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上床了嗎?”
這是她跟我説的第一句話,語氣平淡,面無表情,像是在説一件微不住道的xiǎo事。她拿起咖啡放在唇邊輕吹著,目光卻飄向窗外,好像她根本就不關心的回答。
窗外飄著雪,大片大片的,在北風中肆虐狂嘯著,雪就像個沖破了牢籠了的野獸,就這樣狂亂肆意的發(fā)泄著,它似乎在有意的在用這種無堅不摧的方式來向世間宣告它的再次君臨。
雪,今年的第一場雪。
冬天還是來了。
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二日,冬至。
早上起床時,窗外就已經開始飄著雪了,我收拾停當亦如往常一樣去上班,出門時正巧遇到露雪也正要出門,她跟我打了個招呼,我翹翹嘴角算是回應,正要下樓時卻聽露雪又重復道,“xiǎo山哥,早上好?!睅е且嗳缂韧奈⑿?。
我停下腳步,想了想,重又回到屋里,換上了露雪送我的那件大衣。再出門時,看到露雪正站在門口微笑著等著我。
“外面下雪了,要多注意身體哦?!彼h道,一如既往的微笑,一如既往的關心。
雪天的網吧顧客很少,我也落得清閑,王歡依舊在瀏覽著網店,不時的發(fā)出一聲嘆息或是一聲咒罵,劉阿姨在坐椅上打著瞌睡,顧客們也似乎因為雪天的緣故,變得懶洋洋的,連説話的聲音也比平時xiǎo了很多。這本應該是清閑安逸的一天的,如果孫浩沒有出現(xiàn)的話。
該來的總會來,亦如冬天。
上午十diǎn多,孫浩來了,神情有些慌張,他説有人在等我,之后就不由分説抓起我便走。我還沒來的急問出什么,便被他領到離網吧不遠處的一個咖啡廳。
進得門來,他恭敬的對著一個中年婦女介紹了下我,又xiǎo聲對我介紹道,這是露雪的媽媽。之后便推遲一句,逃也是的推門離開了,消失在了風雪中。
露雪的媽媽上下打量了一下我,指了指座位,示意我坐下。我坐在她對面,一時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看了眼我,平靜的問道,“你們上床了嗎?”語氣平淡以極,像是在説一件微不住道的xiǎo事。之后便拿起咖啡放在唇邊輕吹著,目光卻飄向窗外,好像她根本就不關心我的回答。
“如果你們上床了的話,忘掉對方能快一diǎn?!彼畔卤右琅f平淡的説,依舊沒有看我。
忘掉對方能夠快一diǎn。我抬起頭,有些茫然的看著她,忘掉,忘掉露雪,不,我不想忘掉。
“其實我三四年前就聽説過你,”她繼續(xù)説道,“你是xiǎo浩的同學,父母已經過世,很抱歉提起你的傷心事?!彼戳丝次衣詭敢獾恼h道。
我輕輕搖搖頭,示意她沒什么。
“那年,xiǎo雪去大學看了xiǎo浩后,我就發(fā)現(xiàn)她的心里面住進了一個人。我不知道那個人是誰,有著什么樣的身份背景,什么樣的經歷,也可以説我根本不在乎那人是誰,相對于是誰暫住在女兒的心里,我更在乎的是她的成長?!?br/>
她微笑著看著我,可我感覺她看的并不是我,或者説她并不在乎坐在她對面的人是誰,就像一道布景,對她來説我就像一道布景,就像窗外的雪,不管雪會不會飄下,冬天總會來的。
“女兒終于長大了,我那時常會發(fā)出這樣的感慨?!彼p笑了下,把目光又移向窗外,笑容,那笑容和露雪的真的好像?!澳且院髕iǎo雪不會什么都和我説了,她那時常會想心事想的入神,可每當我問起時,她又羞紅著臉支吾著敷衍過去。呵呵,真的好可愛?!?br/>
她突然笑出聲來,之后拿起杯子喝了口咖啡,又繼續(xù)説道,“可是再后來xiǎo雪變了,變得沉默,安靜,開始喜歡喝茶,她常常會靜靜的坐上一整天,或者一個人安靜的看書,完全的心無雜念,我很是擔心了一段時間的。這還是我那個活波,開朗,帶著diǎnxiǎo狡猾,有著diǎnxiǎo心思,xiǎo憧憬的女兒嗎?”
“從那時起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依賴,從那時起她開始習慣性的常會露出微笑,那笑容很淡,但很干凈,很純凈,可是那笑容對我來説好像總少了diǎn什么,好像讓她微笑的人并不是我?!?br/>
“女兒變得聰明了,從懵懂變成了無所不知,可我的擔心卻變得更加的重了,她對我提出的問題,變成了有問必答,甚至是我根本沒想到的沒注意到的答案,或者直接拒絕。我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我猶豫了好久還是沒忍心去戳破女兒自己編織出來的那個夢,我知道,一直都知道讓她改變的是那個走進她心里的人,那個暫時住在她心里的人。女兒總要長大的?!?br/>
“也許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彼A讼聛恚^了好一會才又繼續(xù)説道,“從那以后,女兒的學習我就再沒操過心,她本可以去更好的大學的,甚至是國外的,她也有真正的報考過呢,可是她卻執(zhí)意的要來這里,我知道她是來見你的,雖然我一直在欺騙自己,但我知道你才是她的方向,至少暫時是?!?br/>
“我”
“可是你能帶她走到哪里呢?”她打斷我,直視著我,平靜的問,和剛才一樣,她好像并不在乎我的回答。
“你能帶她走到哪里呢?在這個競爭日益激烈的世界,你這個網吧管理員,能帶她走到哪里呢?”
“我”
“我知道你是什么樣的人,我了解過,早就了解過,你父母早亡,給了你更多的了解和適應這個社會的機會,可惜你沒有平臺,你的理智,沉靜,給你了更好的成功機會,可是你沒有通道,你腳踏實地,真誠務實,可是你卻快不放過這個世界的變化,你,趙啟山,你能帶著何路雪走到哪里呢?”
“我”
我不知道,不知從何時起我的生活變得單調,變的簡單,我變得沒有目標,只是本能的機械的向前走著,在單調的虛無的道路上向前走,沒有方向,沒有目標,甚至停不下來,也許對我來説生活的意義就是為了讓自己活下去。
“xiǎo山哥,xiǎo山哥,你沒事吧,你別嚇我啊?!?br/>
耳邊突然傳來了露雪急切的聲音,露雪,她怎么來了?露雪,也許,也許我并不適合出現(xiàn)她身邊,也許她走自己的道路會更好,我這樣想道,可是,不,我不想失去露雪。
“他這是怎么了?”
“沒什么,xiǎo山哥在想事情?!?br/>
“哦,這是自閉癥吧?”
“不,不是的?!甭堆┯衐iǎn不自信的支吾著説道。
“你怎么來了?”我看了看一臉急切的露雪問道。
“我哥説的,説我媽媽突然要見你,所以所以啊我就過來了?!彼龔娦α讼拢樕蠞M是自責和擔心。
“你不該來?!甭堆寢屨h道。
“媽媽,可是”
“我們已經説完了,我想他已經有選擇了,我們回去吧?!?br/>
“可是,媽媽,我”
“這樣不好嗎,你看看他,他有什么保證自己生活的資本?”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露雪,平靜的説道。
“可是,可是”
“一個只能在xiǎo范圍內行走的人,久而久之就會把他身邊的世界當成全世界,不再想去追尋,不再想去擁有,你父親就是這樣的人,我不想你和我犯同樣的錯誤?!?br/>
“可是可是”露雪的聲音有些哽咽,不時的擦拭著眼睛。
淚,她哭了。
也許,她去追尋自己的世界會更好。
“女兒啊,人生總要放棄一些東西的,這就是成長的代價,我知道女人最需要的什么,可是,這里是中國,不是童話世界。”
“媽媽,我”露雪終于哭出聲來,淚眼婆娑的看著我,她沒去管淚水,任由淚水肆意橫流。
我,我想我該走了,也許離開才是最好的吧。
我站起身來,茫然的走出咖啡廳,走進肆虐著的風雪中。
我回身看了看那咖啡廳,風雪中的咖啡廳似乎變得虛幻起來,似乎變得那么的遙不可及。
我似乎又聽到了那咖啡廳里飄蕩出來的那似真似幻的歌聲。
喜歡這普普通通的名字,
接受這平平凡凡的樣子,
慶幸這忙忙碌碌的日子,
幸好有你。
找一個善善良良的妻子,
養(yǎng)一個聰聰明明的孩子,
想一個簡簡單單的道理,
過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