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季節(jié)，西湖水上蓮葉挨挨擠擠，有幾支早發(fā)的花骨朵兒隱隱顯露其中。長堤上游人點(diǎn)點(diǎn)，歡聲笑語。距此不遠(yuǎn)的小山之上，盡是梅樹。想象早春時節(jié)，必然是香雪繽紛。再拐過幾個彎，一條青石板大路通向了一座朱門白墻的大莊院之外，門外寫著“梅莊”兩個大字。

    此處本是幽深靜謐之所，游人甚少。年前令狐沖與任盈盈在此大婚，天下武林豪杰共聚梅莊為之慶賀。令狐沖已是當(dāng)世大俠，交游天下，就連少林方丈方證大師及武當(dāng)掌門沖虛道長均引以為交。其妻任盈盈執(zhí)掌日月神教，教眾遍布五湖四海。此二人在武林中聲望極盛，可謂一呼百應(yīng)。消息傳入四鄰八方，從此以后更無閑人打擾。

    梅莊墻內(nèi)美景比之外邊過猶不及。然此時莊內(nèi)除了看家護(hù)院之外并無他人，無人欣賞那怪石嶙峋或是珍藏的琴棋書畫。一個須發(fā)皆白的老者穿過庭院，手里端著木盤，上面有一個蓋碗和一個瓦罐，當(dāng)是為人送食。老者臉上無甚表情，神情呆滯，對隱隱傳來的喧鬧聲似無所聞。只見他徑直推開琴室門扉，反手掩上，進(jìn)了內(nèi)室。里面陳設(shè)簡單，空無一人。他目不斜視，將木盤置于矮幾之上，然后往床邊走去，掀開紗帳及床褥。

    那床底下卻是一塊鐵板。老者扣著邊上的銅環(huán)將其提起，露出一個黑黝黝的洞口。他復(fù)又端起木盤，從洞口下去了。原來底下是條地道，壁上油燈昏暗。行了約莫兩丈，遇見了一道石門，老者從懷里掏出鑰匙開了。地道一路向下傾斜，走出數(shù)十丈后，又來到一扇門前，這次卻是鐵門。地道又轉(zhuǎn)了幾個彎，第三道門戶卻是由四道門夾成，一道鐵門，一道釘滿棉絮的木門，依次重復(fù)。棉絮輕柔，不能著力，顯然是為防止關(guān)押之人用內(nèi)力隔空震開鐵門而逃逸。

    此時壁上已然掛滿水滴，可見潮氣之重。間隔的一盞盞油燈已幾乎盡滅，老者打起了火折子，繼續(xù)往下行去。地道的高度變矮又變高之后，前頭出現(xiàn)了一扇鐵門，上面有尺許見方的空口。老者將手中木盤從洞口中遞過去，待里面之人拿走之后，取回前一天的木盤及便溺罐子，復(fù)又顫顫巍巍地離開，沉悶的腳步聲和關(guān)門的軋軋之聲又漸漸遠(yuǎn)去，地道又陷入了一片深重的黑暗。

    林平之摸索著吃完飯，再去拿瓦罐時，卻察覺到雙手較前幾日更為無力，只能俯身相就，飲了幾口湯水。飯畢，他用手背擦了擦唇，觸摸到自己臉上因?yàn)榭嘈Χ鴰鸬募y路?！傲T了，罷了！既然難逃一死，茍且偷生與爆體而亡又有甚么區(qū)別呢？”只聽他聲音嘶啞，而這一俯一起的功夫，他已經(jīng)連咳了不下數(shù)十聲。

    地下血跡斑斑，卻無人能見。黑牢里本就無光，而他的雙眼早在殺木高峰的時候被他駝背里的毒汁濺中而失明，左右手臂經(jīng)脈俱為令狐沖所斷。這種情形，莫說是舞出家傳的辟邪劍法，就連拿著筷子也顫抖不已。他內(nèi)力本就不高，唯一可以倚仗的劍法已廢，實(shí)實(shí)在在一個廢人。所幸家仇已報，余滄海、木高峰、岳不群已死，所剩唯不過一人而已。但那人的武功與自己又何止是天上地下？

    待到咳嗽聲過去，林平之端坐于鐵床之上，繼續(xù)修習(xí)那上面所刻的功法。他進(jìn)來的第一天就發(fā)現(xiàn)，鐵床上刻有任我行留下的功法，但是顯然被人削掉了其中十幾個字。吸星**固然是一項(xiàng)絕學(xué)，但那任我行為此而死，顯然也是兇險之極，更別提還少了字。武功秘笈此類最為關(guān)緊，失之毫厘都可能使人走火入魔。

    林平之一開始并沒有打算學(xué)。黑牢里暗無天日，他只記得許久以前，任盈盈曾下來提醒過他一次，被他尖聲罵了出去。那時他剛?cè)氇z不久，也知道鐐銬上有細(xì)縫，但他雙臂無力，居然掰不開。但凡常人都能做到，完全不需多少力氣，甚至不需要一絲武功內(nèi)力，他卻束手無策。逃？如何能逃？他明白自己以后完全是個廢人，痛楚難當(dāng)，對著她哪還有一分好聲氣？

    就連那送飯的聾啞老者，也被他打翻過幾次木盤。后來餓得狠了，只咬著手上的鋼圈，不愿去吃那食物。結(jié)果傷到了手腕，皮肉外翻，鮮血長流，昏迷了不知道多久。醒來之后完全是靠本能地爬到門口處的，卻依舊是不變的一個蓋碗一個瓦罐。他狼吞虎咽，只覺得是天下美味不過如此。

    從那以后林平之就明白，他在這世上唯有他自己一人。從前尚有岳靈珊為他擔(dān)心，但他卻對她惡言相向，最后還痛下殺手?；仡櫷簦S局被滅，父母慘死，仇人凌-辱，師父誅心。直到最后，竟然唯有岳靈珊一個待他有幾分真心，卻慘死在他劍下。他也許是有幾分感激的，但就算有，那幾分感激也在知曉岳不群精心謀劃的陰謀時變成了懷疑，再目睹令狐沖岳靈珊在五岳大會上眉來眼去時又變成了滿腔的怒火。他自然是不愛岳靈珊，但這并不意味著看見嬌妻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另一男子心有靈犀的情景時能視若無睹。

    現(xiàn)下他雙眼已盲，被困日久，無人相擾，許多事情也想得愈發(fā)透徹。他當(dāng)日在華山玉女峰后山洞外為令狐沖所制，被傷臂膀，而后的事情也就聽旁人說得一兩句。任我行當(dāng)日在華山宣稱一月后滅了令狐沖所率的恒山派，那八字歌功頌德之言響徹山林。然而一月之后，魔教攻打恒山之行卻如雷聲大雨點(diǎn)小，根本無事發(fā)生，恰似鬧劇一場。以任我行之所為，此種自滅威風(fēng)之舉絕無可能，唯有他已死可以解釋得通。他那句“千秋萬代，永如此日”前面聲震四野，而最后一個日便未聽出，想必任我行那時已現(xiàn)頹勢。

    在此之后沒多久，就有人將他押到了黑牢之中，有飯吃，有衣穿，卻有長久幽禁之意。令狐沖要?dú)⑺皇瞧痰氖虑?，如今不殺他，卻將他囚禁在此，完全不似那人的作為，說不得又是岳靈珊的囑托。

    想到這茬，林平之突覺五臟六腑一陣氣血翻滾，有甚么東西從嘴角溢了出來，滿口咸腥。平素里他練功都極小心，且因雙臂經(jīng)脈已斷，練習(xí)起吸星**未免力有不逮。吸星**一開始便是散去內(nèi)力，他練武時追求速成以手刃仇敵，內(nèi)力本就不高，竟讓他輕易地就散去了。而到后面的經(jīng)脈通行運(yùn)轉(zhuǎn)，卻是運(yùn)轉(zhuǎn)不起。他手太陰肺經(jīng)、手陽明大腸經(jīng)、手少陰心經(jīng)、手太陽小腸經(jīng)、手厥陰心包經(jīng)、手少陽三焦經(jīng)六脈盡斷，又何談全身經(jīng)脈運(yùn)轉(zhuǎn)重練？但他卻一意孤行，心存死志，斷處的肩貞、臑俞兩穴早已積蓄了長久以來逆行的筋血，酸脹刺痛。

    林平之咬牙強(qiáng)忍，只覺體內(nèi)氣血翻滾不休，嘴角溢出的血愈來愈多。肩膀與手臂之間刺痛難忍，手全無知覺，似乎片刻便會自行斷裂。吸星**本就逆其他氣功運(yùn)行法訣，精神一岔，反噬之力更重。最終他再也忍不住，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聲音在寂靜的銅室之內(nèi)略有回響，更顯可怖。

    想他當(dāng)年鮮衣怒馬，一家和美，學(xué)習(xí)武功也算盡力，只等著日后執(zhí)掌福威鏢局；一朝異變突起，家破人亡，人人都覬覦他家劍法，心存利用之心；最后為人囚于黑牢，目不能視，手不能提，逃脫無望，談何前程？

    再想那令狐沖，為人隨散，漫不經(jīng)心。初時失意，卻能得美人垂青，逢兇化吉；奇遇連連，武功登峰造極，終一生有驚無險，乃至名揚(yáng)江湖。

    此二者差距又何止在毫厘之間？他戰(zhàn)戰(zhàn)兢兢，十分小心，最后依然落得如此下場。莫說他心胸狹窄，疑心甚重，但那際遇也實(shí)在天差地別！

    “林平之？平之？哈哈，如何能平？我不平！我不平！”林平之嘶聲大喊，震得自己耳膜隆隆作響。但地道既深又長，兼之路上多門障，這聲音還未傳到地面就已經(jīng)消弭無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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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令狐沖與任盈盈原是攜手上華山去見他的太師叔風(fēng)清揚(yáng)，但是遍尋幽谷都無所得，怏怏不樂。只在見了勞德諾被人和大馬猴銬在一起戲弄之后，他的心情這才好一些。此人是左冷禪派入華山派的奸細(xì)，在華山眾徒中排名第二，僅次于令狐沖。他心思奸猾，為偷得紫霞秘笈殺害了最親令狐沖的六師弟陸大有。陸大有素來喜猴，如今情形也算是惡有惡報了。

    令狐沖從小就在華山上長大，感情深厚。暑夏時節(jié)，山上卻全無暑氣。兩人又是新婚燕爾，不由得就逗留了三月余。等到下山去時，兩人約好了往黑木崖去，未曾想有人已在山腳下等候，彎腰作揖?！鞍菀娙谓讨鳎詈f主。”

    “梅莊有何事？”令狐沖認(rèn)得來人是梅莊守衛(wèi)、一字電劍丁堅，不由納悶。林師弟雙眼既盲，雙臂無力，還能從那層層深牢中逃出來不成？

    丁堅臉上倒是無甚緊張之意，只恭敬地回答：“回莊主，啞仆送往下面的飯菜已有月余原樣端出了。屬下不敢擅作主張，又不敢上山相擾，故在山腳等著請示教主及莊主。”

    “月余？”令狐沖吃了一驚。他素來知道林平之性傲，但除了一開始幾天，后面不都好好的么？他答應(yīng)岳靈珊要照顧林平之的下半生，但是又恨他殺害小師妹，關(guān)于黑牢是最好的法子。小師妹待他如此好，林平之卻恩將仇報，難道讓他錦衣玉食地養(yǎng)著這等仇人嗎？

    任盈盈心細(xì)，補(bǔ)了一句：“那人……”后面的話卻有點(diǎn)難以啟齒了。她從不口吐穢言，是以為難。

    丁堅偷偷覷著她的面紗，啊地一聲明白了?！澳俏镆矡o。”那物，指的自然是人每日排出的黃白之物了。

    夫妻兩人面面相覷，同時說了出來：“不好！”

    幾騎快馬奔回杭州，西湖上的蓮子都快熟了。下去地牢，還未到底，就已聞得一陣腥臭。令狐沖暗道不好，既無食物，又無便溺，這臭味如何得來？自是人死后腐爛的臭味了。任盈盈頭暈?zāi)垦?，幾乎欲嘔。令狐沖擔(dān)心嬌妻，要她出去等候，自己帶著丁堅等人往前。

    幾人不多時便到了地底，那陣腥臭越來越烈。令狐沖舉著火把從鐵門上的洞口往里照，只見一個人形背朝上栽倒在地，一動不動。黑牢最后一扇鐵門的鑰匙本就在令狐沖身上，他匆匆開了門進(jìn)去。幾個守衛(wèi)早已捂住口鼻，并不想進(jìn)，但見令狐沖帶頭，只能不情愿地挪動腳步。

    幾個火把一照，銅室里的情形一覽無余。只見伏在地上的那人頭發(fā)散亂，兩肩血腫爆出，已經(jīng)開始發(fā)黑腐爛，顯然已斷氣多時。再看他匍匐于地的姿勢，極像是從鐵床上一頭栽到了地下。那陣陣惡臭正是尸體散發(fā)出來的，黑牢里本就潮濕，林平之死了月余，再加上一來一往路上的時間也不過二月，但已經(jīng)爛得無可辨認(rèn)。地上血跡斑駁，顏色有新有陳，顯然他在死之前就已受盡折磨。

    令狐沖是知道林平之的傷處的，因就是他動的手。此時一見就明白，林平之這是走火入魔而亡。他知道這個師弟頗有心機(jī)，兼之傲氣，料想他不會去練鐵床上缺字的武功，還覺得盈盈提醒頗為多此一舉，未曾想?yún)s是料錯了。他又轉(zhuǎn)念一想，是了，林師弟不堪囚禁，身體無力，恐外力自殺而不得，這才選了練功這一路。走火入魔也在意料之中，既然逃不出，又不想茍活，就只有死。

    令狐沖在岳靈珊死的當(dāng)日，恨不得立刻追上林平之，將他千刀萬剮。此后雖答應(yīng)岳靈珊照料他，依舊憤憤不平。但此時看他慘死的情形，卻是不由得嘆息。小師妹也有幾句說得沒錯，林師弟委實(shí)也是可憐之人。人死如燈滅，再記恨也無甚意思?！皩⑺煤迷崃税伞！?br/>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注：武功之說，純屬本人扯淡。原著的武功內(nèi)容幾經(jīng)修訂，作者也不知道哪個更合理，于是大概會有自行發(fā)揮之處。介意這個的親請慎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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