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外間傳來的呵斥聲,床上的女子輕輕睜開眼,沉靜的眸子劃過一道無奈,自己的身子自己知道,她早已是病入膏肓,就算大羅神仙下凡也于事無補,在這最后的日子她只想安靜的度過。不想那個性情殘暴的男子再為她無端造下殺虐。
她向守候在一側的宮女招招手,宮女一愣,隨即恭敬的走上前來,唯唯諾諾的道:“娘娘,您……”
“宣王妃進來,就說本宮有事相告?!卞靛种浦箤m女那欲問出的話,輕輕的吩咐道,聲音已是微弱至極。剛說完這句話便一臉倦色的合上了眼。
聽罷,宮女猶豫著轉身領命而去。
我與眾人只是靜靜的站在殿門前候著,不知過了多久,那緊閉的殿門突然轟隆一聲被人從里打開,隨即走出一位雙眼紅腫的小宮女,人人都知道這個小宮女是宓妃娘娘的貼身宮女,如今見她出來,眾人的目光全都凝聚在她身上。
小宮女只是微低頭,徑直走到王爺爹爹和娘的面前,小宮女向王爺爹爹恭敬的一禮后,放急切的說道:“王妃,娘娘吩咐奴婢宣王妃進去,娘娘有事要交代與王妃?!?br/>
慕容清寒不由一怔,心中五味雜陳,人非圣賢,孰能無過,也罷,這一日終究是躲不過。
心思轉念間已隨小宮女走進宓妃的寢殿,聽著身后那沉重的殿門緩緩關上,一聲轟隆聲在身后響起。此時此刻,她的心亦如此沉重。舉目四望,只見層層輕紗掩映,微弱的燭火輕輕搖曳著。由于四周窗戶皆緊閉著,而且還拉上重重帷幔擋住了所有光線。此時乃是深冬時節(jié),宓妃身子虛寒,屋子中放滿了炭爐,咋一走進,一股溫熱的氣息迎面而來,但慕容清寒卻并未感覺到任何溫暖,相反的卻是陣陣涼意。
因為她的目光似穿透了眼前所有的輕紗,于層層深邃間見到了一個消瘦的白色身影,只見女子靜靜的坐于妝臺前,滿頭青絲毫無束縛的傾瀉于肩頭,背對著她,似在輕輕梳理著她那如云的秀發(fā),動作那般輕,那般柔,一如多年前那般,舉手投足間流露著無語言說的優(yōu)雅。
緩緩走近,接過女子手中的梳子,為女子細細的搭理著披散在肩頭的秀發(fā),動作卻是那般自然,好似這樣的動作早已做過千百次。
宓妃微愣,自那模糊的銅鏡中窺探著身后女子的容顏,看著她那般輕柔的為她梳理著頭發(fā),窩心的溫暖。
“清寒,謝謝你還能來見我。”一句‘謝謝你還能來見我。’道出了付芊宓心中隱藏了多年的歉意與后悔,是啊,她真的后悔了,為往日的所作所為而后悔。
“娘娘大可不必謝臣妾,這是臣妾分內之事?!蹦饺萸搴焕洳坏恼f道,只是在說出這話后,她握住梳子的手卻是在輕微的顫抖著,那梳子幾欲自手中滑落。
“你還在怪我對不對?”付芊宓側身拿過慕容清寒手中的梳子,輕放于桌上,然后拉著慕容清寒的手往她旁邊那早已讓宮女準備好的椅子上拉去,道:“來,坐下來陪我說會兒話,咱們兩姐妹多少年沒這般好好說過一句話了。”
慕容清寒并未推遲,只是靜靜的坐于宓妃旁側,緘默不語。宓妃輕嘆一聲道:“看在我們當年姐妹一場的份上,今日你就和顏悅色的與我好好說說話可好?”宓妃一臉期待的看向慕容清寒。
“我既然隨小宮女進來此處,定是不會駁了你的意,你又何必耿耿于懷。”慕容清寒無奈的嘆息道,以往也許是自己太過偏執(zhí),面對宓妃幾次明里暗里的示好,卻是裝著不知,其實高傲如付芊宓,能這般低聲下氣的去乞求她的原諒,足以見她是真的后悔了,而對于她這份真誠,她亦是不必太過計較,只是一想到她對她做的那些事,終是心難平,執(zhí)拗了這么多年,也只是心中委屈罷了。
“好,有生之年能聽到你這般說,就算死也無憾了?!卞靛裆w揚的說道,復又執(zhí)了慕容清寒的手,輕聲道:“清寒,今日我將告訴你所有的事,你細細聽著?!?br/>
“今日,你好好休息,有什么話明日再說可好?”看著宓妃一臉倦色,慕容清寒擔憂的開口勸道。
“不,我不累,你要好好聽著,我怕今日不說,以后便沒機會說了?!卞靛p輕順了一口氣,虛弱的說道。
“清寒,扶我去窗邊看看吧?!卞靛焓诌f向慕容清寒,一臉向往的說道。
慕容清寒起身為宓妃拿過一件白色狐裘,輕柔的為她披上,然后將她扶至窗邊,側眼看向恭敬立在一側的宮女,小宮女略顯遲疑,宓妃輕聲道:“無礙,馨兒你就打開窗戶,本宮想看看外面那銀裝素裹的世界?!?br/>
見宓妃如此說,那宮女也不再猶豫,拉開那常年緊閉著的帷幔,本是昏暗的寢殿頓時明亮異常,看著外面銀白一片的世界,也許是許久沒見過這般明亮的光線,宓妃不由微瞇了眼。她輕靠在慕容清寒肩上,一臉迷蒙,她們誰也沒有開口,都只是靜靜的享受著這難道的愜意。
這一刻,她們都感覺好似回到多年前,她們都是身份顯赫的官宦小姐,傾城美貌,身邊追求者無數,萬千寵愛于一身。那樣爛漫的天真著,只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她們之間開始漸漸疏遠了,以至越走越遠了呢。如果不是那個男子的出現,她們應該會是一輩子的好姐妹、好朋友吧。怪就只怪命運捉弄,她們兩人卻愛上同一個男子,輸的人慘淡,贏的人也荒涼。
“清寒,還記得那年冬天嗎?我們一起去青州看梅花,據說那年的梅花開得最美呢?!闭f著說著宓妃眉梢眼角都染上了一抹淡淡的回憶之色。
眼前不由浮現出那一幕幕刻骨銘心的場景,那時的她十六歲,付芊宓十七歲,那樣唯美的年華,她遇見了她此生摯愛的男子。記得那日,她因貪戀那雪里傲梅,趁著付芊宓睡熟后便偷偷溜了出去,她在梅林中盡情的旋轉著,以至有人站在她身后半日,她都未察覺到,當她發(fā)現有人時,卻羞紅了臉轉身便想跑,哪知那個長相英俊的男子竟伸手攔住她,狹目緊緊盯視著她的俏臉,薄唇玩味的勾起。
饒是她再大膽,終是一個未出閣的大姑娘,見男子這般毫無避諱的直視著,頓時又羞又惱。
貝齒緊緊的咬住下唇,美目惱怒的瞪視著男子那張邪魅的俊臉,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相反的心跳好似不受自己控制般,砰砰直跳,她覺著奇怪,那時的她還不知道,第一次見面她便喜歡上了眼前的男子。后來才知道,所幸男子對她亦是一目傾心。
想著想著,慕容清寒不由淺笑道:“怎會不記得呢,那年的梅花當真是開得最美呢?!?br/>
“呵呵,清寒,你知道嗎?那日,你偷溜出去時,我并未睡熟?!鳖D了頓,似是整理思緒般,許久后方繼續(xù)道:“那時,我就站在離你不遠處?!?br/>
慕容清寒心中一驚,難怪當晚她竟是神色古怪的問自己是否遇見了什么人,而且還告訴她,當今圣上最疼愛的兒子擎王爺也到了此處。那時她還覺著奇怪呢,原來其間竟還有這緣由。她記得她當時告訴付芊宓。她王爺倒沒遇見,反而遇上了一個臭流氓。
那時的她作實不知道擎王爺張啥樣,并且那人還言語輕薄了她,說是臭流氓也不為過。
“那你都看見了?!蹦饺萸搴p嘆一聲,話語間滿是惆悵與無奈。
“嗯?!卞靛皇禽p輕應了一聲,隨即便沒了下語。
隨即兩人都緘默不語,各自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直到一陣壓抑的咳嗽聲突兀的響起,慕容清寒方堪堪回神,不由擔憂的擰緊眉頭,一邊伸手為宓妃輕輕的順著氣,一邊勸解道:“到床上去躺會兒吧,外面冷,對你身子不好?!?br/>
“呵呵,無礙,都習慣了?!敝棺】人?,宓妃諷刺的笑道。
“真的嗎?”慕容清寒復又擔憂的問了一句。
“真的,我?guī)缀螘r騙過你?!?br/>
“嗯?!?br/>
“清寒,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希望你別太介懷才是,這件事積在心中多年了,現在提起都不知道該怎樣開口了?!卞靛荒樋酀恼f道。
“……”慕容清寒并未回答,而是靜靜的聆聽著。
“清寒,你可知我曾經愛過的男子是誰?”斟酌良久宓妃方緩緩問道。
“不知。”慕容清寒搖頭。心中已隱隱猜到是誰,但她并未說出口。
“以你的聰慧怎會想不到呢,清寒,在你們相識的那時,我早已與他相識,只是沒告訴你罷了?!?br/>
“哦?!蹦饺萸搴南乱惑@,心中莫名生出一股苦澀之感。
殿內的兩人依舊是你一言我一語的訴說著曾經,說到趣處,兩人不由啟唇輕笑。
……
我早已站不住了,娘這都進去小半個時辰了,到現在還未出來,我不由煩躁的來回踱著步子,見此,大哥也只是一臉無奈的笑笑,王爺爹爹卻是神色復雜的瞅著那扇緊閉的殿門,三姐從始至終都是一臉淡然的靜立著。
不知過了多久,只見那沉重的殿門轟隆一聲響起,隨即只見娘一臉失魂落魄的步出寢殿,我急忙迎上去,接連喚了幾聲她才一臉恍惚的看向我,眼神迷蒙。王爺爹爹一個箭步沖上來,一把將娘擁在懷中,這時才聽見娘隱約的哭聲。
這時寢殿內亦響起了一陣低低的嗚咽聲,隨即一位小太監(jiān)高聲宣道:“宓妃崩?!?br/>
在整理宓妃遺物時,在她枕邊找到一方素雅的絹帕,而絹帕上一行圓潤闊達的魏體赫然寫道:為君如花美眷,終不過是似水流年。
對于這一年,史官是這樣記載:天宇十七年,宓妃崩,皇帝悲痛不已,為哀悼宓妃,罷朝三日,這三日舉國哀悼……
這是一個帝王對一個妃子前所未有的尊寵,這位寵冠后宮多年的皇妃,生前聚萬千寵愛于一身,崩后,靈柩得以如皇陵安葬。而進入皇陵安葬的都是歷朝皇后,如今一個妃子……
這段記載清清楚楚的描繪了一代帝王對一個女子的萬千寵愛。
當多年后,偶有人提及,都是唏噓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