信我,他在懷疑我對展楊有除了友情以外的感情嗎?
“那么……”我澀澀開口,“你能告訴我我該怎么辦嗎?”
怎么才能讓你不介意,怎么才能讓你不懷疑,同時,怎么能讓展楊不痛苦?
我聽到陳策嘆息了一聲,他搖搖頭,最后說道:“除非,我不再愛你,不再在乎你?!?br/>
“卉卉,你不覺得我們這一個月以來講的話都不如你陪展楊一天講的話多么?你沒有感覺出來,我們現(xiàn)在只要在一起所講的話題都是圍繞展楊嗎?是,我知道他是個病人,可是作為他的朋友你只要盡心盡力照顧他就好了,為什么你滿腦子里都是他?就算你拉著我跟你一起著急,他的病也是需要慢慢恢復(fù)的不是嗎?”
哦……原來是這樣……
我突然之間覺得很累,陳策說的沒錯,這一個月以來,展楊的事情充斥了我整個大腦,我甚至沒有心思給同學(xué)們上課,可是我只是擔(dān)心我的朋友,為突然離開人世的兩位長輩傷心,難道這也有錯嗎?
我這一天見到了給我講故事的蔣小薇,哭泣著離開的莉莉,還有拉著我的手不讓我走的展楊,似乎每個人都在逼我,向我傳達我不想接受的信息,甚至告訴我我該怎么做怎么做,不應(yīng)該怎么做不應(yīng)該怎么做?,F(xiàn)在,連我心愛的人也不理解我,怪我冷落了他。
我看著陳策,無力地說道:“陳策,你是在提醒我,展楊對我遠比我想象的要重要么?”
我看到他的眼睛驀然瞪大,他震驚地看著我,最后松開了握著我胳膊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