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縈仍是坐在園中的石凳上等著天亮。冬日里,即便穿得再多,也敵不過夜晚的寒風(fēng),可是云縈還是在石桌旁睡著了。睡醒時,她又回到了屋子。云縈問過彩兒,覺出異常,本想當(dāng)日夜里再試一次,可那日過后的她,每一個夜晚都沒有再回來過月清齋了。
那日,云縈又去了城南的園子。云縈來的路上,大街小巷,人人都在傳讀紙條上的文字:“許氏君平公言,‘錢無十世,亡而后興’。”云縈故意讓車輦放慢,聽著百姓的分析。有的人說,疫情和戰(zhàn)亂是天警;有的人說,錢氏皇朝要滅亡了;還有人說,除非皇上死了,否則百姓再難有安穩(wěn)之日,然后細數(shù)了楚瑓的罪行。云縈默默想著,千百年來,百姓對皇權(quán)的敬畏如侍神明,縱有天災(zāi)人禍,若是不牽扯上讖語箴言,怕是推翻一個王朝少說也要熬上五六個昏君,折騰個百十來年。
云縈到來園子時,不自覺地冷笑了一下。她心想,陶潛筆下的桃花源,與世隔絕,令人心向往之。眼下這個地方,能在京城里面謠言漫天之時,也能依然異常僻靜,不知天下之變。二者唯一不一樣的是,桃花源世人追逐尋找,而這里沒人敢來,每一個人都避之唯恐不及。
卓風(fēng)見到云縈一日未來,有些擔(dān)心,本想讓卓玲問問,卻被徐芫苓攔了下來,以龍骨和云母已經(jīng)運來了,應(yīng)該立即著手制藥為由,讓兄妹二人忙了起來。卓風(fēng)雖然沒能和云縈說上話,但是看到云縈神態(tài)如常,才安心做起了手上的活計。
徐芫苓哪里能放棄這次挖苦:“怎么昨天沒來?又算計了什么?”
云縈未語,只是跟著他們做著些能上手的活兒。
徐芫苓擋住云縈的手,繼續(xù)問:“你三天兩頭來這到底能算計到什么?”
“我想要到,終究是得不到了。而你想要的,也不是我能給予的。我只想在離開前,多積善德?!痹瓶M言下之意,就是不想?yún)⑴c他和卓風(fēng)的事,而且她心如死灰,一心求死。
徐芫苓冷笑一聲,說:“你云縈一生離不開這里,你是誰,你自己知道,你只要還姓‘云’,你就離不開京城。不過,積德行善的事情,多做一點倒是好,像你這樣滿手血腥的人,日日跪在佛前也未必值得原諒。”
彩兒一時氣不過,怒懟道:“表小姐,你胡……慎言!王妃心善,從未傷害過一人!”
“你知道過去,那你能確保以后她也能善良如初嗎?”徐芫苓輕蔑一笑,轉(zhuǎn)身繼續(xù)照拂病人。
彩兒還想爭辯,云縈拉住了她,不想讓她逞口舌之快。
云縈對著彩兒搖搖頭。
彩兒不服氣,說:“王妃您這么好!怎么會滿手鮮血?她定是妒忌你!”
“人還能心善是因為還沒有被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如果有一天再無退路了,我可能會真如她所說,血染衣裳?!痹瓶M說著,神態(tài)慢慢變得嚴肅猙獰起來,盡管帶著面紗,彩兒還是愣了一下。云縈過了片刻,恢復(fù)了神智,察覺到了彩兒的驚詫,又繼續(xù)說:“看你年紀也不小了,你自己可想好了今后的打算?”云縈看著身邊的人,總還是想他們能避開這權(quán)欲的漩渦。她自己深知,待得越久,就越難以割舍,沒有人能從這里干干凈凈地走出去,即便是自己,那個一開始就下定決心要離去的人,終還是要和這里的一切扭曲著一起走向毀滅。
“夫人在時,曾為我找了戶人家,我本想等夫人生了小郡主再離開,可后來王府接二連三的變動,就沒再提了!”彩兒說得平靜,云縈卻還聽出了她內(nèi)心中的遺憾。
“可還有聯(lián)系?”云縈繼續(xù)問。
彩兒是未嫁的女兒家,害羞得有些慌了,當(dāng)下有些不明白云縈的意圖,急忙說:“都是些書信往來,絕沒有私下見面?!?br/>
云縈也明白她的想法,“嗯,王家出來的人,必是知禮的?!痹瓶M明白,當(dāng)日李嬸去世,王靖長救了她后,醒來便是彩兒陪著,想必彩兒和王靖長是相識的。看著楚玚和王靖長的關(guān)系,相信王府陪嫁必然是經(jīng)過慎重篩選的,不是隨意派個什么人都行。既然是太傅府派來的人,云縈又何必多加疑慮和責(zé)難呢!彩兒聽到,放心了些。云縈繼續(xù)說道:“彩兒,你走吧!”
彩兒還沒聽完云縈的話,就雙眼含淚,跪了下來,搶著說:“王妃,不知道彩兒做錯了什么,王妃要讓彩兒走?雖然彩兒跟著王妃的日子尚淺,但是對王妃絕無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