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見胤禛之后的日子，胤祉很忙。

    康熙罰的那些課業(yè)誠然是其中的一大原因。還有一些，卻是他自找的。

    他那日當(dāng)著康熙說以后要“親近兄弟”，可后來轉(zhuǎn)頭一想，光親近胤禛一個人也不是那么回事兒啊。

    就比如說太子胤礽，也是自己的兄弟，本來因著不在一個地方念書，關(guān)系自然就沒有和大阿哥之間親近，偏太子和大阿哥之間總是有些微妙。這會兒子自己都跑去親近弟弟了，卻不去親近這個太子兄長，指不定人家心里要把他當(dāng)成是大阿哥一伙兒的?？滴鯇μ拥膶檺郏醒壑樽拥娜硕伎吹靡?，這時候要是得罪了他，不是上桿子讓人家給自己小鞋穿么。于是第二天，除了兌現(xiàn)自己去找胤禛玩的承諾，胤祉還拿了些小東西，專門去找太子哥哥聯(lián)絡(luò)了一下感情。

    不過這一來，大阿哥胤禔又不是很高興了。你天天跟我玩兒在一塊兒的，現(xiàn)在跑去跟太子熱絡(luò)是個什么意思??？于是連著幾天都對胤祉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胤祉沒辦法，只得又把其他有孩子的宮殿都跑了一遍——養(yǎng)著五阿哥胤祺的、太后的寧壽宮，養(yǎng)著六阿哥胤祚的、德妃的永和宮，養(yǎng)著七阿哥胤祐的、成嬪所住的長春宮，末了，還得往養(yǎng)著八阿哥胤禩的、大阿哥生母惠妃的鐘粹宮里跑一趟。

    這一圈拜見下來，給胤祉累了個半死，不過他也明明白白地把自己的意思傳達(dá)給了別人——我就是履行我的諾言親近兄弟去的，沒任何其他的意思。

    太子略有些不滿——本以為挖了老大的墻角，結(jié)果人家只是來走個過場。不過為了制衡，這過場他也不能不讓胤祉走好——總不能真將老三推到老大那邊去。

    大阿哥有點兒委屈——我對你小子那么好，結(jié)果你就把我當(dāng)其他兄弟一樣？好吧，你來鐘粹宮的次數(shù)多了點兒，可是跟小八一平分——總之，你小子就是和我不親。

    不過除了還帶些小孩子鬧別扭之氣的太子和大阿哥以外，其他大人還是很滿意事態(tài)的發(fā)展的。

    比如說，慈寧宮里的孝莊太皇太后。

    要說這位大神盯上胤祉的原因，很簡單，胤祉這孩子太能作了?；貙m兩個月，每次都犯了天大的錯誤捅到皇帝跟前。可每次闖了大禍之后，卻都能讓他順順利利地逢兇化吉，連根汗毛都不帶少。更有甚者，皇帝還在她面前隱約提過，頗有點兒很喜歡這個性格直爽的兒子的意思。這就不禁讓老謀深算的孝莊太后深思了。

    胤祉這些年畢竟不是養(yǎng)在宮中，到底是個什么心性誰也不清楚，焉知他不是兵行險招，好吸引皇帝定在嫡長二子身上的注意力呢？畢竟他的生母榮妃也算得寵，當(dāng)初正經(jīng)八百的長子就是她誕下來的。一共為皇帝養(yǎng)育了五子一女，哪怕只活了胤祉和二格格兩個，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皇帝心里總是念著她一分的。再者，雖說母家現(xiàn)在逐漸沒落，但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身為順治朝老臣、康熙朝被啟用之后戰(zhàn)功赫赫的正黃旗都統(tǒng)馬佳氏圖海的尸體估計還沒涼透呢。而且，如今索額圖和明珠……若他們一直這樣下去，被皇帝收拾，不過是早晚的事——皇帝，畢竟還年輕。而若真的走到這步，以后的情勢，可就難辨了。

    胤祉這回的做法，表面上看似圓滑——似乎誰也不得罪，可是反過來想，這種做法，就是誰都得罪了。你與別人，不過點頭之交，那別人又為什么要對你推心置腹？如此一來，太子和大阿哥那里他無法抱團借力，能夠維持住索額圖和明珠兩股勢力在宮內(nèi)的微妙的平衡；其余的阿哥還小，那些妃子心里即使有些主意，也不會往這個萬金油似的三阿哥面前湊。

    然而，孝莊太后卻還是不放心——一個才六歲、對宮中情況沒多少了解的孩子，能想到這種看似圓滑的方法，就已經(jīng)不容易了。

    于是，她借著最近身子骨不爽的借口，突然開口向康熙要了這個“秉性純孝，友愛兄弟”的孩子到慈寧宮住幾天，陪她解悶，為她抄經(jīng)。

    事情來得急，搞得胤祉一頭霧水，可偏偏連個跟榮妃問問情況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弄去了慈寧宮。

    一進門，便看見孝莊太后正坐在主位上，一臉慈祥地看著自己。

    可胤祉沒敢大意，端端正正地給這位老祖宗見了禮，又在孝莊喊起賜座之后，端端正正地坐了——沒辦法，穿越前演這位歷經(jīng)三朝、輔佐了兩位皇帝、堪稱大清第一女子的孝莊太后的電視劇，實在是太多了。胤祉就是再不關(guān)心，多多少少也會在電視里看到些。胤祉知道，比起還不到而立的康熙，眼前這位經(jīng)歷了不知多少大風(fēng)大浪的老祖宗，要更加難應(yīng)付得多。他也知道，自己即使披上了這層阿哥的皮，也依舊是一個生長在和平年代、從小沒經(jīng)歷過任何風(fēng)雨的普通人。他若想真使什么兩面三刀的小手段，是絕對瞞不過任何人的。

    所以就像之前的兩次，他所說所做的，也不過是在真實情緒的基礎(chǔ)上，添加一點點的美化而已。而這次，不管等待他的是什么難題，他也準(zhǔn)備誠實作答——反正本來，他也是坦蕩蕩的，沒什么見不得人的心思。

    “胤祉啊，”孝莊太后打量了這個在她面前正襟危坐的曾孫半天，隨即慢悠悠地開口，“你回宮之后過得可好??？”

    “蒙老祖宗掛念，胤祉一切安好?！?br/>
    “哦……你還知道哀家掛念著你啊?！庇谬堫^杖輕輕點了點地面，孝莊語含埋怨地道，“你這回宮兩個月了，統(tǒng)共也沒來見過哀家?guī)状伟??！?br/>
    胤祉腦袋里那根“危險”的天線立時就是一顫——艾瑪，老太太這是說我不孝敬她啊，來者不善啊——猶豫了一下，胤祉小聲說道，“老祖宗，不是胤祉不想您，而是……”說到這兒，他突然停了下來，狠咬著嘴唇，想了一會兒之后，像是終于決定了似的，沮喪地垂了頭，蔫蔫地道，“得，老祖宗，都是胤祉的錯，您罰我吧！”

    “好好一個孩子，說話怎么吞吞吐吐的?！彼@老老實實一承認(rèn)，孝莊倒是愣了一下，“快點兒把話說完！”

    “可……”

    “可什么可？你是個阿哥，別做那些奴才的畏畏縮縮的樣子?！?br/>
    “……是?！必缝頍o奈地一鞠躬，看向老祖宗，吞吞吐吐地道，“老祖宗，您看，汗阿瑪很孝順是吧？”

    “你汗阿瑪必然是極好的?！碧岬竭@個讓她引以為傲的孫兒，孝莊也是眉頭一舒，“每日哪怕再忙，也要來給我請安。明明都說了，叫他沒什么事兒就回去歇歇……”似是有些頭疼地嘆了口氣，“不過，這又和你汗阿瑪有什么關(guān)系？”

    “就是因為汗阿瑪天天到您這兒來，我才不敢來的?！必缝磙抢?，不自在地在坐墩上扭了扭，“老祖宗，你看哈，我這回宮才倆月的工夫，一共就見了汗阿瑪嗯……四次，可每次一見到他他就罰我寫大字兒！”

    似乎覺得用言語并不能表達(dá)出自己的強烈不滿，胤祉舉起手，給孝莊太后數(shù)著，“您看，第一次在上書房，汗阿瑪嫌我的字兒不好看，跟顧師傅說每天給我加十篇的大字兒；第二次在我額娘那兒，皇阿瑪嫌我吃得多，讓我回去多寫五篇大字兒消消食兒；第三次……好吧，胤祉和四弟鬧了矛盾，汗阿瑪罰了也就罰了?？傻谒拇?，”胤祉聲音里帶了些委屈，“老祖宗您記得我前幾日和大哥一起來給您請安的事兒么？”

    “記得啊，怎么了？”

    “就那天，我和大哥出去，正好經(jīng)過御花園墻外，看墻頭的杏花開得正好，就在那兒折了兩只?？蓜偤米寔斫o您請安的汗阿瑪看見了，汗阿瑪跟我說，‘既然你這么閑，那就去給朕寫個十篇大字兒吧~’我、我都要冤枉死了……”胤祉一臉欲哭無淚的表情，一邊掰著手指，一邊小聲道，“老祖宗，胤祉就合計吧，汗阿瑪他天天都來給您請安，胤祉要是到您這兒來，少不得要被汗阿瑪抓去寫大字兒，所、所以……”

    “混說！你一個堂堂的皇子阿哥還怕起寫大字兒來了？！”孝莊簡直被胤祉氣了個仰倒——本來只是合計看看這孩子被自己責(zé)難了會是個什么反應(yīng)，誰知道竟引出這么一段來——有些惱怒地拍了下桌子，斥了胤祉一句?？煽匆娯缝砟且桓鞭抢渫米拥臉幼?，孝莊也不禁笑出聲來。

    她一笑，身后連著蘇麻喇姑那些嬤嬤們也就都跟著笑起來，氣氛隨即一松。

    胤祉乖乖地等著，直到孝莊笑夠了，才緩了聲音，認(rèn)真地說，“老祖宗，其實，我也知道，汗阿瑪罰我大字兒是為我好?？墒?，汗阿瑪一罰胤祉寫大字兒，胤祉就沒有時間去看額娘了……”

    “榮妃？”孝莊聽了胤祉的話，不由得一愣，臉上的神色又淡了下來，“你額娘好好地在宮中，怎用得著你日日去看？”

    “老祖宗，我額娘生我之前，還生過四個哥哥，卻一個也沒成活，是吧?！?br/>
    榮妃自康熙六年起，共生下了五個阿哥，可最后卻只活了胤祉一個。不管孝莊內(nèi)心里對這幾個孩子——尤其是那個不合時宜的皇長子是如何想的，這事情在明面上卻應(yīng)該是她這個做長輩的人心里的一件痛事。所以她面上帶了三分沉重，緩緩道，“是那幾個孩子福薄。你額娘她，不容易?！?br/>
    “胤祉也是這么想的?！必缝眄樦⑶f的話說了下去，“何況額娘他在生我的時候又傷了身子……所以，胤祉應(yīng)該是額娘唯一的兒子了?！碧痤^，直視著孝莊，胤祉一字一句緩緩道，“胤祉資質(zhì)平庸，又沒什么大志氣，若是尋常人家，估計只能做個紈绔。然，胤祉生在皇家，有皇父英明神武，有太子賢達(dá)雅量，有大阿哥寬厚以待，有眾位弟弟親近以對。日后成年，出宮建府，胤祉如無大錯，總能混個逍遙爵位，富足一生。胤祉能有這樣的日子，已然感謝上天的恩賜了。所以，胤祉只想著每日抽出些時間去陪陪我額娘，見她平安喜樂，胤祉就心滿意足了?！?br/>
    孝莊面沉如水——胤祉這心思卻是好心思，可這話這么直接說出來，卻是有些戳心窩子——一個六歲的孩子，能說出這樣的話來，得是多通透的心思?？蛇@通透，卻又是看破了多少大人們精心粉飾的齷齪才能得出來的？想到這些，孝莊就覺得有種被人打了臉的感覺。

    胤祉看孝莊臉色不好，心里嘆了口氣，卻也只是起身，跪倒在孝莊腳邊——他也知道他這話不好聽，也知道孝莊看他年紀(jì)輕輕便想這么多必然會有些想法，可若是要藏心機、繞圈子，卻實在是他做不到的。裝一時可能，裝一世，卻是極難。莫不如直接攤牌，求得個坦蕩心安——

    “老祖宗，胤祉這輩子的念想，不過幾字——傾我之力，護所親所愛一生順?biāo)??！?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