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課，王悅背上書包朝圖書館走去。

    由于上節(jié)課謝景的異常舉動，王悅難得沒被刁難，就這么毫無障礙地走出了教室。他想了想，覺得不管謝景的目的是什么，謝景這名字還是有點用的。

    走進圖書館，王悅直接來到了歷史文獻那一塊，從書架上隨意地抽出晉書的一冊。

    他找了個偏僻的位置坐下了，翻開書頁，看著那些相差無幾的文字，熟悉的人名地名，他的內(nèi)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只有在這個時刻，他才有一種微弱的家鄉(xiāng)感覺。他如今已經(jīng)是徹底的流亡者。東晉所有人的結(jié)局都展現(xiàn)在他的眼前，他卻很難把這些故事和他記憶中的人聯(lián)系起來。這些于他人而言是幾行書墨，幾頁紙，于他而言卻是淋漓的人生。

    忽然，他的手停了下來，目光定在紙上，他下意識緩緩伸手輕輕地觸了觸一個名字。

    司馬紹。

    明帝司馬紹。他腦海中一下子浮現(xiàn)出一個場景，煙柳如畫，建康城暴戾紈绔的世家少年，沉默寡言的皇族子弟，兩人隔著條長街勒著馬遙遙相望，中間稀疏幾行人。

    只是想一想王悅就覺得難以忍受。他記憶中的少年終于從皇太子殿下變成了明帝陛下?？芍划?dāng)了三年的君王就病死在了帝位上。王悅捏著書脊的手指節(jié)一瞬間發(fā)白，司馬紹死的那一年只有二十七歲。那一刻他記起很多人事，愉快的不愉快的全都涌上心頭，洶洶而來。

    明帝不夭，中原其復(fù)乎？書冊上這一行字就這么映入了王悅的眼。

    他緩緩放下手中的書。

    少年空負凌云志，欲攬神州靜胡沙。這些都是一千八百多年前的舊事了，就連建康的王城都化為了萬丈煙塵。可王悅閉上眼的那一瞬間，他還是能聽見那人清朗從容喊他名字的聲音。

    “王長豫。”

    只兩個字王悅卻忽然覺得渾身發(fā)疼。他記起那把刺客捅進他胸口的匕首，記起毒酒帶來的腹中絞痛感，記起那股淡淡的青梅酒味。

    “王悅。”一個聲音忽然響起來，讓人幾乎猝不及防。

    王悅刷的一下站起來，回過頭看著來人。他眼中的情緒根本沒有任何掩飾，片刻后卻又是一怔?！爸x景？”

    謝景把王悅所有的情緒收入眼底，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他本來是偶然撞見王悅，瞧見他坐在位子上發(fā)呆，正認真打量著卻鬼使神差地喊了他的名字。剛喊出口，他自己也有些詫異，結(jié)果就撞見了王悅那雙眼。

    兩人就這么沉默地對視。最后還是王悅先開口，“今天早上的事，謝謝你了?！?br/>
    “你受傷了?！敝x景的視線落在王悅的肩上。淡淡的血跡氤氳開來，卻不明顯。

    王悅沒想到謝景只是在他站起來的時候瞥了眼就看出來自己受了傷，他扯了下身上的外套，“不小心磕到，沒什么大礙?！?br/>
    謝景抬眼看向王悅，許久轉(zhuǎn)開了視線踏步離開。說不上心中是什么情緒，謝景覺得自己的狀態(tài)有些異樣，下意識握了下左手手腕，隨即又立刻松開了。

    王悅看著他的背景，疑惑慢慢浮上眼底。謝景這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若有若無的冷意，這讓他覺得有些不安。王悅有點摸不透謝景想干什么，這讓他有些忌憚。下一次看見謝景還是早點避開，潛意識告訴王悅，謝景這個人相當(dāng)危險，至少不像他看起來這么無害孱弱。

    正如他叔父王敦所說，人最好還是多相信一下自己的直覺。

    今天是周末，王悅想著晚上還是回去看一下王樂。說起來王悅對王樂這個妹妹的感情是有些復(fù)雜的。瑯琊王氏世家大族，王悅有許多的姐妹，卻全都不是同胞。王悅的母親曹淑是王導(dǎo)正室，畢生只有王悅這么一個兒子。在王悅七歲的時候，曹淑誕下一個女兒，不足滿月便夭折。

    那個王家早夭的嫡女，也叫王樂。

    王悅沒有想到的是，王樂今天沒有上學(xué)。他是在一間高級ＫＴＶ里找到王樂的，王樂穿著制服畫著濃妝，端著酒從一個包廂里走出來，將不合年紀(jì)的高跟鞋踩得噠噠響，接著仰頭走進另一個包廂。王悅望著她這樣子先是一愣，“王樂？”

    走廊上，兩兄妹隔著三四米的距離。王樂像看個陌生人一樣平靜地看了眼王悅，而后端著酒若無其事地別開了眼，她推開包廂的門走了進去。

    王悅緩緩走到包廂外，手放在門上，卻忽然怎么都推不下去了。門內(nèi)的聲音傳到他的耳朵里，讓他渾身都開始發(fā)冷。他曾經(jīng)也是世家貴胄，他也曾冷眼看著那些歌姬坊里歡笑的女子如何緩解衣裳，如何為了千金當(dāng)眾躺在玉臺之上供世家子弟擺弄褻玩。晉朝金粉味道極重，貴族更是糜爛到了骨子里，那些尋歡場景再尋常不過了。

    那時候滿眼都是繁華綺麗，哪里會想到那女子也許也有父親兄弟，也曾清高自重？

    王樂，他腦海中一遍遍閃過她年輕的臉龐，她才十五歲。而當(dāng)初王悅見過的章臺女子，最小的甚至只有才七八歲，大部分都是江北流亡至江東的平民女兒，也不乏落魄的貴族女子……他與司馬紹在其中甚至還遇上過前晉的公主。

    人命，真的分什么高低貴賤嗎？

    忽然，門內(nèi)傳來一聲驚慌的尖叫聲，王悅瞳孔猛縮，利落地一腳踹開了門。和現(xiàn)代這些整日游手好閑的公子哥不一樣，王悅跟著他叔父王敦在軍營里闖蕩過一陣，拿過刀殺過人，他是真正見過戰(zhàn)場的人。

    門一被踹開，王悅就看見抱著頭蹲在角落里的王樂，由于下蹲的姿勢和制服的設(shè)計原因，她幾乎整個后背和腿都露在外面。王悅的眼一瞬間閃過戾氣，他大步走過去脫下外套披在了王樂身上，手撫上王樂的背，“沒事了。”

    這一回，王樂沒有推開王悅，而是立刻把纖細的手環(huán)在了他的脖子上哽咽著，看起來嚇得不輕。王悅掃了眼包廂里的人，巧了，居然都是熟人。

    這些都是靜海里王悅有點印象的同學(xué)。很明顯也有人立刻認出了王悅。

    “喲，王悅？你怎么在這兒？”

    王悅看了眼在場的情形，大致明白了發(fā)生了什么事。大周末的一群富家子弟出來浪，不知怎么不去高級會所反而來了這家ＫＴＶ，在這種場合自然是少不了喝酒擺譜炫富。喝多了就調(diào)弄一下女服務(wù)員，要是經(jīng)驗老道的服務(wù)生也就配合一下過去了沒什么大事，可王樂卻是第一次見這架勢。

    心下了然，抱起嚇得腿腳發(fā)軟的王樂，王悅轉(zhuǎn)身朝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