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探春可不知道面前的丫頭都想到了什么,要是知道了一定會搖著她的肩膀問問她,誰是貍貓,誰是太子了。
說的她好像是贗品似的。
還貍貓換太子呢,這純是戲本子看多了。
不過也幸好不知道,當然了,就算是知道了,估計她也會這般誤導她的吧。
畢竟這種猜想總比真相要好聽一些。
此時探春低頭看信,慢慢的,臉上浮起一抹淺淺的笑容。江行遠的字比趙秀寧好看多了,最重要的是江行遠還是她知道的那個少年,呃,現(xiàn)在是男人,是長輩了。
信里就算是話家常,也都帶著七分謹慎,通篇都沒有什么敏感字樣。
提起趙秀娘時,都是用‘你娘’來稱呼的,稱呼她時用的也是陵兒這個名字,還有一些緊要的事情都是用了他字來代替。探春相信這封信就算是落入了外人手里,也不會知道這封信其實是寫給她這個榮國府三姑娘的。
信里通篇都是父母對獨居京城長女的擔心和關懷,以及描寫他們在邊疆生活的種種??粗@封信,探春的心里暖和極了。
原來對于他們,她并不是什么不堪的存在。他們從來沒有想過要淡化她的存在。就算是她沒有托夢給江行遠,江行遠對自己這個繼女也是放在心上了。
感情是需要維護和溝通的。
之前她就非常擔心十幾年不見,等她到了年紀離開了榮國府,江行遠和趙秀寧會不會對她這個長女感到生疏和陌生,或是...冷淡。
現(xiàn)在有了這么個小丫頭從中間傳信遞話,年年都有書信往來,雖然不見面,應該也不會太生疏吧。
其實探春倒是忘記了,除了少數(shù)極個別之人,這天下的父母就沒有哪一個不擔心自已的孩子。
兒行千里母擔憂,同樣的,父母在外,最不放心的就是孩子。冒著節(jié)外生枝,有可能會被發(fā)現(xiàn)的危險也要安排人到探春身邊,真的只是人之常情。
在趙秀寧的眼里,探春就算是神仙轉世,能夠在榮國府混得風生水起,可說到底還只是一個孩子,尤其是個姑娘家。作為一個母親,她不放心自己的孩子,太正常了。
而江行遠呢?
一則是愛屋及烏,二則便是感激當初探春毫不猶豫的放趙秀寧離開榮國府。
再到了后來,探春托的那個夢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兩兩相加,再加上趙秀寧天天陵兒,陵兒的說著,倒也真將自己放到了父親的角色上去關心一個從未見過的孩子。
等到之后的日子里,探春時常做些針線,或是將她在京城聽到的消息送到邊疆,信中自然親切的叮囑父母雙親保重身體時,江行遠倒真的從心底認下了這個閨女。
將信裝入信封,然后仔細地折好,運用能力將信變小放到腰間的荷包里。之后探春才拿著信物帶著懷念地撫摸著。
這信物是趙秀寧的針線。
幾息之后,復又低頭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小姑娘,一連串的問題不加思索的竟都問了下來?!暗蛬尶蛇€好?舅舅舅媽可好?表弟如今多高了?邊疆戰(zhàn)事如何,可有什么危險,平日里媽和舅媽都做些什么......”雖然信里都有寫上一兩句,可是探春還是想要聽到一個肯定的答復。
“老爺和太太都好著呢,舅老爺和舅太太也好,表少爺長的壯實,奴婢來的時候已經走的很穩(wěn)了。這次來夫人還讓奴婢給姑娘送了五十兩銀子。老爺說以后每年都會派人給姑娘送銀子進府,老爺在郊外還買了個小莊子,老爺說那莊子上年年都有收成,叫姑娘若是缺了什么,短了什么就去老宅那里,自會有人給姑娘添上......”
還有就是,太太和舅太太平日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將她帶在身邊,教導她規(guī)矩了。
不過香奈兒想了想,怕自家姑娘嫉妒她得兩位太太歡心,倒也沒將這事說出來。要知道在府里時,好多人都特別的嫉妒羨慕她呢。
想到這里香奈兒下意識的摸了摸自己的臉,太太們都說她長的有福氣嘞。
這個時候代還有些約定俗成的規(guī)矩,比如說剿匪和抄家,行動的人都可以得到點油水。
江行遠前兒跟人進山剿匪,分了一些財務。此次進京就便買了這么個小莊子。他準備出京回邊疆的路上,在通州附近看看,若有合適的再買上個莊子。
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里,誰知道他們會不會一直呆在邊疆呢。而且收租子也不需要他們來,家里條件好了,買了仆婦下人,還提了能干的管事,以及他收留的一些戰(zhàn)場上下來的兵丁,這些人足夠用了。
當然這些事情,江行遠并沒有在信上都寫了。他只是在信尾寫了一句,他此次進京帶了一些戰(zhàn)場上退下來的兵丁,都放到了效外的莊子上。若有個什么萬一,可讓人去那邊叫人使喚。
若是探春突然想要提前離開榮國府,也可以叫這些人護送她回邊疆。
“...很不必如此,爹一年的俸祿也沒有多少,就算是媽也領了一份俸祿,家里家外哪里不要開銷。我一個姑娘家的,又哪里有用銀錢的地方?;仡^我書信一封,你出府送到老宅,讓人安排著給老爺太太送過去。我前兒才開始學針線,繡了幾塊帕子,也給爹和舅舅都打了穗子,回頭你一總都捎出去......”
六品官的俸祿能有幾兩銀子,就算是平時有些個小外撈,又能有幾回。還想著給她這個繼女送來這么多,探春覺得這銀子她著實收不下。不過既然送來了,那就不能再退回去。送回去打臉,那這五十兩銀子她就當成兩年的生活費好了。
畢竟她在榮國府里的月例銀子也才二兩,一年才二十四兩。
雖然老子娘養(yǎng)閨女那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過,以他們家的身家來說,就是太多了些。
對了,回頭寫信的時候,還得告訴他們一聲莊子是根本,要是有了余錢,也不用給她,正經再買些地才是。
唉,其實她也是真的想他們了,不過還是再等等吧,總要等到趙秀寧給江行遠生了幾個孩子以后再過去吧。
探春又問了一些問題,然后才對著香奈兒說道,“爹既然派了你來京城,你的家人自會妥善安排,這一點你也不用擔心。”頓了頓,探春的語氣有些冰涼,似是帶著某種恐嚇的暗示在里面“不過,什么該做,什么不該做,什么能說,什么不能說,你要想明白。記住,只要你忠心不二,姑娘可以保證你和你家人的安全,若是...,那也別怪姑娘不顧往日情面手下無情了?!?br/>
“請,請大姑娘放心,奴婢絕無二心,一定盡心侍候好大姑娘。”嗚,大姑娘好嚇人,好想哭。
探春看著香奈兒嚇得發(fā)白的臉,滿意地點了點頭。她剛剛的話,可不是在嚇唬她。
她上輩子雖然長在新時代,可她在這紅樓的世界也飄蕩了百年之久。思想雖然沒有被同化,可是卻也不是吳下阿蒙一般的小白了。
賴嬤嬤跟著賈母剛剛嫁進榮國府時,在榮禧堂,就是現(xiàn)在被王夫人布置成小佛堂的那間屋子里,賴嬤嬤就生生用白綾勒死過一個爬床成功的陪嫁丫頭。
那是她第一次直面兇案現(xiàn)場。
之后還有賈瑚,張氏,還有......
被奴才背叛的主子,下場有多凄慘,探春這些年看得太多太多了。因為看得多了,所以對于這些事情竟然也失去了幾分害怕。
她曾經想過若是她想要留下一個人的命時,要用哪種手段。
趁人不備推人入河?
將繡花針順著腳底板沒.入人的身體里?
找把生銹的刀?
一只得了狂犬病的貓狗?
將夾竹桃汁染的帕子放在觸手可得的地方?
或是蓖麻子倒入別人的湯藥里?
還是畫條竹葉青呢?
她不想讓自己雙手染上鮮血,可是到了那一天,她也絕不會猶豫。
她有她的責任和義務。
作為主子,她保護她名下的仆侍安全,可前提是她們要忠心于她。不然,她就算是再不愿意,也不會給人傷害自己以及自己在乎之人的機會。
下意識的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筆,探春垂下眼眸,若是面前的丫頭真的起了二心,不止是她,便是遠在邊疆的江行遠一行估計也得不了好。
讓人好,很難??勺屓诉^得不好,卻太容易。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一個賈雨村那樣的人,賈政這無能之輩都可以讓他重新啟復就職金陵城,從這一點就可見榮國府的余威了。
...尤其是榮國府還是軍功起家的家族。軍中勢力如何,探春都不敢想像。
玉筆寫小故事的能力所剩的次數(shù)非常有限,通過這些日子以來的馭人手段,她不說已經成功收服了白芷和晴雯,可也差不多已經養(yǎng)熟了?,F(xiàn)在又來了這么一位,也許她可以實驗一下她的那個想法。
比如說,寫一次小故事同時給三個人托夢。
開頭就可以寫成,‘這一夜,白芷,晴雯與香奈兒同時做了一個夢,夢中......’
這香奈兒卻是必須要托夢的,畢竟將來就算她要離開賈府,也得讓她幫忙聯(lián)絡接應。其他人,在她離開后,估計她的心腹也好不了,帶走是肯定的。尤其是晴雯,那可是她的心頭寶。
所以這種實驗若是成功了,她一次就可以用在三個人身上。若是失敗了,那她就只剩下五次機會了。
到底會剩下七次,還是五次機會,這一場,她賭了。
“...好了,你起來吧,以后在這府里,你只叫我姑娘便罷了。只要你一心一意地跟著本姑娘,姑娘別的本事沒有,保你一世平安卻是可以的?!碧酱赫f完,又從荷包里拿了兩個玫瑰花樣子的金錁子給她。
“是,奴婢明白,奴婢謝姑娘賞?!?br/>
姑娘果然是姑娘,真不愧是老爺太太的種。
唉,她也不用再想了,以姑娘剛剛話語之中的狠厲,估計那位真正的賈三姑娘此時早就煙消玉毀了。
但愿姑娘看她老實本分,忠心不二的份上,將來能夠留下她這么一個活口。
至于趁著出府的時候逃跑?
她是不敢想的,老子娘和弟弟都留在邊疆,而且她一個小姑娘要錢沒錢,要戶籍路引沒戶籍路引這跑出去是個什么下場,她們一家逃難的路上,她見得太多了。
所以思來想去,安心留在姑娘身邊竟是唯一的出路。
真是太佩服自家老爺和太太了,竟然能想出這種辦法來。不過,為什么要送姑娘來榮國府呢?
國公府都能進的這么容易,那王府什么的應該也不難吧。要是當初將大姑娘送到了王府里,那不就能給自家大姑娘弄個郡主當當了嗎?
可惜了~
至此后,香奈兒倒是安心地呆在探春房里做了一個不起眼的小丫頭。偶爾受探春的吩咐出府買些針頭線腦或是玩物脂粉,并未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在探春的房里,侍書是從賈母那里來的,所以是掌事的大丫頭。不過年紀已經不小了,大家都在猜侍書出去后,誰會接替她的位置。
香奈兒原是個粗使丫頭,但是在院子里撿到了三姑娘掉落的戒指,三姑娘便直接升她為三等丫頭,并且可以進屋侍候。不過仍是一個不起眼的三等小丫頭。
白芷仍是最得探春心意的,打聽消息跑個腿什么的都是白芷去辦的。
而最引人注意的是,探春走哪都要帶著的晴雯了。
這丫頭長的是越來越好,自從來到探春身邊,探春走到哪里都要帶著她。每天早上起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看著晴雯梳妝打扮,不將晴雯打扮成朵花,她一天都跟沒精神似的。
日常閑了,也是如此這般那般的折騰晴雯。就連晴雯的指甲,都是今天粉紅,明天大紅,后天又變成別的什么顏色。
不過,也是因為她這么折騰,原來還挺愛美的晴雯小丫頭,直接對梳妝打扮之事淡了熱度,或者說——打怵。
可惜因為她的容貌,一直到很久以后,探春才放棄打扮洋娃娃這類消遣。
......
雖然還是不怎么能接受賈璉對著一個十歲沒出多少頭的王熙鳳下嘴啃,可是時間跑的飛快,沒多久便到了賈璉與王熙鳳成親的日子。
婚事禮儀,自有規(guī)矩可依,賈璉與王熙鳳的婚禮便不一一敘述了。
這一日是王熙鳳嫁到榮國府后的一天,寧國府也將身世成迷的秦可卿娶了回來。一府一個新媳婦,正是個熱鬧的理由,于是寧國府這里安排戲班子,設了賞菊宴。
探春坐在賈母身旁,看著臺上咿咿呀呀的小旦被迷得渾身冒著粉色的泡泡,于是趁人不備,帶著晴雯便跑去后臺準備挖個角。
“這位姐姐,瞧你長的如花似玉,不如隨了我回府去吧?!蹦菆A圓的大眼睛眼笑瞇瞇的樣子,竟然還透著一股子色瞇瞇,也是讓人無語了。
“......”,剛換了戲服還未卸妝的柳湘蓮上下打量了一番偷溜進臨時后臺的小丫頭,不禁自問,他這是不是被一個小不丁給調戲了?
賈家的男人不是什么好東西,難道賈家的女人也是好色之徒?
長相可愛,精致嬌俏,個子只有桌子高的小姑娘一臉色瞇瞇的樣子,這真的好?
柳湘蓮是真的沒有想到他不過是在戲班子里客串兩場戲,怎么就被這家的小姑娘給盯上了呢?
瞧她那話說的,左一個姐姐,右一個美人的,這小姑娘真的是個姑娘家而不是男扮女裝的紈绔子弟?
“姐姐唱的這般好,留在戲班子里豈不是可惜了。不如隨我回家去吧,姐姐想唱就唱,不想唱就不唱,多自在。誒,瞧瞧姐姐這手,怎么都起了繭子?唉,姑娘家的手,可得好好保養(yǎng)了,姐姐這般,怪叫人心疼的。只要姐姐隨了我家去,我那里有上好藥材配的膏藥,隨便姐姐使。晴雯。”
探春說到這里,就朝一旁的晴雯喊了一聲,晴雯向天翻了個白眼,然后將被自家姑娘保養(yǎng)得宜的手伸了出來。
玉指纖纖,嫩白如筍。
探春一把抓住晴雯的手,一邊美滋滋的摸著,一邊給對面的‘姐姐’展示自己成功的作品。
柳湘蓮看著面前的怪丫頭,心中突然伸起一股子無力感。
她就真的沒有看出來自己是個男人嗎?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