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正斷然絕情殺子，雖然沒有明詔布告天下，但弘時因“處事妄誕，放縱不羈”，當(dāng)時就革掉了王爵，數(shù)日之后便傳出他“羞愧自盡”的消息。數(shù)年之內(nèi)瘐死允禩允禟，囚禁允祉和“舅舅隆科多”，加上弘時這個親生兒子，凡有黨援情事的勛貴格殺殆盡，真?zhèn)€苞苴不行于鐵面，親情不移其剛腸。這種唯法是行六親不認果真驚世駭俗震懾了官場猥瑣齷齪之風(fēng)。盡自天下官員地主對雍正新政火耗歸公，改發(fā)養(yǎng)廉銀，攤丁入廟，士民一體當(dāng)差完糧……這些措置心里仍舊腹誹不已，對田文鏡鄂爾泰曲阿圣意，刻意剝削，假報考成邀功圖進的“小人行徑”切齒仇恨，但也確實沒人再敢作仗馬之鳴，攻訐他樹的這幾位“模范總督”了。不但雍正，就是張廷玉，鄂爾泰等大臣，也覺得令行禁止雷厲風(fēng)行，政務(wù)絕少滯礙。

    政務(wù)順手，軍務(wù)卻十分棘手，云南廣西改土歸流，當(dāng)?shù)赝了颈緛砭筒环?，新選派的州縣官到這些窮鄉(xiāng)僻壤做官，事多任繁，又毫無油水可榨，許多地方州縣衙門沒有主管，任憑胥吏上下其手敲剝苗瑤百姓，激起民變。自雍正五年鎮(zhèn)沅土司刁瀚率苗民聚眾放炮，焚燒府衙，幾次用兵征剿，都是“兵來我進山，兵去我再來”，總不能平服。鄂爾泰是以“改土歸流”投合“圣決”入為樞相的，當(dāng)然深感不安，親自請纓返回貴陽主持。雍正自然照準，仍命他以軍機大臣身份督辦云貴軍政，命貴州提督哈元生為揚威將軍，湖廣提督董芳為副將軍，都由鄂爾泰節(jié)制，進剿掃蕩叛苗。岳鐘麒大軍自雍正七年正式誓師出兵，大軍共分北路軍與西路軍，鉗形西進，岳鐘麒坐鎮(zhèn)西路軍，由將軍紀成賦，副參領(lǐng)查廩護理北路軍。臨出征前上疏雍正，言有十勝把握，寫得酣暢淋漓：一曰主德，二曰天時，三曰地利，四曰人和，五曰糧草廣儲，六曰將士精良，七曰車騎營陣盡善，八曰火器兵械銳利，九曰連環(huán)迭戰(zhàn)，攻守咸宜，十曰士馬遠征，節(jié)制整暇。斷言策零葛爾丹跳梁小丑不難指日蕩平。雍正也大加獎贊，升任鐘麒的長子岳睿為山東巡撫，親自在太和殿擇吉日為岳鐘麒送行，命岳睿直送父親到西寧軍中以示恩禮隆重。

    正當(dāng)旌旗蔽空士馬飽騰，即日升纛開拔之際，突然前軍來報，準葛爾派特使特磊進京朝見，路過西寧，要求請見岳鐘麒。

    其時正是雍正九年七月，塞外胡楊正青草原雨多草茂，西寧城無風(fēng)無沙，湟水如帶橫亙于蒼天茫野之中。岳鐘麒剛剛巡營回來，聽見這一消息不禁一怔，總兵張元佐、樊廷、冶大雄恰都在身邊，因用征詢口氣問道：“見他不見？”

    “這是策零阿拉布坦的緩兵之計?！睆堅粽f道。他是曾允和年羹堯兩度和葛爾丹打過仗的，深知這個小阿拉布坦奸詐異常，略沉思了一下說道：“他既是朝見的特使，不干咱們的事，放他去北京，咱們該怎么干還照計不動?！币贝笮凼莻€兵士出身的老行伍，說道：“這個時候士氣正旺，最忌這種事。下頭知道要講和，有些旗人聽說能不打仗，燒香磕頭還來不及呢！依著標下建議，權(quán)當(dāng)拿住了奸細，割了他的鳥頭，三軍號示他娘！”樊廷卻道：“萬一他來投降呢？擅殺來使，皇上怎么想？見見面于我何損呢？”冶大雄道：“這種事犯什么嘀咕？仗打贏了就總有理，仗打敗了就百無是處。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宰了這個兔崽子，得勝回朝有人說話老冶頂著！”

    幾個將領(lǐng)意見不一，岳鐘麒一時犯難：軍中滿漢將領(lǐng)心思不齊，滿人驕橫無能，漢人心懷不滿又招惹不起，特磊是奉命到北京朝見雍正的，自己半路截殺了，保不定就有人寫密折，砸自己黑磚。以雍正專斷權(quán)威，親子尚且不姑息，萬一將來軍事稍有失利，大禍只在頃刻。但與特磊接談，又確實于士氣有礙。思量了好一陣，才道：“在側(cè)耳配庭見見他?！闭f著帶著馬弁戈什哈進了大將軍署，在正殿西邊親兵守值的耳房坐定了，不一時便見人帶著一個五十多歲的蒙古人進來。岳鐘麒不等他坐定，便道：“你叫特磊？如今兩家兵戎相見，不在喀爾喀等死，到我軍中有何貴干？”說著目視通譯官。

    “不要這個蹩腳的通譯官了?！碧乩跊]聽完通譯官的翻譯就笑了。“我能說漢話，我自幼隨阿爸在張家口做茶馬生意，我的母親也是漢人，我和漢人有很親近的情分?！彼悄欠N很深沉很干練的蒙古漢子，黑紅的臉膛上，濃眉長出了壽眉，一雙飽經(jīng)滄桑的眼睛晶瑩閃光，滿臉都是慈祥溫和的笑容。一口流利的漢話略帶了晉北口音，不知道的根本聽不出是蒙古人。特磊頓了一下，說道：“我不是給將軍下戰(zhàn)表的，我身上帶著息爭和平的使命?！?br/>
    岳鐘麒用難以置信的目光看著特磊，不動聲色地說道：“誰能相信你呢？你們準葛爾人已經(jīng)幾次遣使去北京，只會騙人，一句真話也沒有。一邊在北京恭敬朝見，一邊背地里進兵青藏！我見你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好奇，看看你是個什么東西。”

    “我不是‘東西’，是人?！碧乩谝槐菊?jīng)說道，“岳將軍怎么漢話也說不好？”

    有此誤會，便顯出特磊畢竟是蒙古人，幾個將軍不禁掩嘴葫蘆。岳鐘麒問道：“是誰派你來的？策零阿拉布坦？”

    “啊，將軍?！碧乩诖蠹s嫌屋里熱，袒了一只袖子，說道：“《孫子》里曾經(jīng)說，‘知己知彼百戰(zhàn)不殆’，將軍對我準葛爾情形可以說一無所知。策零阿拉布坦去年十一月已經(jīng)病死，現(xiàn)在我們準葛爾各部是由噶爾丹策零大汗臺吉執(zhí)掌權(quán)力。噶爾丹策零汗?fàn)斠幌蜃鹑葜醒氲澜y(tǒng)，仰慕中華文明，謹守西疆為中央屏障，幾次擊退哥薩克侵略。他臣守喀爾喀蒙古是康熙博格達有詔書特許的，修表稱和也是有誠意的。我來，是為消除誤會，爭取和平而來?！?br/>
    “誤會？”岳鐘麒格格一笑，“雍正二年春，被我天兵在青海擊敗的羅卜藏丹增，不是你們窩藏起來了嗎？”

    特磊在椅上欠身一躬，說道：“將軍須知，當(dāng)時和現(xiàn)在的政情不一樣，當(dāng)時我們執(zhí)政的是策零阿拉布坦。鑒于老阿拉布坦、老葛爾丹與羅卜藏世家的淵源，不能不予收留，漢人叫這為‘講義氣’。但羅卜藏丹增是一條毒蛇，是草原上的豺狼。他在我們的地盤里收羅舊部，聯(lián)絡(luò)葛爾丹殘部，借祝壽為名帶兵入帳，要殺害年輕的噶爾丹策零。我們的臺吉汗?fàn)斦靡c朝廷修和，就把他們一網(wǎng)打盡，命令我把羅卜藏丹增押解北京，以表我們博格達汗朝廷的忠忱。但是——”他皺緊了眉頭，對目瞪口呆的岳鐘麒道：“我走到科舍圖西的三葉河，就遇到了將軍的部隊正在向西挺進扎營。逃亡的蒙古人都告訴我，岳將軍要率軍橫掃喀爾喀蒙古。我不能帶著我們主人的忠誠之心身入不測之地，因此暫時命人把羅卜藏丹增押回了伊犁。將軍，每一條生命都是珍貴的，請您將我的話轉(zhuǎn)奏雍正陛下，我就留在軍中作您的人質(zhì)。這樣好吧，將軍？”

    “好吧?！痹犁婘杪犞黄煲聼o縫的說辭，一時實在挑剔不出什么毛病，因起身道：“我這就奏上去。你大約要在我營中等半個月，給你劃一處小院子住。你和你的從人食膳都有人照應(yīng)，只是半點不能越軌，否則休怪我軍法無情。”

    當(dāng)天，岳鐘麒就將特磊來朝的情形備細具折奏陳，并說，“策零阿拉布坦奸詐為懷，素?zé)o信義，特磊所言多不可信。請旨將特磊就地正法，以勵士氣?！?br/>
    十二天后就接到了雍正發(fā)來的八百里加緊朱批諭旨：

    夫不戰(zhàn)而屈人之兵，上勝也。東美未聞之耶？噶爾丹策零果能謹守臣道，俯伏闕下，朕亦不必以犁庭掃穴而后快。即將特磊妥送來京，俟朕親詢，我軍暫緩西進。唯恐特磊有詐，戒備不可稍懈，汝將軍事布防調(diào)停恰妥，亦同特磊進京可也。欽此！

    岳鐘麒明知此舉不妥，但旨意毫不含糊，雍正的性子又半點違拗不得。只得連夜安排軍務(wù)，帶了幾十名親兵，快馬護送特磊赴京。特磊帶的貢品駝隊，則由驛站遞傳進京。

    幾十騎人馬日夜趲行，趕到北京時已是將近八月中秋。當(dāng)年河南、山東、山西都豐收，正是清風(fēng)瀟灑金谷登場之時，北京城里人已在忙著制月餅，扎兔兒爺，供小財神，走齋月宮，一片熱鬧。城外丹楓染秋艷色雜陳，山含淡翠云薄西嶺，永定河子牙河清潦流素，兩岸楊柳未老，依舊傷心一碧。正是北京天氣景致最佳之時，眾人一路奔波，卻都是滿身風(fēng)塵，眼倦腿脹，哪里有心思觀賞？當(dāng)晚在潞河驛安歇住，張廷玉已來慰問，傳旨明日進園，召見噶爾丹特使特磊。同來的還有工部尚書俞鴻圖，新升任的京畿道李漢三，禮部外藩司長陳學(xué)海，大家吃西瓜品葡萄說閑話。那陳學(xué)海仍是饒舌，又是河修治得好，又是各地豐收，又說荷蘭國、日本國、法蘭西國、羅剎國“萬國來朝”。東洋鬼子西洋鬼子怎么恭敬，萬歲高興得病都去了一大半……一有話縫兒就插進來亂嘈，眾人也都不計較他。熱鬧說話一陣便各自散去。

    第二日清晨，岳鐘麒冠袍履帶結(jié)束停當(dāng)，與特磊并馬來到暢春園雙閘門口。高無庸已在候著，二人一下馬他便宣旨：“特磊在此候旨。岳鐘麒進去?！币娞乩诠ЧЬ淳措p膝跪下。岳鐘麒沒言聲，抿了抿嘴唇便隨高無庸進園，徑趨澹寧居。

    “東美一路辛苦?！庇赫P膝坐在大炕上，李衛(wèi)和朱軾從侍在旁，炕西靠南窗設(shè)著一案一椅卻是弘歷坐著。見岳鐘麒進來行禮畢，雍正笑道：“弘歷替朕扶一把東美。這會子都是朕的親臣，坐著說話兒?！?br/>
    岳鐘麒打量雍正，只見雍正穿著駝色江綢夾袍，外邊罩著繡石青江綢棉金龍褂，項間掛著蜜蠟朝珠，腰間系著金帶頭線紐帶，戴著一頂天鵝絨紗臺冠，正襟危坐在東閣大炕里，精神比兩年前離別時要好得多。只是身上削瘦，連衣服都看著有點不合體，岳鐘麒覷著眼看雍正，邊坐邊道：“圣顏比奴才離開時還清減了些，鬢邊頭發(fā)更蒼了?；噬弦琅f只是吃素么？奴才是個廝殺漢，釋佛道理不懂，但供佛也還用三牲，他也不禁葷。所以皇上還要增進些肉食。奴才離開時皇上戴著齋戒牌，今仍舊戴著，難道主子用的常齋不成？”“朕生性喜愛素食，倒也不禁血食。但今天是田文鏡頭七之日，朕為他超度?！庇赫人砸宦?，一個小太監(jiān)忙捧著漱盂過去，咯了一會兒卻沒有痰，又坐正了，嘆道：“你大約不知，田文鏡已經(jīng)去了。社稷少一人吶……不說這些了，說說你那個特磊吧?！痹犁婘鑿暮幽线^，田文鏡死，當(dāng)?shù)乜N紳大戶爆竹連天響地祝賀，他親眼目睹。他這個話無論如何不能在雍正跟前提說，因雙手按膝，將軍備西征情形諸多事務(wù)一長一短說了，又細細說了接見特磊的經(jīng)過，奏道：“《春秋》云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士氣最要緊的。準葛爾部歷來反復(fù)無常狡詐難測，盼皇上擲還他的貢品書表，斥見來使，以示天朝討敵不共戴天之決心。奴才在西邊大營鳴鼓揚旗而進，不難殄滅丑類?！?br/>
    “文死諫，武死戰(zhàn)，你的這個想頭原不錯。朕見他，也是想看看他的虛實再作定奪。”雍正說道，“你大約見了邸報，睿親王多爾袞的案子，已經(jīng)平反昭雪，鰲拜的子孫也復(fù)了世職。朕不是個爛好人，但若能以德服人，少殺生而獲勝，朕是求之不得。特磊萬里迢迢來了，還是要善見善言。近來十幾個外藩國如日本、琉球、荷蘭、法國等遣使朝貢，禮儀周備，措辭謙抑，這種祥和之氣是大清的洪福么！假如噶爾丹策零果然安分守己臣服西疆，朕又何必一定趕盡殺絕？上天有好生之德嘛——高無庸?！?br/>
    “奴才在！”

    “傳特磊晉見?！?br/>
    “喳！”

    待高無庸出去，雍正笑道：“法蘭西國貢來二十枝雙筒鑲金鳥銃，賞給你六枝?；仡^你到寶親王那里領(lǐng)去?！焙霘v忙起身答應(yīng)，又笑道：“東美大將軍你好風(fēng)光，我才得了兩枝，李衛(wèi)才一枝。你一人就得六枝——兒臣看日本國進的倭刀也好鋼火，請阿瑪賞給岳鐘麒幾把?！薄昂?，賞二十把?！庇赫Φ溃按髮④娪邪嗣嫱L(fēng)么！東美的親衛(wèi)隊可以抖一抖?！痹犁婘杳τ止碇x賞，笑道：“這是圣上激勵我全軍將士的，鐘麒不敢據(jù)以為私。擒斬敵上將一名，奴才轉(zhuǎn)贈鳥銃一枝；擒斬敵千夫長一名，贈賞倭刀一柄，如何？”李衛(wèi)笑道：“岳大將軍這法子好。這么說我也厚臉皮，向主子再討兩把倭刀，像吳瞎子這些不領(lǐng)俸祿，為朝廷緝拿山野大盜，賞他一把，比封他的官還要管用呢！”說話間高無庸進來，雍正便問：“怎么這么久？”

    “特磊從雙閘口三步一拜進來，走得特慢，奴才先進來稟一聲?！备邿o庸賠笑說道，“他說，準葛爾部落歷年來叛服不常，他是有罪之人，不能以常禮晉見天子博格達汗。還送了奴才這個，叫奴才在主子跟前替他美言——”他從袖子里取出一塊金餅，足有燒餅來大，少說也有二百多兩，呈給雍正。從人見他出手如此大方闊綽，都是心中一動。

    “既然賞你的，你主子知道了，收起來吧?！?br/>
    雍正聽見特磊如此恭謹有禮，高興得臉上泛光，又道：“特磊如此知禮，事情有幾分指望。鐘麒，你和李衛(wèi)可以退下了。既然已經(jīng)回到北京，索性放心歇息一下，前方軍事奏章，軍機處接到就轉(zhuǎn)給你，只留心些就罷了。這部《大義覺迷錄》剛剛刻成，已經(jīng)頒布天下學(xué)宮。這是樣書，賜你一部，拿回去仔細參詳。像曾靜，張熙這樣的人，只要向化，不但不殺，還有官給他做，由他們游學(xué)天下現(xiàn)身說法，比朕自己四面八方地應(yīng)付謠言不是強得許多么？”他把一部切得整整齊齊的書遞給岳鐘麒，看了一眼朱軾和弘歷。朱軾和弘歷都是力主要殺曾靜的，只低了頭不言語。

    李衛(wèi)和岳鐘麒出殿，見特磊手捧貢單，才拜到薔薇墻洞旁。二人繞開了，從花間小徑到雙閘口。岳鐘麒要回潞河驛，李衛(wèi)生拖住了，笑說道：“那個驛里悶死了，這會子還有屁的軍務(wù)，你跟我來，和你說說話兒——我如今要辦一個要差，得借你一點威氣呢！”李衛(wèi)是出了名的頑皮，岳鐘麒雖然不茍言笑，也禁不住他這死乞白賴的頑筋，只好一笑，說道：“人都說你病得七死八活，我看你陽壽早著呢！拿你沒辦法，到哪里玩兒，這威氣又怎么個‘借’法呢？”

    “我這身子骨兒得謝謝我們賈神仙?！崩钚l(wèi)一邊和岳鐘麒認鐙上馬，笑道，“——也是來京之后承他咒誦些個，果然就無礙了?！?br/>
    二人在馬上一縱一送正向東邊城里來，走了約一里許地，只見一乘二人小轎閃悠閃悠迎面而來，旁邊還有四名順天府的衙役護送，走得飛快。岳鐘麒正奇怪這樣的纏藤轎怎么能抬到禁苑，李衛(wèi)已跳下馬去，笑嘻嘻攔住了，說道：“老賈出來！”正自詫異，那轎已經(jīng)頓住，賈士芳已笑著躬身出來，岳鐘麒知道他在雍正跟前身份，也便緩緩下馬。李衛(wèi)一把扯了岳鐘麒，指著賈士芳笑道：“如今也是宮里說一不二的人物兒了，又使不完的金銀，還是個出家人，仍舊勒啃，坐這樣的小轎！”“岳大將軍安詳！”賈士芳神采奕奕，向岳鐘麒一稽首，說道：“——你小瞧這轎么？比馬還快呢！我本來愛騎驢，莊親王爺說沒個騎驢進出紫垣的，太扎眼了，我就換了這乘轎?！?br/>
    “你這小藤轎不顯眼么？”李衛(wèi)仍舊嬉笑著，說道，“你這會子不要進園子了，皇上正忙著接見外臣呢！他現(xiàn)在身子沒事，進去也是閑著。來來，隨我到個好去處，我給你二位開開眼，一個是殺人不眨眼大將軍，一個是砍不掉腦袋的牛鼻子道士，加上個餓不死的叫化子，好玩吶！”岳鐘麒笑道：“我?guī)б惠呑颖?，就我身上這把刀，不知殺了多少人?？倹]見還有砍不掉腦袋的人！”李衛(wèi)笑指賈士芳，說道：“這位就是了！上回在荷風(fēng)亭他吹出來，張五哥不信，連砍他三刀，都像砍在彈簧上，刀蹦起老高，脖子連個紅印也不起！”岳鐘麒只當(dāng)玩笑話，賈士芳也只笑而不語。

    于是三人棄馬輟轎，干脆步行入城，在宣武門西大廊廟轉(zhuǎn)了一會兒。這里卻十分熱鬧，一街兩行書畫、玉器、碑帖、煙料、料器、瓷器、花木、舊書、唱本書的……應(yīng)有盡有。旁邊有狗市、蟈蟈市，一片聲嘈叫亂叫。賣耗子藥的大聲吆喝：

    “一包管保六個月，坐地戶兒，藥不死耗子您找我！”

    賣首飾的說：“買過的您知道，戴過的您認得，露出銅色給我拿回來！”

    “金回回的膏藥！五癆七傷骨斷筋折只用一帖管好！”

    “買孟家百補增力丸！不損陰不傷陽，一夜管睡百姑娘！”

    岳鐘麒看著周匝把式賣乞的，說相聲彈弦子把式耍叉賣眼藥的，亂哄哄人來人往，笑著對李衛(wèi)道：“你真是個乞丐兒，專愛轉(zhuǎn)悠這些地方。我來北京這多次數(shù)，從不知還有這種地方！”李衛(wèi)顯得如魚得水，買了十幾個雕鏤蟈蟈葫蘆說是“送給小主子（小阿哥）們玩”，又要了三大串冰糖葫蘆，給賈士芳和岳鐘麒一人一串，還有什么云片糕、桂花糖、餳人兒，每人懷里塞得滿滿的，笑道：“能天天到這里轉(zhuǎn)轉(zhuǎn)玩玩是福氣！你到西邊出兵放馬，想起今兒準會思念我這叫化子。你別小看了這西廟會，沒聽人家說，‘東西兩廟貨真全，一日能消百萬錢，多少貴人閑至此，衣香猶帶御爐煙！’別以為你我身份高——你瞧，那不是五爺？！”兩個人眼花繚亂，口里塞著，懷里揣著，耳朵里聽著，已被這位“纏死鬼”總督弄得五神皆迷。順他手指看去，果見新封的和親王弘晝頭戴紅絨結(jié)頂六合一統(tǒng)青緞帽，一身月白府綢夾袍，腳下蹬著雙梁起明檢鞋，握著一柄漢玉墜兒湘妃竹扇一步一踱自東悠閑著過來。岳鐘麒忙拉賈士芳，說道：“咱們躲躲！”李衛(wèi)笑道：“不成，五爺已經(jīng)瞧見咱們了！”

    “原來是你三個！”弘晝身邊也有人耳語了一下，他目光一跳，加快了步子趕過來，笑道：“李衛(wèi)這狗才，你們想躲我么？”李衛(wèi)嬉皮笑臉道：“是東美想躲，怕不好見禮。您瞧我買這蚰子葫蘆兒，有永壁小世子爺一份子呢！”弘晝笑道：“這種地方行什么禮呢？方才我還見小叔王帶幾個太監(jiān)那邊玩，見面一笑就罷?！?br/>
    李衛(wèi)見弘晝說著就要走，笑道：“五爺，有什么好地方兒玩，帶攜我們則個。好歹今兒碰上，也是我們的緣分。我們都打園子里才來，可憐見的餓得前胸貼著脊梁骨，吃這些個充饑！”

    “別他娘裝窮賣苦了！”弘晝笑道，“不是我不帶你們，其實我去慶云堂，有吃的有玩的，怕的是你們嘴不嚴，漏出去我就得寫謝罪折子。再說，士芳是出家人，到那種地方，萬一破了戒，往后狗皮膏藥賣不成?！辟Z士芳便知他去的地方邪僻，因道：“貧道如沒有大定力大神會，焉能修到這一步？我無欲，欲何能誘我？我們道中也盡有男女修合采補御女成道的，不過我不從那一路出就是了?！斓赜晌抑鞒?，鬼神由我支使，’上回我給主子發(fā)氣療病，主子不高興，說，‘你都主持支使了，朕呢？’我說，‘您是人主，管人嘛！’既這么著，你們?nèi)ネ?，我回去讀經(jīng)了?！闭f著便要走。李衛(wèi)哪里肯放他走，死乞白賴拽住了，說道：“臭牛鼻子，天天嚼你的爛經(jīng)簿子！什么意思嘛？走，擾定了五爺?shù)?，他老有的是錢，咱們幫襯！什么**定力見了真的你不動心，那才是真神仙！”連說帶撕拽，岳賈二人都拗不過他，便跟了弘晝向西，又向北。走了一段胡同，出到棋盤街口，一帶粉墻，仿江南沈園式樣的歇山頂二層酒肆矗在街北，便是有名的“慶云堂”了。

    四個人穿過熱鬧嘈雜的前店酒樓門面，踅過樓北一個小側(cè)門，由后梯拾級登樓，迎門便是一座鑲金嵌玉的玻璃屏風(fēng)[1]

    ，又向北折，出門來，卻是一座加亭空中游廊，窗上糊的都是碧綠色如云的蟬翼紗。腳下是海子，滿塘的蓮葉，遠處的水榭、池心亭、曲曲彎彎的石欄橋透窗可見，模模糊糊的影子映著，廊中都鋪滿了猩紅地氈，湯裱鋪糊的米黃壁紙，每隔不遠就懸一盞小巧玲瓏的宮燈……到了這里，處處都有一種身處仙境，隔絕塵圜之感。見弘晝不由人引導(dǎo)，穿堂入室走得熟門熟路，李衛(wèi)不禁笑道：“我的爺！再想不到慶云堂后頭還有這么大景致！這和內(nèi)苑比也不相上下?！薄皠e瞎扯了，”弘晝在前頭走著，笑道，“這是專門接待王爺?shù)奶米?！——那不是老鴇？”

    三個人眼迷神悵，發(fā)怔時，果見一個裊裊婷婷的中年女子，年紀不過三十，淡施粉黛輕步迎出，相貌端麗舉止嫻雅，迥異尋常妓院老鴇那副趕前趕后，絮絮叨叨蛇蛇蝎蝎的俗像。至四人跟前，只瞟了岳鐘麒一眼，穩(wěn)穩(wěn)重重蹲下身去，說道：“五爺您來了！爺們吉祥！”

    “我是五爺，你是五娘，咱倆剛好配對兒?！焙霑冃Φ?，“這是我?guī)孜慌笥眩紱]有開過洋葷，我?guī)麄儊硗嫱鎯??！蹦俏迥锬樇t了紅，笑道：“人都在后頭水榭子上排戲，這里只有小五子小六子。爺們且進去坐著，叫她們唱曲兒聽，我這應(yīng)叫她們過來——不知爺們要開西洋葷，東洋葷？”

    弘晝見幾個人都瞠目不知所云，笑道：“你別問他們，都是土佬兒——就來東洋秘戲，下次再見識西洋的?！闭f著便進來。三個人傻子一般跟著弘晝進了樓，這才看清是一座環(huán)樓，原是個四環(huán)天井院，上頭封了頂子，院內(nèi)一色的紅氈鋪地，四角掛著盞粉色玻璃燈，既照樓上又照樓下，都映得一片柔潤晶瑩的光，不刺眼也看得清。沿四周欄桿的天井中間，幔著一層霧一樣的云紗，樓下情形一覽無余卻又模模糊糊。天井院下四壁都掛的小紅燭燈，比樓上亮得多，這樣，樓下人就看不清樓上的人。四個人在臨欄前坐下，弘晝和賈士芳對面倚欄，中間隔著條案，李衛(wèi)和岳鐘麒，一個挨弘晝，一個挨賈士芳居正而坐。正看得沒頭腦，那五娘帶著兩個云鬟小丫頭，捧著條盤、醬西瓜、荔枝、葡萄、菠蘿、香蕉、蘋果一一進上來，最出奇的還有一大盤鮮桃，絕非時令果品，也獻了上來。李衛(wèi)先就咂舌道：“別的也罷了，這桃子希罕！五爺，到這來玩一晌，怕得幾十兩銀子吧？”

    “幾十兩！”弘晝撲哧一笑，轉(zhuǎn)臉對五娘道：“你聽他是個土佬兒吧！想開東洋葷，得一千五百兩銀子，開西洋葷，得兩千兩呢！”說得五娘、小五子、小六子都是一笑。五娘道：“什么一千兩千兩，人意兒比錢貴重！小五子小六子，給爺們來一套《春宵帳》，我獻個丑討爺點賞！”弘晝順手抽出一張銀票遞給五娘，說道：“難得你巴結(jié)。這是兩千兩的票子，今兒攬總兒有了，你自己調(diào)停分賞就是！”

    五娘笑著領(lǐng)了，略一頓首，小五子琵琶，小六子箏，旁邊一個小丫頭吹簫伴奏，微微調(diào)弦試調(diào)，一陣輕舒、柔緩、溫滑的曲調(diào)如流水行云悠然而起。五娘輕舒皓腕，眄目四流柔聲唱道：

    自將楊柳品題人，笑拈花枝比較春。輸與海棠三四分，再偷勻，一半兒胭脂一半兒粉……

    “太柔靡了。”岳鐘麒聽著五娘的曲音，如風(fēng)送春水，細雨潤石般裊裊縈繞，若有若無，若斷若續(xù)，突然想起冰天雪地的青海，不禁嘆道：“像我這樣的人，不宜聽這歌的?！崩钚l(wèi)笑道：“人生能得幾回歡？好好聽著罷！別惦記你那些兵，聽起來就入耳了。”

    此時樂聲再起一疊，岳鐘麒見賈士芳聽得心不在焉，側(cè)耳小聲說道：“賈道長，我想求問一件事——”

    “唔？”

    “西線軍事，想必你推過休咎的……”

    賈士芳神情似乎恍惚不定，很隨便地一笑，說道：“半兇半吉吧……再過幾天就有消息……”岳鐘麒還要問，李衛(wèi)道：“老賈別理他，這會兒聽曲子?！辟Z士芳便不言語，看弘晝時，卻是閉著眼如癡如迷地雙手拍節(jié)，五娘唱道：

    海棠紅暈潤初妍，楊柳纖腰舞自翩。笑倚玉奴嬌欲眼，粉郎前，一半兒支吾一半兒軟……

    五娘一邊風(fēng)荷擺塘般婉轉(zhuǎn)嚶鳴而唱，一邊向席上送風(fēng)情媚眼，人似煙中仙姝，歌如軟金纏玉，除了賈士芳，都聽得如身在醉鄉(xiāng)，隨拍按歌微搖著身軀。忽然，弘晝欠身倚欄，指著紗幕下的天井說道：

    “你們看，東洋海歌舞！”

    四個人齊往下看，六對男女歌手從樓下屏風(fēng)兩邊翩翩而出，樓上五娘這邊樂止，樓下笙管竹絲之聲卻冉冉而起，與五娘的歌聲銜接得絲絲入扣，卻已換了曲調(diào)牌子：

    開簾怯睹落花紅……

    只這一句男女柔聲齊唱，便似柔金軟玉十丈紅飛，令人銷魂不禁，饒是岳鐘麒鐵石心腸將軍，也把剝了半個的荔枝落了案上。

    安頓春愁……亭午中……

    那兩隊舞手接著唱，岳鐘麒定神看，只見六個是妙鬢云鬟的少女，小可十四五，大可十八九，都穿的一色棗花碧羅緊袖衫，淺紅吳絲褲微露紫絹履，腰圍繡帶下垂于膝。孌童則都一色緊身玄色衣靠，黑緞皂靴。從上往下看，女的婉如桃李之豐，男的猶似牙琢玉雕，一邊隨節(jié)而舞一邊互送媚眼秋波，偶爾橫斜一眼樓上，勾得弘晝等人都是神魂俱失。且聽歌詞時卻是：

    ……吩咐呢喃雙燕子，替人千萬罵東風(fēng)。同眠轉(zhuǎn)覺繡衾寬，哪識秋生午夜寒。最是曉窗鴛枕畔，紅腮無計避郎看……

    “你們瞧！”李衛(wèi)心中一片殺機，臉上卻毫不帶出，指著樓下道：“各是各的一對兒，脫衣服了……”說著，他自己也咽了一口水。

    其實不用他指點，幾個人都在張著嘴看，先是六個女郎，旋轉(zhuǎn)歌舞著委拽脫衣，男的也開始松帶解鈕，交拜舞蹈中口中仍在唱：

    為浴蘭湯羞避人，紅寮掩映碧紗新。聞歡昨夜調(diào)家婢，一笑花間事恐真……

    唱著唱著，十二個韶顏男女已是脫光了衣服，竟是赤條條一絲不掛在紅氈地上徐徐蹈步，交錯摟抱著旋舞，所有的男女互相擁抱親吻之后，年歲仿佛的一對兒便滾倒在地下。至此歌歇樂停，只余一縷似有似無的簫聲仍在隱隱吹奏，配著下面六對男女尋歡魚水，真?zhèn)€淫靡萬端。此時從樓上往下看，男的女的已經(jīng)分成六對，都在互相撫摸，猶如柔道，繾綣翻滾皆有制度。有的口索足交緊緊纏著打滾，有的女坐男身男吮女**媾。有的女男劈叉交媾，女的和另一男的親吻，男的又抓撫另一女的大腿下陰。最出奇的還有一對顛倒相抱**，男的舌奸女陰，女的則把弄著那話兒親吻狂吮……樓上樓下一片淫喋浪語之聲。樓上幾位看客都是面熱神昏，連五娘和兩個丫頭也都直喘粗氣。忽然下頭幾個女的樂極**，小親親、小乖乖、親媽好妹子混叫一氣，那弘晝頭一個掌不住，一把便拖過了身邊的五娘。李衛(wèi)也抱了個丫頭做嘴兒，他有心的人，瞥一眼紅筋暴脹的岳鐘麒，已是垂頭側(cè)身不能自已，不禁一笑。

    賈士芳以定力自詡，開頭還能自持，胡亂吃兩個葡萄，削一片菠蘿，后來倚欄微笑著看。下面的淫媾浪話不時傳起來：

    “往下一點，奴的親哥……”

    “你用手導(dǎo)引一下……”

    “我的小心肝兒肉……”

    “奴的親達達喲……留著點勁……別弄壞了！”

    ……賈士芳把持不住，合掌閉目守定，但李衛(wèi)偷看時，他胸部起伏呼吸愈來愈粗，雙手也在不停地抖……李衛(wèi)輕輕放開那丫頭，踱至欄邊，說聲：“真好風(fēng)流相！”猛然間“刷”地抽出岳鐘麒腰中懸劍，空中弧光一閃，“噌”地一聲，賈士芳已經(jīng)身首異處！那顆頭直滾到天井幔中間，兀自含糊叫了一聲：“好李衛(wèi)！”

    這一突如其來屠手疾如閃電，直到血如繽紛之雨濺得樓上樓下都是，岳鐘麒才驚醒過來，所有的人都驚木了，都原姿勢不動盯著這位滿臉陰笑的兩江總督。

    “壞了你們好事，污了你們寶地?！崩钚l(wèi)笑著用粉紗擦干凈劍上黏乎乎的血，把劍還給岳鐘麒?！罢埼鍫斣儋p他們點銀子，奴才這就給萬歲爺繳旨?！?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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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dāng)時玻璃尚是極名貴的裝飾用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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