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所有招數(shù),總能被男人半路截下。
他攻人下盤,對方便側(cè)腿避開,他出拳直擊胸膛,對方也能立時橫肘隔開,這種全盤被人掌控的感覺讓顧方淮覺得很不是滋味。
所有的反應(yīng)都在高個兒男人的意料之中,而他到現(xiàn)在還根本不清楚對方的實力。
很快,顧方淮意識到,他遠遠不是這個男人的對手,再打下去,無疑是在女友面前再度丟面子。
顧方淮出拳越來越狠,高個兒的男人似乎也有些不耐煩這種四兩撥千斤的打法,面具下的嘴角垂了垂。
顧方淮滿頭大汗,手心里更是膩了一層,他再度揮起一拳。
高個兒男人卻突然鉗制住他還沒有動作的左手臂,壓根不避他的另一只手。
像是骨頭直接嵌箍進手里,顧方淮感覺手臂一陣劇痛,打了個寒戰(zhàn),左手臂上的汗毛,便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寸寸倒立起來。
這是人對危險的本能反應(yīng)。
顧方淮驚懼駭然,高個兒男人指骨錚錚作響,他終于不再攔截顧方淮的招數(shù),而是主動出擊。
姜晚見狀,覺得情勢不妙,意圖拉開二人,她本就離得不遠,迅速跨步滑了過去,想要隔開兩人。
高個兒男人卻來不及收回動作,手掌擦過她的手臂,腕骨撞擊在姜晚的肘部。
姜晚看不到的是,男人的面具下的神色顯出一絲錯綜復(fù)雜的神色來。
疼!姜晚感覺手臂先是一痛,然后開始泛麻,旋即一道紅印赫然出現(xiàn)在其上。
顧方淮看著大好的送上門來的臺階,豈能不收?罵罵咧咧道:“這次就算了,再有下回,我一定讓你們付出代價。”
大抵是底氣不足,他說這話時候,反倒有一種落水狗的頹敗感。
顧方淮拉著女友迅速離開,跑得比兔子還快。
姜晚不肯走,她話還沒問清楚,正準備追上去,卻被人握住沒有受傷的右手。
她閉著眼睛也知道是‘年度居委會大爺最佳人選’的古怪男人。
但對方畢竟因為自己被迫和顧方淮纏斗,姜晚說不出“狗拿耗子”的話回敬。
她表明立場:“今天謝謝你,不過這是我自己的事?!?br/>
言下之意,下面的事就不需要他多管了。
可對方顯然并不領(lǐng)情,或者說是故作聽不懂她的話,只是兀自側(cè)頭,看見不遠處議論紛紛的人,眉宇幾不可察地皺了皺。
再低頭看姜晚的時候,只道:“此事館主在查?!?br/>
“什么?”
姜晚開始沒有反應(yīng)過來,但是對方提到的館主,莫不是‘貓的館’的那位?
一個中世紀老古董的青年形象,幾乎是立刻出現(xiàn)在姜晚腦中,可是他在查什么?
姜晚的眼睛有一瞬間迷離,最近發(fā)生的事情一件比一件離奇。
男人仿佛看透她的心里想法,伸手將兜帽壓的低了些,“比如說,陳歌是為什么死的?”
他的語氣突兀的發(fā)寒,姜晚聞言,忽的瞳孔驟縮,他又怎么會知道自己在查陳歌的事?這個人難道也是那個奇怪的‘貓的館’的人?
男人松開姜晚的手腕,似乎是放棄阻攔她了。
高個兒男人攏了攏與這天氣實在不搭調(diào)的墨藍色衣袍,往人群相反的地方走去,姜晚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大兄弟?額……你走慢點兒。”
姜晚知道這條道是回‘貓的館’的方位,她不敢貿(mào)然叫什么靚仔帥鍋之類的詞,如果這人不是參加漫展,還裝扮成這樣,臉上又掛拉著面具,說不準長相慘哭了。
別回頭被她一句話戳中痛處……姜晚受傷的左手臂又開始泛疼了。
前面的人腳步頓了頓,確實慢了不少。
姜晚見狀大喜,覺得新同事到底是有點兒人性的,加快了步子,“你叫那個人館主,看來你也是館長的助手?我吧……新同事,初來乍到不太懂事,剛給你添麻煩了哈。”
姜晚拍拍胸脯,一臉誠懇。男人卻一言不發(fā),比館里的辛眉還要像個啞巴。
姜晚接著套近乎,“我看你們還都挺有信仰的。”
心里卻腹誹不已,大白天穿得跟跳大神的,也不知道被那個所謂的館主灌了什么迷魂湯,出來嚇唬誰呢。
信仰?
走在前面的男人,黃銅面具下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衡量這個詞的價值。
他沒回答是,也沒有否認不是。
冰冷的面具下,似乎閃過了嘲諷的意味,然而似乎不是對她。
貓的館前堂。
依舊是門可羅雀的慘淡經(jīng)營。
辛眉給姜晚上藥,動作輕柔而安靜。一旁的朱楹正在看美妝雜志,手捏著小鏡子在臉上上下比劃。
那高個兒男人果然是這里的人,一進館中便去后堂了。
姜晚看著辛眉纖白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上藥,溫柔似水,同樣都是館里的人,怎么就這么天差地別呢?
“一副死人臉,跟誰借了他老婆一樣。”姜晚回想一路上自己的吃癟,腮幫子都開始發(fā)硬。
“倪朔沒有老婆。”
朱楹見縫插針來了一句,還不忘提醒她,“和那樣的人開玩笑是得不到任何有趣的回應(yīng)的?!?br/>
姜晚喘了口氣,開始想,陳歌如果和顧方淮在去年十一月就分手了,那么沒道理不告訴自己。即便為了不讓自己擔憂撒了謊,可結(jié)婚是完全沒有必要提出來的,又怎么可能前幾日給她寫那樣的信?
“館主叫什么名字???”
姜晚有些好奇,順口一問,她本沒指望辛眉會回答。
但是朱楹正過分專注于美貌事業(yè),沒聽見她的問題,姜晚覺得手臂上一涼,見辛眉垂著眼角,灰白的眼珠看著并不像那晚那般森然。
她將蘸過藥的、濕滑的指尖從姜晚手臂上收回,在一旁的原木桌上一筆一劃寫下‘沈括’二字。
白色的膏藥侵入木料里,本就潤足了水分,空氣干燥,字形卻也停留了一段時間。
沈括?
姜晚收回視線,心里默念了幾聲,這些人都不愿意同自己多說。而她來到這里,究竟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恐怕沒有人比這里的館主更加清楚明白。
那個叫倪朔的人突然出現(xiàn)避免了她同顧方淮大動干戈,卻也有意無意阻止了他們接觸。
不論怎么講,他們能提到陳歌,就代表著陳歌的死,這些人或許知情。
“那沈館主現(xiàn)在在后堂嗎?”
姜晚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將桌面上的藥漬抹干凈,指了指后頭問道。
辛眉點點頭。
小院兒里正是后午。
沈括將手中老式的古銅琺瑯懷表收起來,青煙斗這次沒點著,只是習慣性地在手上把玩。
姜晚踏進后院的時候,那青年今個兒穿了暗紅色的唐裝,如意扣從下擺延伸,系至脖頸,整個人優(yōu)雅的不像樣子。
一旁的骨瓷竹節(jié)杯斷了手柄,只剩下杯身,在躺椅旁漆紅的小幾上擺著。
姜晚嗅到空氣中甜膩的香氣,咖啡?
這場景就跟普京把西湖龍井當下午茶一樣詭譎。倘若不開口,實在是一幀絕美的畫面。
青年將煙斗往桌上一擱,率先開口,“從一開始,你應(yīng)該就很明白,這里的一切似乎都不怎么正常?!?br/>
姜晚想這不廢話嗎?面上卻沒流露過多的表情,所謂敵不動我不動。
沈括沒有故弄玄虛,直截了當?shù)溃骸八麄兠總€人都具有自己獨特的能力,倪朔的能力是‘預(yù)判’,可以提前預(yù)知在他面前,短時間內(nèi)即將要發(fā)生的事情。而‘貓的館’的存在,本就是查常人所不能查,幫助簽訂契約的人找到很久以前弄丟的事物?!?br/>
“你的意思是,陳歌和這里簽訂過契約?”姜晚找出關(guān)鍵詞來。
沈括屈起食指點了點躺椅扶手,“準確來說,陳歌曾經(jīng)是這里的客人,所以她的檔案,也會被記錄在冊,和這里有過牽扯,不是什么大好事。”
姜晚心中郁結(jié),這兩天被人當成傻子似的耍得團團轉(zhuǎn),陳歌的死即便與他們無關(guān),他們也絕對是知情人。
姜晚幾步過去,單手撐著躺椅的扶手,試圖給自己一些底氣,“你們也太不負責任了吧?要簽訂那什么勞什子契約就簽訂?!?br/>
沈括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反而問她:“什么是負責任?”
他下頜有意抬高一點兒,雖在下方,可氣勢上卻一點兒也不輸。
他抿了嘴角,一字一句說道:“責任這玩意兒向來是只關(guān)乎自己,無關(guān)乎他人?!?br/>
沈括臉上,黑漆漆的眼珠子仿佛和辛眉反過來,變得沒有眼白。有那么一瞬間,姜晚從里面看出了難得的認真。
她還沒仔細砸吧這句話的意味,然而青年正經(jīng)不過三秒,肘部撐著扶手的另一邊,直起腰湊近她的臉。
沈括眉目一動,“你是要把我這椅子壓塌嗎?這是明朝的貨,想賣身抵債給‘貓的館’,也得考慮一下自己智商能做長久嗎,你說是不是?”
姜晚羞憤起身,正欲回敬。
卻見沈括重新癱回躺椅上,額前的碎發(fā)蓋下,垂落在一邊的眼瞼上,他不緊不慢道:“你不是想知道陳歌是怎么死的么,今晚帶你去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