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的夢里，向日葵站在一個荒涼的地方，身邊除了一面隨風(fēng)飄揚的破旗幡什么也沒有。她好像在等待什么人，雙手環(huán)抱，而眼前的沙丘之外是另一個沙丘，天色灰蒙蒙的，不可能看見任何人從遠方來，她也走不到任何地方去……

    莽莽四野，有個聲音在說：“我曾經(jīng)聽說過一句話，當(dāng)你不能再擁有的時候，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令自己不要忘記?！?br/>
    像是她自己的聲音，又像是一個熟悉的男人的聲音。

    但她很糊涂，她覺得聽不清楚，她隨手指了一個方向，就說：我要去那里。

    然后在沙漠里留下一行腳印，超她自以為對的方向走去，一直一直，沒有走到目的地。

    四點醒來時，她睜開眼，看到的依然是空蕩蕩的天花板，她覺得心很涼。

    對未來是有信心，也是充實的，只是它很涼。

    不知道為什么。

    沒有辦法。

    結(jié)婚當(dāng)天，流程很多，接新娘時，人手一碗桂圓紅棗。孟非媽媽的朋友差不多全出動了，孟非和葵的朋友同事倒沒什么，結(jié)果年輕人沒多少，叔叔阿姨一大堆，玩起來又瘋又吵，房頂都快掀掉了。非吵著要孟非和葵互相喂桂圓吃，還要互相用嘴去了核，再喂肉給對方。

    葵直接把核咽掉了，愣愣地看著大家。

    孟非竟也聰明，三兩口把桂圓全吞掉了。

    叔叔阿姨們不依不饒地惡鬧，葵也干脆，扳過孟非的臉親了一下，加上舅舅求情，大家這才算，哄笑一堂，于是也沒什么。

    向日葵如愿以償穿著中式的新娘服，被迎出門和坐上婚車時都帶著紅蓋頭，竟然還蠻開心的。孟非坐在邊上，一直緊張地握著她的手，好像她要跑掉一樣，手心汗津津地。

    她掀開蓋頭看看他，“怎么啦?！?br/>
    “害怕。”

    “什么啊，哈哈。”

    “總覺得像是在做夢，你隨時都可能跑掉?！彼芍凵裼幸唤z莫名的兇狠。

    “少嚇人了，難道你要把我吃掉才安心？”她樂，并不覺得哪里有問題。

    “對不起，對不起。”他忽然又連連搖頭，感覺怪怪的。

    “好啦，好啦。”倒是她安慰他，“不用擔(dān)心，沒什么的?！?br/>
    “喔……”他額頭上也開始淌了，她從車上拿了紙巾給他擦，倒也溫柔。

    “今天很高興，我們齊聚這里，參加孟非先生和向日葵小姐的婚禮……”司儀羅里八嗦說一堆。這人是孟家的一位長者，自以為特別有主持才華，孟非媽媽正好樂得把司儀錢省掉，就請他來主持。很多累贅的賀詞，向日葵聽起來覺得他不知所云，但底下的來賓倒都很高興，像參加春晚一樣。惡搞笑的就是孟非媽媽請的街道里的老年興趣樂隊，古箏、二胡和薩克斯什么都有，合在一起演奏各種曲子，春江花月夜什么都有，簡直就是春晚。

    司儀話多，向日葵樂得在旁邊休息，她不用換裝，只要簡單補個妝就行。她在旁邊喝可樂，孟非在擦汗，他的衣服三件套、高領(lǐng)扣，很悶，他拿著報紙扇風(fēng)。向日葵環(huán)顧場子，沒幾桌人認(rèn)識的，喬喬因為女朋友當(dāng)伴娘的關(guān)系，就讓他坐了主桌。這家伙一直低頭在發(fā)短信，竟然沒空湊熱鬧。

    司儀請新人上臺了，全場燈光暗了下來，全聚焦在主會場上。向日葵和孟非穿得兩身紅，喜氣洋洋的樣子。兩人手里還牽著繡球，可是音樂沒協(xié)調(diào)好，屬于忙中出錯疏漏的，用的還是西式婚禮的曲子，卡農(nóng)。兩個人上場時差點步伐都踩不對，半當(dāng)中又換了中式曲子，向日葵聽得直接樂了，上臺也沒忍住，笑得前仰后合。

    司儀說了一堆祝詞后，請男方家長講話，孟非爸爸上臺，拿了一頁事先寫好的稿子念，無非是些光鮮的場面話和祝福的話，孟非爸爸比孟非還要木訥三分的樣子，一看也像個技術(shù)宅，稿子明顯是孟非媽媽一早請人擬好的，說完了，全場鼓掌，也就這樣。

    隨后是女方家長講話，小葵舅舅上來了，今天穿了套新西裝，樣子筆挺，賣相也是很好，果然稍微收拾一下就是個帥氣的舅舅。他對大家笑笑，卻沒掏出什么事先擬好的稿子，接過話筒，很淡定，卻也很輕松。

    葵想不出他會說什么。

    可是舅舅簡略幾句客氣的開場白后，直接說道：“我呢今天在這里講幾句大白話，話是簡單，但道理是真誠的。我這個外甥女，因為一些蠻傷心的原因，從小跟我長大，一個男人你們懂得呀，哪里會照顧什么人。我這個外甥女呢乖巧、聽話，但性格太內(nèi)向了，我有時候看看她喔一個人，開心不開心的時候都是一個人，我就想，怎么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出現(xiàn)一個好男人來照顧她呢？我就替她急，她么不響的全悶在心里。你們懂的呀，女人最重要的不是事業(yè)，還是一個家庭，一個真正愛她的好男人，我今天就很鄭重的把我外甥女交給孟非先生，希望他能好好對待她，開心不開心的事都分擔(dān)掉一點，以后的日子過得更開心，更快樂，大家說好伐。”

    全場鼓掌。

    而向日葵從聽到舅舅說：我有時候看看她喔一個人，開心不開心的時候都是一個人，我就想，怎么這個世界上還沒有出現(xiàn)一個好男人來照顧她呢？這句話開始全盤崩潰，眼淚猛地落了下來，再也控制不住，卻又不是痛哭出聲，而是單純無聲地落下兩行熱淚，整個一天她都樂得沒心沒肺，此時卻被舅舅感動得無法言狀，心痛與感動交織，還有童年成長時所有的回憶，那些一個人的春夏秋冬，畫面滾滾而來，她承受不了。

    可是舅舅并沒有說完，他雙擊掌，于是伴娘把對戒拿上來了，舅舅說：“我不是搶司儀的風(fēng)頭喔，我是先說一下這副對戒的來歷。這副對戒呢很特殊的，是當(dāng)年我姐姐插隊落戶后呢，我媽媽，也就是小葵的外婆祖?zhèn)鞯膶?，老人家堅持說這是要留給女兒、女婿的，平常都不肯拿出來給我看看的一副龍鳳純金對戒，但我姐和我姐夫沒福氣……”

    說到這里，舅舅也略有哽咽，“老人家走得時候就很不甘心得把它們留給我，我媽媽覺得我大手大腳，難免要把戒指換錢或者怎么樣的，其實她的心思我懂的，這個就算不能留給女兒，也要留給小葵，小葵啊，你們現(xiàn)在年輕人都喜歡鉆戒，但這個是外婆的心意，舅舅呢一直把它們保留得很好，今天交給你了，就算你不喜歡戴，也要好好保存，將來一代一代傳下去好伐。喔，好伐，孟非，也托付給你了，小葵和這副戒指。好伐？”

    全場緘默了片刻，隨即掌聲如潮，最不經(jīng)修飾、最樸實的話語，卻具備最震撼的力量。

    葵已經(jīng)哭成淚人了，孟非鼓起勇氣抱住了她，她幾乎沒有力量去正視那對戒指，那對戒指的祝福太沉重了，她承受不起。她覺得全身像被火焰燃燒著，非常非常痛苦。

    “新娘子太感動了，舅舅的這番話也非常感人，大家說，對不對??？！”司儀接過話筒。

    “對！”全場掌聲雷動。

    “那就請這對幸福的新人交換婚戒，同時交換彼此的愛情承諾吧?！彼緝x說道，音樂起，孟非先從戒盒里拿起戒指，然后捧起小葵的手，準(zhǔn)備為她帶上。

    這時燈光依然聚焦在主會場上。

    賓客席到大堂門口的地方幾乎一片黑暗，就是在這片黑暗里，有人一面剖開黑暗的船帆，修長的影子，如同天鵝駛出了寂夜，高昂著他驕傲的頸，擔(dān)著他棋盤格的拉桿箱，風(fēng)塵仆仆，行色匆匆，卻又氣勢洶洶的一路揚長而來，迷人的氣息與耀眼的儀表，像高貴的皇族一般從凡人之海走了進來。

    驕傲甚至傲慢的一個人，獨自的一個人，一手拖著拉桿箱，一手掛著件外套，然后把IPHONE收回背包里，再往前走，直到走到光亮聚集的地方，走到主會場的前方，竟然沒有一個人反應(yīng)過來，要去攔住他。

    而他就這么明目張膽的，刺眼的，往新人面前一立，笑著看看孟非和他手上的戒指，然后一聲招呼不打，走上主會場，一把抓住向日葵的手往外走，一句費話沒有。

    她幾乎走出十幾步才反應(yīng)過來，心臟要從嗓子眼里跳出去了。

    但他壓根不理會，也不覺得自己是在做什么惡事，無理甚至囂張地用力握著她的手腕，直接拖出去。

    終于有人反應(yīng)過來要去攔他了。舅舅也站了起來，但被舅媽一把拖住。

    “儂作啥？！”舅舅問她。

    “對有些女人來說，寧肯愛錯，也不能嫁錯。”舅媽始終篤悠悠地，仿佛一早預(yù)料到。

    “儂說我家小葵是有些女人？”

    “個么儂以為呢？（那你說呢？）”

    喬喬也把手機擱下來，松了口氣，他到底還是在最關(guān)鍵的時候，把消息準(zhǔn)確得傳遞出去了，雖然不知道做得是對還是錯。

    這個答案也許只有向日葵自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