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話
回到清寧宮后，徐慧以為就要收拾一下睡覺了，誰知太宗卻說：“晚上沒吃什么東西，你陪朕再用一點(diǎn)?！?br/>
徐慧困得眼皮發(fā)粘，但陛下發(fā)話，她還能說什么，只能讓杜掌膳去準(zhǔn)備宵夜。
新年自然要吃餃子。北方的餃子叫牢丸，用面皮捏成半月形，裹著各種餡。
太宗忽然起了玩心，拉著徐慧一起包餃子。
徐慧為難起來，“我們家里過年，都是吃年糕的……”
“什么……”太宗用一種“你沒開玩笑吧”的眼神看著她。
徐慧無奈道：“陛下別逗我了，您見多識廣，肯定知道南北文化差異?！?br/>
“知道是知道，但還是不能接受?！碧趯溩悠と叫旎凼稚?，一臉“不能忍”的表情說：“過年怎么能不吃牢丸呢……？這倒也就罷了，朕突然想起來，你們吃豆花是不是吃甜的？”
見徐慧點(diǎn)頭，太宗受不了地說：“怎么可以這樣？朕就是理解不了。想想看，新鮮的豆腐澆上肥嫩的鹵汁，還有一股蒜香味兒，吃起來正是咸淡適口，細(xì)嫩鮮美。甜的？不敢想?！?br/>
“我在江南老家也吃過咸的。”徐慧一邊學(xué)著太宗的樣子包餃子，一面與他閑聊，“還是甜的好吃?！?br/>
“朕還是先教你包牢丸吧?！碧谳p輕撥她的手指，糾正徐慧的姿勢。
他怕再爭論下去，他們就沒辦法好好相處了。
徐慧在琴棋書畫、詩詞歌賦方面都很出色，偶爾做一兩道點(diǎn)心也是色香味俱全?？墒遣恢獮槭裁?，就是沒有包餃子的天分。
她包的餃子，一個(gè)個(gè)其丑無比，歪七扭八。相比之下，太宗包的圓潤周正，一看就讓人非常有食欲。
太宗見徐慧有些泄氣，就用沾著生粉的手指點(diǎn)她的鼻尖，安慰道：“你才第一次包呢，下鍋能吃就好。”
結(jié)果廚子將他們包好的牢丸丟進(jìn)大鍋里煮熟后，愣是不敢撈了。
太宗包的餃子倒是好好的，徐婕妤的牢丸里卻沒幾個(gè)不露餡兒的幸存者。
唐朝人吃牢丸的時(shí)候帶湯，熱湯里撒著芫荽等調(diào)料。
兩碗熱氣騰騰的牢丸出鍋后，徐慧看著自己包的那一碗不明物體，頓時(shí)不好意思了。
她優(yōu)秀慣了，不免有幾分挫敗感。
誰知太宗見了卻很高興，像是見了什么難得的山珍海味一般，率先搶了她那碗，佐以浸醋的蒜泥吃了起來。
徐慧默默地吃起太宗包的那碗餃子，薄皮大餡兒，湯汁鮮美，不是什么名貴的食材所制，卻好吃的讓人情不自禁地彎起了眼睛。
“好吃吧？”太宗很滿足地說：“雖然牢丸里可以包各種各樣的餡兒，可朕還是喜歡吃這種最簡單的豬肉白菜餡兒。小時(shí)候娘娘常常包給我們吃，還叫我們兄弟幾個(gè)幫忙?？晌覀兡菚r(shí)候小，特別貪玩兒，每次都沒幫上什么忙，只顧著玩兒面粉大戰(zhàn)。”
徐慧不禁微笑起來，“陛下想必還是幫上了忙的?！?br/>
“怎么說？”
“陛下的牢丸包得這樣好看，動作又快，瞧著像童子功啊。”徐慧笑道。
太宗也輕輕笑了起來，“是嗎？要是那樣，就太好了?！?br/>
兩人相視一笑。
吃過宵夜后，太宗帶她去后邊院子里點(diǎn)篝火。
古時(shí)候人們點(diǎn)篝火、放爆竹，是為了用光亮和巨響保護(hù)自己，減弱漫漫黑夜所帶來的恐怖感。
可現(xiàn)今正值貞觀盛世，大唐國力強(qiáng)盛。人們路不拾遺，夜不閉戶，點(diǎn)篝火和放爆竹全然成了娛樂之舉。甚至還有人，通過點(diǎn)篝火來炫富。
因?yàn)檫@燒爆竹的火堆也是有講究的，叫做“庭燎”。有錢人家里，這堆大火要有專人看守，燒幾天幾夜不滅。還要往火堆里不斷地丟香料，弄得整個(gè)宅院異香繚繞。香味遠(yuǎn)遠(yuǎn)飄出，彰顯著大家族的富貴。1
越有錢的人家，燒的就越久，甚至到了正月十五香味兒還不散。
民間尚且如此，更不要提宮中。這幾年國庫越來越充盈，太宗也不介意花這些錢讓大家開心開心。
徐慧卻不喜歡這種浪費(fèi)的作風(fēng)，她只讓清寧宮的人玩一晚上，香料也不許多放。
她進(jìn)宮這么久，各方的賞賜和禮物得了不少，其中有些香料用不完，送不盡，放著也是發(fā)霉受潮，燒著給大家熱鬧一下倒不是不可以。
只是要適度。
至于以焚燒名貴香料來彰顯自己的富貴身家，徐慧實(shí)在看不上這樣膚淺的做法。
她把這件事交待給杜掌膳和王掌史的時(shí)候，杜掌膳就笑瞇瞇地說：“婕妤您太英明了，與其白白燒了這么珍貴的熏香，倒不如賞給我們這些下人。”
王掌史瞧不上杜掌膳的做派，白了她一眼，道：“你也真不知羞，在婕妤面前胡說什么呢?！?br/>
“本來的嘛，”杜掌膳不服道：“這又不是什么羞恥的事情！就算是，那我愿意讓婕妤拿銀子狠狠地羞辱我?！?br/>
給他們的紅包，徐慧早就準(zhǔn)備好了，還是何憐臨走前幫她裝的。
給王掌史和杜掌膳的是每人二十兩2。她們第一年來，徐慧沒有吝惜銀子。以后可能就不會給那么多了，畢竟以她的位分，要是比上頭的娘娘賞的多了，那不合適。
給宮女仆婦們，則是每人兩貫銅錢。平日在宮里他們用不上銀錢，這些銀子大多是要托人送回家的。民間的小老百姓很少用得上銀子，是以他們都更喜歡能夠?qū)嵈驅(qū)嵉匚赵谑中睦镱^的銅錢。
其實(shí)紅包不在多少，更在心意。宮里面新年散錢，只不過是圖個(gè)好彩頭罷了。宮人們得錢的機(jī)會都在平日的賞賜，過年這一回只是錦上添花。多了少了，都無可非議。
等點(diǎn)完了篝火，徐慧就讓人把賞賜發(fā)了下去。宮人們歡歡喜喜，滿口的吉祥話。
太宗在旁邊笑瞇瞇地看著，等了半天見她還沒反應(yīng)，自個(gè)兒先撐不住了，有些著急地問她，“你怎么不給朕拜年呢？朕散了那么多錢，也不差你這一份?！?br/>
徐慧抬眸看著他，道：“那，進(jìn)屋吧。”
她迎他在上首落座。簡單地整理儀容后，向他行肅拜大禮。
徐慧雙膝跪地，雙手在胸前合什，身體跟著頭部微微向前低伏了一下，動作幅度不算大，卻是完美地詮釋了什么叫做大家閨秀的禮儀功底。
見她行禮都行的這么漂亮，穩(wěn)扎穩(wěn)打，沒有一點(diǎn)搖晃，太宗卻微微皺眉，不滿道：“朕怎么覺著你是在拜菩薩呢？”
徐慧無語，就聽太宗道：“女子行禮，還可以抱拳拱手的吧？你做那個(gè)給朕瞧瞧?！?br/>
她依言去做，太宗果然露出了笑容。
這樣就顯得可愛多了。
看她因?yàn)樽砭频木壒?，小臉微紅，十分討喜的樣子，太宗心中歡喜，對她招招手道：“過來吧?！?br/>
徐慧卻還在有些氣悶，她不喜歡行拱手禮，顯得有些匪氣。
太宗哪里不知道，就是故意逗她。
“過年嘛，笑一個(gè)?！彼恢獜哪睦锾统鲆粋€(gè)荷包，里頭鼓鼓囊囊，不知裝了什么。在那里顛來顛去，似乎是在引誘著她。
徐慧不為所動，淡淡地笑了一下。
她就是不會大笑咯，他能把她怎么樣！
誰知太宗竟然無恥地捏起了徐慧的臉，微微往上扯。
她“啊”的一聲叫了出來，表示強(qiáng)烈不滿。
太宗連忙松了手，臉上卻是滿滿的笑意，“別生氣，朕送禮物給你了?！彼麑⒛呛砂剿膽牙?，徐慧以為是銀子，就厭惡地一推。
她倒不是討厭銀子，只是不喜歡他這樣逗她啊，好像千金買一笑似的，把她當(dāng)成什么人了。
誰知這么一推，聽聲音才發(fā)現(xiàn)，這里頭裝的不像是銀子啊。
她打開一瞧，眼中立馬浮現(xiàn)出驚喜之色。
那是一枚十分精致的連珠印。
當(dāng)世有名的藏書家，都喜歡在自己的藏書上鈐印。徐慧如今也算是有了一些藏書了，可是一直沒有一方好印。
她只有一個(gè)“徐婕妤印”，那是在后廷行走用的，她從來不會蓋在書上。
太宗手上有一枚連珠印，上刻“貞觀”二字，每每都霸道的印在藏書閣里的古籍上。徐慧羨慕極了，自己心里也想要，只是一直沒有說起過，想不到太宗竟會知曉。
畢竟她要的不僅僅是一方玉印那樣簡單。她還想要像太宗一樣，將自己的藏書放在藏書閣里，讓前來借書的皇親國戚們閱覽，更是留給后世的人觀看。
這是一個(gè)有些逾越的想法。
太宗卻輕松地說：“以后你的藏書，也可以放在藏書閣里了。有專人打理，你也能放心些?！?br/>
徐慧欣喜道：“多謝陛下。”
太宗淡淡地說：“謝什么，朕是看你常盯著朕的藏書印瞧，怕你嫉妒之下，對朕的藏書不利，這才刻了個(gè)印章送你玩兒。”
徐慧笑道：“我好喜歡。”
她沒想到竟是太宗親自撰寫，親自刻印，那便更珍貴了。
那枚印章上刻著“徐氏藏書”的字樣，明明白白的就是一枚收藏印。
太宗見她盯著上頭的印文瞧，還以為她不喜歡，忙道：“朕本來想刻你的名字，又不想讓旁人瞧見。想著刻你的位分，又怕等你將來抬位，改起來麻煩。朕就圖省事，刻了你的姓氏?！?br/>
“這樣很好呀?！彼吹贸鰜?，太宗是真真切切地為此花了一番心思。
“你喜歡就好?！币娝吲d，太宗也跟著心情愉悅，“這是新年禮物，不過看在你方才行了兩次禮的份上，朕再送你一份禮?！?br/>
其實(shí)他本來想先說這個(gè)的，只不過看她嫌棄焚香炫富的行為太過庸俗，就將禮物的順序調(diào)換了一下。
“是什么？”
這回太宗拿出來的，是一份和送給太子他們無異的紅包。
“你別嫌朕俗氣，你的年例又沒多少，分給宮人們那么多，自己手上又剩多少？”
出乎太宗的意料，徐慧高高興興地接過了紅包，起身裝在自己存錢的匣子里。
看見太宗驚訝的表情，徐慧回首笑道：“我怎么會嫌棄陛下呢？這是習(xí)俗，又不是什么羞恥的事情。”
她想起杜掌膳的話，又是嫣然一笑。
她是不把身外之物看的太重，可是和銀子也沒仇啊。
太宗聽了，默默地笑，目光粘在她身上，滿滿的都是溫情。
染上一絲俗世氣息的徐慧，似乎更可愛了一些。
...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