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bsp; 蘇宜做了一個(gè)夢。夢中他年歲小,兩只拳頭握在一起,都沒有旁人的一個(gè)大。一群人圍著他,吵吵鬧鬧,他抱著頭,低頭看到各色各樣的繡鞋……然后聲音消失了,一雙青色的繡鞋出現(xiàn)在他眼底。
他順著那人裙擺往上看,看到一張微笑著的美麗臉龐。
她問:“你愿意和我走,還是留在這里陪著她們?”
蘇宜知道她什么意思,咬著嘴唇,抓住她衣袖,態(tài)度很明確。
那人說:“記住,我叫蓮娘。以后你懂事了,恨我,別猶豫,殺了我?!?br/>
畫面模糊了幾分。蘇宜看到一片林子里,一只大蟲朝自己猛撲過來,蓮娘護(hù)在自己身前,大蟲咬住她胳膊,她另一手揮起長劍刺向大蟲的眼睛,趁機(jī)抽出胳膊,半個(gè)身體都是血。
小小的蘇宜好像嚇傻了,直直看著不遠(yuǎn)處比他高一頭的蘇放。
蓮娘說:“別怕,我死了,你就解脫了?!?br/>
蘇宜抽泣,,“不。我不想你死?!?br/>
蓮娘不能死。她救過他很多次,他不是忘恩負(fù)義的人。哪怕她從一群兇猛的女人手中救出他,只是為了在床笫上玩弄他。他都知道的,蓮娘只是奉命行事。他最親密的父皇要用實(shí)際行動告訴他,感情對皇家的孩子很奢侈。以及,他比任何人都骯臟可恥。
頭頂晃過一片亮光,蘇宜才反應(yīng)過來。他做惡夢了。
他穿著討厭的女裝,度過了整個(gè)孩童時(shí)期。自從穿上男裝,他再沒做過噩夢。
休息在外室的蓮娘被吵醒,掌著風(fēng)燈來內(nèi)室。隔著帷帳,看不清里面的情況,蓮娘點(diǎn)燃床架旁邊的燈籠,很有耐心地坐在杌子。
蘇宜躺在床上,清晰聽到外面的動靜,從帷帳上投下的陰影能判斷出蓮娘的動靜。他不想動,不想在深夜和蓮娘說話。
窗外亮起絲絲白光,蓮娘吹滅燈籠,提著風(fēng)燈回到外室。
她安靜地陪了他一整晚。
他穿上男裝后,他不愿做的事情,蓮娘很少為難他。早起,蓮娘伺候他梳洗,幫他束起頭發(fā),說:“我昨天見過楚情小姐。楚情小姐決定回國公府?!?br/>
“那里是她的家,應(yīng)該回去?!?br/>
蓮娘抿嘴輕笑,“聽說國公爺病了,主子沖著楚情小姐的面子,該去看望的。”
蘇宜穿戴好,帶著蓮娘去國公府。國公府小廝聽說拜訪楚情,恭敬地在前領(lǐng)路——太子身份尊貴,朝中百官只有迎接的份兒,斷沒有讓太子等候的情況。小廝陪著笑,小心翼翼把人帶到梅屋。
小廝退下,繞過灌木叢后,喃喃自語,“今兒真是奇了,一個(gè)個(gè)都來見小小姐。”
小廝聲音小,但蘇宜和蓮娘都耳聰目明,小廝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蓮娘說:“看樣子楚情小姐有客人,不如改日再來?!?br/>
蘇宜拂拂衣袖,笑道:“你既然領(lǐng)本宮過來,會讓本宮無功而返?”
梅屋中,楚情把昨日抄好的經(jīng)書供到母親楊初陽靈位前,看到祭臺上落滿灰塵,親自打水擦洗。楚情手腳勤快,趕在丫頭送早飯就把主屋收拾干凈,等丫頭提著籃子送飯,看到楚情手中的抹布,嚇得跪下,“小姐恕罪,奴婢這就安排人清掃。”
楚情一身大小姐的架子磨得一干二凈,和善地安慰丫頭一番,叮囑她不要驚動別人,最后用威脅把她送到后院洗衣服的法子才讓丫頭離去。
梅屋中終于只剩楚情一人。楚情打開籃子,準(zhǔn)備大快朵頤時(shí),墻頭有人說:“楚情小姐好興致。”
楚情看到蘇放坐在墻頭,笑得好不得意。耳邊響起蓮娘的提點(diǎn),楚情按捺住煩躁的心情,低頭吃早餐。蘇放自來熟,三兩下跳到楚情面前,直直盯著她看。
楚情吃不下去。收拾好食籃,朝屋里走去。
楚情沒拒絕,他就有機(jī)會,蘇放厚著臉皮跟在后面,和楚情一樣靠在美人靠上,等著她先開口。
蘇宜進(jìn)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面:金童玉女并肩而坐,身后是藍(lán)天白云和朝陽,微風(fēng)和煦,好像畫中的景致。他都不敢出聲驚動兩人,悻悻地轉(zhuǎn)頭離開。
“蓮娘,為什么我看到楚情和別人在一起,心中很難受?”
“因?yàn)槌樾〗阍谀阈闹小!?br/>
“我怎么就把她從我心里攆出來?”
蓮娘嘆口氣,“讓另一個(gè)人進(jìn)去,或者在心里把她殺死?!?br/>
蘇宜聽不懂,蓮娘交給她另一個(gè)方法,去世間最深情最濫情的地方,帝都有名的銷金窟,胭脂樓。
這種地方,蓮娘不方便陪同,林蕭甩著折扇,領(lǐng)著裝扮過的蘇宜出現(xiàn)在脂粉飄香的胭脂樓。老鴇胭脂扭著腰,手帕一飛,林蕭下意識往后一躲,惹來胭脂嗤笑,“官人這是嫌棄奴家嗎?”
蘇宜額頭跳動。
這個(gè)女人,他有印象。楚情曾經(jīng)請她來云夢樓鬧過一場。
林蕭看到蘇宜皺眉,咳嗽一聲,“我要最有風(fēng)情、最善解人意的姑娘,銀子不是問題。”說著,扔下一疊銀票。
胭脂眼睛發(fā)直,回頭吼了一聲,“好說好說,瑤琴,接客?!比缓筠D(zhuǎn)頭說:“我們的琴姑娘,那可是最有風(fēng)情,最善解人意的姑娘,包官人滿意?!?br/>
琴姑娘。
情姑娘。
蘇宜失神,被林蕭拉上二樓的包間。
瑤琴蒙著輕紗,坐在屏風(fēng)后,素手翻飛,琴聲悠揚(yáng)。
蘇宜愣愣地被人按在座位上,盯著屏風(fēng)后的影子發(fā)傻。突然想起在子衿書院,他去打水,遇到下雨,在山洞避雨時(shí)看到楚情的衣裳緊緊貼著身體的場景。
她討厭女人,但不討厭楚情。
在很早之前,楚情對他就是獨(dú)一無二的。雖然他不想承認(rèn),但他默認(rèn)楚情幫他做了那么多事,已經(jīng)表示他接納楚情這個(gè)人了。
“官人來此,就是為了聽瑤琴一曲?”
美人的聲音甜膩,蘇宜回神。她不是楚情。
“據(jù)說來這里的人是為了尋歡作樂,我專程來看看怎么個(gè)作樂法?!?br/>
瑤琴頓了頓,羞赧道:“妾技藝低俗,讓小公子見笑了。”心中想的是,這么小的年齡,那玩兒長全沒?
“本事都是慢慢練出來的,我不會笑你。”如果彈琴就是尋歡作樂,他不介意和她切磋一番。他記得蘇放裝風(fēng)流公子的必殺絕技,一是折扇,二是彈琴。
瑤琴徹底無聲。
隔壁,林蕭耳朵貼在墻壁上,聞言豎起大拇指,暗道:小主子看著一本正經(jīng),卻是個(gè)歡場中的高手。這不,美人都甘拜下風(fēng)。
片刻,墻壁那頭響起蘇宜諾諾的聲音,“你放開我。輕些。滾。不是……”
林蕭眨眨眼,這是玩的那一套?
“咣當(dāng)?!?br/>
桌椅被推翻?,幥袤@慌失措,“小公子羞惱,瑤琴給小公子換套餐具。”
蘇宜咬咬牙,“林蕭,滾出來?!?br/>
林蕭不敢躲在隔壁看好戲,拔腿進(jìn)屋,看到臉上掛著淚水、臉色蒼白趴在地上的瑤琴,還有靠著墻壁、臉色比瑤琴更白的蘇宜。
鬧鐘哄得亂響,林蕭想起了不得的事,揮手讓瑤琴下去。
“主子……”脖間刺疼,林蕭說不出后面的話。
蘇宜手中拿著短匕首,“林蕭,你好大的本事。”
林蕭跪下,真誠地請罪,“小主子恕罪。胭脂樓里的尋歡作樂,就是做這檔子事。所以,所以……”
蘇宜以為自己聽錯(cuò)了,瞪著他半晌,忽的哈哈大笑,“林蕭,你當(dāng)我是傻子?”
林蕭恨不得地上有個(gè)洞,能把自己的腦袋埋進(jìn)去,“小主子若是不信,可以旁聽?!?br/>
“你當(dāng)所有人都是你?”
林蕭臉紅,不敢言語。
蘇宜哼哼兩聲,“領(lǐng)我去看?!?br/>
一整晚,林蕭和蘇宜走遍了整個(gè)胭脂樓,根據(jù)畫面,林蕭還好心做有聲指導(dǎo)。蘇宜的臉紅了又白,白了又紅,接著變成紫色,黑色,走到最后,聽到男男女女的呻吟聲,已經(jīng)無動于衷。
林蕭趁機(jī)說:“敦倫是自然之道,不僅有男女,還有男男。小主子若是不喜女子,可是試試男人的滋味?!?br/>
蘇宜閉著眼揉額頭,“我不想聽到你的聲音。”
林蕭做出縫住自己嘴巴的手勢,巴巴地看著他。
蘇宜嘆息一聲,“把瑤琴叫來?!?br/>
林蕭歡呼,“小主子放心,小人已經(jīng)包了她一個(gè)月。”
瑤琴以為自己得罪了貴人,沒想到反而得到貴人賞識,興高采烈地捏著蓮花步,“小公子?!蔽惨敉系糜珠L又高,蘇宜瞪了林蕭一眼。
林蕭無可奈何,不知蘇宜用意,只能抬手,先讓瑤琴起身。
蘇宜說:“今兒看了不少,就缺你了?!?br/>
林蕭張大嘴,不可置信,泫然若泣,“小主子使不得。小人已經(jīng)有心上人了?!?br/>
蘇宜冷哼。
林蕭拉著蘇宜袖子撒嬌,“小主子饒了小人,小人愿為小主子赴湯蹈火?!?br/>
瑤琴眨眨眼,再眨眨眼。這兩人,在她面前秀恩愛,說她想的那樣?
蘇宜甩開他。林蕭緊張的時(shí)候會做出平常做不出的動作,他不再為難他,對瑤琴說:“把你剛才做的,再做一遍?!?br/>
瑤琴結(jié)巴地問:“現(xiàn)在?在這里?”當(dāng)著外人的面歡好,她怎么就沒看出來小公子膽識如此過人?
林蕭想著剛才蘇宜戲弄他,站到一旁扶手看好戲。
蘇宜反問,“不行?”
瑤琴想,小公子是恩客。恩客要求的,她不能反對。于是賠上笑,慢慢接近蘇宜,“奴家人都是小公子,自然是小公子說什么,奴家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