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短兵交接聲傳來，報了名號尚且動起手來，顯然對方即便不是沖著涼國公府來的也不是什么善茬了。喬璦神經(jīng)尚未松懈下來又提起了心，她定了定神，正想往外看看怎么回事，才發(fā)現(xiàn)杏初死死捂著她的耳朵將她按在懷中。

    “小姐，還是莫看了……”馬車雖然幾經(jīng)周折終于穩(wěn)住，簾子卻依然嚴(yán)嚴(yán)實實地遮住了外頭的形勢。越是看不見，狹小的空間里越是盈滿緊張感，隱隱地仿佛還能聞見血腥味。

    兩人如今都在靠近馬車前門的右側(cè)角落里，簾布有一邊被壓在車下，喬璦手顫抖了下，費(fèi)了好大力氣也沒有拉開縫兒。她給杏初使了個眼色，杏初卻是猛地?fù)u頭勸她。

    喬璦抿了抿唇，固執(zhí)地要從簾布下邊掀起一角來。杏初正要再勸，又想起如今外頭雖然見了血，不過隔得遠(yuǎn)了模模糊糊的應(yīng)該也不至于太過嚇人，這才改了主意與她一起將被壓住的簾子掀起一邊來。

    回城南的路比城東的寬敞許多，但喬璦出入慣了，一眼就看出此時馬車剛剛駛?cè)氡晨恐萃ê拥男淞掷铩?br/>
    惠通河乃是大乾高祖剛?cè)刖r修建的，由昌平白浮引水而來，至文明門外向東。每年秋天行船漕運(yùn)至此，百船千帆聚泊，好不熱鬧。因此惠通河向來備受帝君重視，日常巡察維護(hù)必不可少。這個小樹林雖然僻靜，卻也不是荒無人煙之地，今日竟有歹徒在此地伏擊，不得不說對方實在膽大包天。

    林中路旁一處空曠之地儼然成了較量場，喬璦瞇起眼竭盡所能看去，只見到三個黑布蒙臉的男子正與喬府護(hù)衛(wèi)及另外一個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戰(zhàn)成一團(tuán)。

    再仔細(xì)看去，陌生男子竟是獨自纏住了兩位蒙臉人交手。蒙臉人用的武器是一模一樣的長刀，那陌生男子卻是赤手空拳。差了這么一著，他雖左騰右挪不曾受傷卻也難以反擊對方。但只這么一看便知，他的身手是幾人當(dāng)中最好的。

    再看喬府的幾個護(hù)衛(wèi)家丁，被蒙臉人一把長刀追得四處逃竄，左支右絀，差點就往馬車這邊跑來。這時候又是那陌生男子騰出手來擋一擋，并不讓人過來。

    喬璦只稍看了會兒就挪回角落，若有所思。自從老涼國公辭世，涼國公府的地位在勛貴之家中確實大不如前。如今的涼國公雖然承襲了國公之位，卻已有十幾年未在朝上謀過實職。然而她雖不問家事，卻也隱約知道這些年涼國公府在趙氏的操持下十分風(fēng)光，無論是府中各種用度還是對外見禮都絲毫不見手緊。

    府中少爺小姐們出行，向來都有府里養(yǎng)著的護(hù)衛(wèi)隨行。何況兩年前陛下開恩給京中各王公賜下護(hù)衛(wèi)隊，涼國公府也得了八個。

    要不是這一番意外，喬璦倒也沒想到府里的“護(hù)衛(wèi)”竟是這樣的草包。

    “小姐，要不咱們先從后頭走去報官？”杏初也看清了當(dāng)下形勢，悄悄在她耳邊問道?？磥頂r截她們的匪徒一共有三人，此時都被纏住了沒空理會她們。

    “別急，先在這兒等一等?！眴汰a也輕聲道，只是神情沒有之前的慌張。她伸出手理了理有些散亂的發(fā)髻，又把剛才翻滾間褶皺的衣擺撫平了，再看不出方才的狼狽。

    杏初狐疑地看著她，但知道小姐向來思慮周全，因此毫不懷疑她的決斷，只依然張開手臂以一個保護(hù)的姿態(tài)倚在她前面。

    喬璦說的“很快”果然沒有耽擱太久。等了大約半刻鐘，就聽到整齊的馬蹄聲從遠(yuǎn)處傳來，不一會兒就把小樹林包圍了起來。有人在高聲呼喊喝令，還有比剛才更激烈的刀劍撞擊聲。不過因為喬璦刻意放空思緒，這一切也只是隱隱約約沒有意義的聲響。

    “小喬妹妹?！敝钡揭粋€清晰的聲音在馬車前響起，喬璦才應(yīng)了一聲，下意識搭著杏初的手坐直身子。

    “馬車已經(jīng)毀壞了，你能自行下來嗎？”外面的聲音溫和而不急不緩，又飽含關(guān)切，如暖風(fēng)沐浴人心。

    馬車前框磕在了地上，卻是比正常的馬車低了許多。站在馬車前方的男子正要揮手讓身后的內(nèi)侍上前檢查，便看到一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鉆了出來，然后一手揭起車簾，一手伸進(jìn)去讓人把靠著走了下來。

    喬璦甫一落地就行了個大禮，垂首恭聲道：“見過大殿下。”

    方才的一場刀戎相見似乎只是錯覺，大皇子楊熙背手站在馬車前不過丈余的地方，身后跟著面色肅然地侍衛(wèi)。他身穿一件牙白色蜀錦上衣，腰間綁著墨色蝠紋錦帶，雖是一身常服，自小在皇宮里浸淫出來的清貴雋永卻是從骨子里透出來的。不過此時神色卻見有些緊張，雙目緊緊鎖在她身上，似乎終于看她出來才松了一口氣。

    不遠(yuǎn)處一個身穿官服的男子雙腿打著抖兒站在一旁，領(lǐng)著二三十個著裝整齊的士兵佇立原地。由此可見大皇子并非只有謙和之名，在屬下面前卻是頗有威嚴(yán)。

    不過在喬璦面前，他總是溫柔隨和的，見她拘謹(jǐn)行禮面上也略帶幾分無奈：“小喬妹妹，你太見外了，快些起來！”

    隨楊熙前來的官員乃京中軍巡判官劉大人，聽得大皇子這般稱呼對方，額上的汗更是流水般滴下來，甚至不敢抬手擦一擦。不過仔細(xì)想來，兩人關(guān)系如此親近也該是情理之中。如今母儀天下的高皇后正是顧子菡的表姐，算起來喬大小姐就該稱呼為表姨母。

    二十年前高家遠(yuǎn)不及如今風(fēng)光，高皇后十余歲就被姨母顧夫人接入顧府照看。她與后來嫁入涼國公府的顧夫人姐妹情深，并稱京城雙姝。而大皇子雖是前皇后所出，但前皇后殯天時其尚年幼，后來也是在高皇后殿中撫養(yǎng)的。

    滿京城都知道自從顧家失了勢，喬大小姐是個不受寵的。但她既得大皇子看顧，涼國公府又怎敢怠慢？劉大人百思不得其解，再悄悄看去，只覺得這位大小姐無論容貌規(guī)矩都是無可挑剔的，又哪有傳說中貌丑又跋扈的樣子？

    大皇子叫的親切，但誰也不知道喬璦心中是極不喜這個稱呼的。

    喬璦聽得大皇子開了口才抬起頭來，眼神似乎失了準(zhǔn)頭，落在他身上卻始終沒有眼神交匯。今日既是為了祭拜亡母，去的又是清靜之地，她并未讓杏初多作打扮。一襲簡潔的鴉青色直裾稍顯暗沉，冷靜的樣子也讓她少了在云歇玩鬧時的稚氣。

    只是這樣的鴉青色卻襯得人更顯嬌柔，束腰帶虛勒著的細(xì)腰不盈一握，加之因為驚嚇而蒼白的臉色，讓人恨不得揉入懷中好生撫慰。

    她任由杏初扶著，臉上浮現(xiàn)感激的笑：“禮不可廢。何況今日情況兇險，還要謝過大殿下的救命之恩……”

    “我正巧與劉大人在城中商議，聽到此地異動才趕來。先前卻是這位……”楊熙并不居功，眼神稍稍從她身上轉(zhuǎn)開落在先前與蒙臉人過招的男子身上，道：“杜公子出手相助，才為你們拖延了時間。”

    喬璦先前便是知曉此地距離內(nèi)城很近才放下心來。如今陛下治安嚴(yán)謹(jǐn)，最多一刻鐘肯定有援手趕來，只是她沒想到來的人竟然是大皇子。聽他這么說，又隨他的指引微微躬身道：“謝謝杜公子出手相救?！?br/>
    “喬小姐多禮了?！钡统翜喓竦穆曇綦S風(fēng)飄過來，聲線不似尋常男子的清朗，卻意外的讓喬璦覺得聽得耳尖都酥麻起來。只是對方站得不夠近，她抬首時眼光掠過也只遠(yuǎn)遠(yuǎn)看到一片水綠色的衣角。

    楊熙始終帶著淺笑，唯有從喬璦口中喊出“杜公子”三字時眉頭不自覺地動了動，不過瞬息間又恢復(fù)如常。

    一場法事差點又惹出禍?zhǔn)拢R車徹底毀壞了，幸好最終是有驚無險。然而大皇子親自帶兵圍敵卻讓人趁亂跑了，未免面上無光。喬璦一介弱女子，雖是當(dāng)場要求劉大人徹查，最后還是先乘了大皇子請人安排的軟轎回來。

    涼國公府不知道什么時候得了消息，剛進(jìn)了門就有趙夫人親自帶人在門外迎著，遠(yuǎn)遠(yuǎn)見著轎子就圍攏過來。

    這番形勢，往常只有每年從宮中回來才能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