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殘血,深秋的肅殺鉆在每一個人的心骨之中。兩軍對峙已經(jīng)三天了，任何一方都不敢輕舉妄動。因?yàn)檫@一役，決定著天下是否易主。

    所謂成王敗寇在此一役。

    但是李沁心里清楚，勝負(fù)其實(shí)已經(jīng)出了,現(xiàn)在的對峙不過是在減少傷亡。而他也在等,在等一個人——柳清澄。然而,他到底沒能等來這個人。卻是意外的迎來了另一個人。

    “凌王,軍營外來了一個倒騎毛驢的道士。說是有信與您?！?br/>
    “道士？”李沁緊了緊眉,這個時候冒出一個道士來,真是讓人匪夷所思?！澳堑朗慷啻竽昙o(jì)？”

    “看著已過不惑。您看？”前來的通報(bào)的士兵，悄悄打量著李沁的臉色。心想著,這差事不知道攬的值當(dāng)不值當(dāng)。原本不該是他來通報(bào)的,兩軍對峙。所有的人腦弦都緊繃著,突然冒出來個道士說是要見凌王。自然惹得一眾人警惕緊張起來，怕是敵軍使得什么計(jì)策。所以，根本就沒人理那道士。那道士被人趕了也不走，就自顧自的找了個地打起坐了。他原本淌不了這渾水的，誰知道經(jīng)過那道士打坐的地方，他腳一滑就把手里提著的泔水桶打翻了。剛巧就潑人道士身上了。這下熱鬧了，人都說道士屬于清修的。可偏這個那叫一個胡攪蠻纏，對他威逼利誘的。鬧的不可開交，最后統(tǒng)領(lǐng)實(shí)在看不下去。便讓他來替那道士通報(bào)，算是賠禮。

    誒，他怎么就那么倒霉。腳什么時候不滑，偏滑那塊地方。

    就在這士兵尋思自個事情的時候，李沁將這道士二字放在心中轉(zhuǎn)了幾個彎，終于回過神來?！翱煺堖M(jìn)來。不！本王親自去迎接?！?br/>
    果不其然，一到營口便證實(shí)了李沁的想法。季然，柳清澄的師傅。這個消失了快一年的“智言道人”終于出現(xiàn)了。

    季然，對于李沁來說一點(diǎn)也不陌生。他不僅僅是柳清澄的師傅，李沁幼年時也曾被他教導(dǎo)過。即便是李沁去了邊疆，也偶爾會與這位機(jī)敏道長通信探討用兵之道。所以嚴(yán)格來說，季然也是李沁的半個師傅。

    李沁將人迎進(jìn)帳中，那些個士兵松了口氣有緊了心頭。這道士好像有點(diǎn)來頭?。?br/>
    季然入了營帳，自尋了軟榻盤坐起來。身上的道袍因?yàn)檎戳算锼?，已?jīng)去了?，F(xiàn)下就只留一件里衣。李沁命人尋了件外袍給他，他邊穿邊道：“沁兒不攻城？”

    待士兵們退出營帳之后，李沁才回道：“沒那個必要?！?br/>
    “那倒也是，估計(jì)里面再過個一日便會有結(jié)果了?！奔救槐壤钋吒宄菈锩嬲谏涎葜裁礃拥臓幎?，而他來這也是為了此事。

    “您說有信與我？誰的？”李沁私心覺得季然是柳清澄請來的，若是有信自然也是柳清澄捎的，故而話語里有點(diǎn)期待。然而季然卻并不提及這事，而是閑談似的問道：“沁兒，你知道一個孩子若是天資聰敏。最早幾歲便通事理？”

    “呃……本朝最年輕的狀元16歲，好像是4歲開蒙。十二歲通曉事理?！?br/>
    “清澄他早慧，三歲時便突顯智慧。我曾同她母親說過，這孩子有點(diǎn)多智近妖的感覺。若是不好生教導(dǎo)，將來肯定得讓人頭疼。自然這是我用來唬她送兒子給我的胡話，不過……現(xiàn)在看來倒有點(diǎn)一語成讖的意味。四歲那年，他母親去世。他是親眼看著那人將他母親推入湖中的，而他何等的聰慧。自己泡在寒潭水中整整一個日夜。做出了，母親為救他而身亡的假象?！?br/>
    李沁的手隨著季然的這番話顫抖了起來。不可思議的看向季然，而他卻一臉的平靜繼續(xù)道：“你猜后來，他又做了什么。他昏醒之后，那人過來探望。清澄他偷了南陽王的信物，在那人面前訴了另一個真相。那人不知道是否是信了。只是回宮之后便讓我去領(lǐng)清澄回云頂山，好生的教導(dǎo)。說什么君子報(bào)仇十年不晚，待他長大成人之后再報(bào)仇。屆時九五之尊自會給他機(jī)會?！?br/>
    “你知道一個孩子的心能有多狠嗎？我領(lǐng)他回道觀，清澄和我說了實(shí)話。他說他要報(bào)仇。我問他‘怎么不怕我給你抖摟出來?！f：‘不怕。孩子的話是不會有人信。可是大人說的話卻信不得。那個人不見得信我的話，可是如果你同他說了我剛說的。那么他畢竟會開始相信我，甚至懷疑你的用心。’說實(shí)話，他對于那個人的心思琢磨的很徹底。我很佩服這個孩子。那人做的事，我一向是不管的。自他們開始涿鹿之時，我便不想管了。只是沒想到那人的心如此的狠。心愛之人也能親手殺了?！?br/>
    “所以，您幫他了。”李沁開始意識到，季然不僅僅是在回憶過去，更多的是要告訴他一些事實(shí)。

    “那是自然。不僅如此，我還同他說了。報(bào)仇得找準(zhǔn)方法，找對目標(biāo)。要知道，其實(shí)我也有私心，我本就不是漢人，我是金人。這是我教會他的第一件事，利用別人的私心，不管是誰?！?br/>
    “你……”金原是大周邊上的一個小國，太祖在位時金國內(nèi)亂，太祖趁虛而入將其并入大周的版圖，而金的子民在這次內(nèi)憂外患中幾近滅族。李沁對于季然是金人這個事情著實(shí)有些吃驚?！八恢滥闶墙鹑??！?br/>
    “知道，自然知道。他僅憑我煮茶時只用雨水便知道了?！?br/>
    李沁蹙眉道：“為何？”

    “附庸風(fēng)雅的事，沁兒自然是不懂的。其實(shí)漢人煮茶也有用雨水的，但是多在江南，而且不會只加雨水。多是泉水為主雨水為輔。而金人不同，因?yàn)槲覀兘鹑顺缟刑炖?，認(rèn)為天上之水乃是圣潔之物。若是煮茶，只入雨水。他幫我接了四次雨水，煮了兩次茶，便跑來問我是不是金人。我當(dāng)時挺詫異的，畢竟從小呆在中原。不管是言行舉止還是禮儀上面都和漢人無異。我問他，他只說是猜的。因?yàn)橛晁脑颍圆聹y，后來看我煮茶時用的茶具以及茶禮更加覺得我可能不是漢人。”

    “他果真是……聰慧?！?br/>
    “恩，不僅聰明過人，還心思縝密。要知道，謀天下事，你便得知天下理。我讓他到處巡游，京城的探子甚至是季清季楚都沒有發(fā)現(xiàn)過他離開過云頂山。你知道為什么嗎？因?yàn)?，每?dāng)他出走。便會有一個與他身形相似，年紀(jì)相當(dāng)?shù)娜伺P病在床。說是寒疾發(fā)作。你十六歲去了軍營。他七歲開始便同商隊(duì)四處行走。不論是邊疆還是內(nèi)陸。他那幾年把整個大周都走了一遍。我從未想過，他每次都能平安歸來。可是他偏就做到了。雖然他是我一手教導(dǎo)的，但是很多時候。我其實(shí)都在想，他就這么死在外面也好。對于我們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他越是羽翼豐滿，我便越來越害怕。害怕我不再是他的師傅，而淪為他的一顆棋子。”

    季然的話如同一記重拳打在李沁的心間，正如既然所說。淪為了一顆棋子，那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

    “一個人心中充滿了仇恨，便舍棄了自己命。偏這種人總是丟不掉自己的命。還記得你二十二歲那場戰(zhàn)役嗎？他也在那，還差點(diǎn)死在大周士兵的刀劍之下。也是在那個時刻，他萌生了現(xiàn)在的這個計(jì)劃。他回來便同我說，他看到了一個蠢貨，一個認(rèn)賊作父，枉為皇子的呆子。但是卻實(shí)實(shí)在在的英勇無比，心系天下百姓?！?br/>
    李慶苦笑。“不過是看到一顆容易利用的心罷了。我的身份以及我的抱負(fù)都恰好符合他的標(biāo)準(zhǔn)。你說這么多，就是要我明白。一開始，我便是他手中的一顆棋子?！?br/>
    “沁兒果真明白人，你知道你最大的優(yōu)勢是什么嗎？”

    “南陽王？”

    “不錯，當(dāng)年那個人根本無法完全制住南陽王，所以才心生一計(jì)。那就是與其殺了你這個皇位繼承著，不如讓你同南陽王反目。用你來牽制南陽王。”

    “怎么，傳言是真的？”一旦認(rèn)清季然來的目的，李沁的心也平穩(wěn)了許多。說話間也同季然有了幾分閑聊的意味。

    “傳言？”季然笑了?！罢l知道呢，真真假假吧！”

    “我一直好奇真假龍嗣的事情。如果這件事是真的，柳清澄還算是我外甥呢?！?br/>
    “這件事恐怕誰也不清楚。不過，清澄的母親便是因?yàn)檫@個丟的性命。當(dāng)年他原是要除掉你的，但是正如我剛才說的。他和南陽王達(dá)成了一個協(xié)議?！?br/>
    “什么協(xié)議？”

    “南陽王退居云南，再不得入京。而他則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一世平安。相反若是他做不到，那南陽王便會舉兵北上。那個人的野心啊，怎么會允許自己的皇位做的如此不穩(wěn)。所以……”

    “所以柳清澄利用了皇上的私心。為他出謀劃策，召我回京，派我南下，搜集南陽王謀反的證據(jù)。架空我在邊疆的勢力，污蔑我通敵叛國。來一個一石二鳥之計(jì)?！?br/>
    “可惜了，明明和當(dāng)年一樣的手段，卻讓清澄鉆了空子。正所謂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皇上終究是載在了自己手上。”

    李沁心里有個假設(shè)，潛意識希望不是真的。所以他打算問個明白。“一路上的刺客是誰派來的？是皇上還是……”

    “是清澄?！?br/>
    雖然有過猜測，可是一旦被證實(shí)。李沁還是愣了一下，竟是有些哭笑不得。

    “哈哈，果然好手段。任誰會懷疑一個人舍命相救的恩人？那史耀光也是他殺的了？”

    “唔……差不多。要知道，師青游這個人無欲無求，卻唯獨(dú)心系史耀光。當(dāng)年，他讓清澄幫忙將史耀光調(diào)離京城的時候，史耀光的命就在人家的刀板之上了。師家的那位心思也是詭異的讓人捉摸不透。師青游帶著恨回京，是那位和清澄的交易?！?br/>
    “我不明白，這一切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李沁說的一切是指那場大火之后，突然集結(jié)起來的擁軍，以及全國范圍內(nèi)的傳言。一切似乎都是在他眼皮底子下發(fā)生的，可是在這之前你卻什么也沒發(fā)現(xiàn)。那個上位者居然也沒有任何察覺。

    “不過就是天時地利人和罷了。沁兒，我說過，我教會了清澄一件事情。私心，但凡人都有私心。如今站在你身后的每一個人當(dāng)年都是因?yàn)楦鞣N各樣的私心被柳清澄說動的。他們或許一開始并不知道柳清澄許給他們的東西要付出什么代價。等到后來他們知道了，已經(jīng)來不及了。騎虎難下，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所以他們只能推著你一起前進(jìn)。這是勢，造勢。清澄他這些年來做的唯一一件事，利用人的私心造了一個天下分離的大勢。而這種勢，等你察覺的時候已經(jīng)晚了。”

    “大勢所趨？呵……大勢所趨，哈哈。毀了一個清平盛世，舍棄那么多條人命。就為了造就這么一個勢。他柳清澄憑什么？”在李沁心中，最在意的就是柳清澄枉顧那么多人命，甚至是賣國。

    “憑他心狠啊。”

    “心狠？若是我就此罷手呢？”

    “你知道你不能。若是你罷手，這天下會迎來更大的浩劫。如今站在你身后的人也將各舉旗幟。到時候，便是群雄割踞。你能罷手嗎？”

    李沁自然知道自己不能罷手，不過是一句氣話而已。季然見李沁沒有再搭話，嘆了口氣又道：“沁兒，今日我來。同你說這么多。只是為了告訴你一件事。不要再等了，清澄他不值得。大事過后，他便是人人得而誅之。到時候，千萬別手軟也千萬不能手軟。”

    話畢，季然起身，李沁也并未有相送之意。季然走了幾步，在出帳門的時候停了下來。

    “你知道，那些偽裝成清澄代替他在云頂山臥床的人最后都怎么樣了嗎？死了，一杯毒酒下肚，全都死了。從七歲孩童到及冠少年。無一存活。連尸首都不曾留下。而他們原些不過是被迷藥灌了拐上山來的?！?br/>
    驟然間營帳如如冰窖一般，李沁的心掉入寒潭。他不是純良的書生，不是不通政治的莽夫。所以他清楚，有些時候?yàn)榱诉_(dá)到目的總有人會丟了性命。可是……可是那些人無論是被怎樣的牽連都有著和事件千絲萬縷的關(guān)系。可是那些被柳清澄毒死的人呢？毫無聯(lián)系，果然正如季然所說的，柳清澄他的心夠狠。

    季然剛出營帳，便有士兵一臉喜色來報(bào)：“凌王，城門開了！城門開了！”

    望著那士兵一臉的興奮，李沁的心情不由的沉重起來。許久才道：“恩。通知下去，全軍集合，進(jìn)城！”

    日落中的城門如一張血盆大口，安靜的等待著獵物。誰又知道它又是如何被人從里面打開的？而李沁也明白，真正的戰(zhàn)爭才剛開始。城墻的斗爭比戰(zhàn)場上殘酷百倍。

    作者有話要說：啦啦啦~~~~ 大概是借季然師傅的嘴給各位見了一個真相。

    然后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好好的he。但是你們要堅(jiān)信，作者一直喜歡he。 然后此文真心要完結(jié)啦~~~~ 預(yù)感這個月我能寫完誒。因?yàn)槲椰F(xiàn)在有在很努力的每天都碼字哦。大概四五天碼出了這一章吧。

    也不曉得有木有妹子看了。我總有種這文被我毀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