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古縣城不過是一個小縣,城中最大的官員就是縣令,趙鳳娘是渡古百年來第一位縣主,不僅京中有賀禮送來,臨洲城內(nèi)各縣官員,渡古縣中凡是有些底蘊(yùn)的鄉(xiāng)坤都來賀喜,流水似的賀禮抬進(jìn)縣衙的后院,將董氏母女倆看得眼花繚亂,心花怒放。
趙燕娘摸著晃著眼花的首飾,就往身上戴,頭上插,還有各色名貴的衣服料子,觸手滑順,她朝董氏撒著嬌,“娘,正好給我做幾身新衣?!?br/>
董氏心花怒放,“好,咱們娘倆都做幾身?!?br/>
而西屋中,卻平靜如水,趙鳳娘當(dāng)上縣主,董氏嗓門都亮上幾分,天天將下人們呼來喝去,在西屋都聽得一清二楚,鞏姨娘越發(fā)謹(jǐn)小慎微,雉娘默默地養(yǎng)傷。
烏朵去廚下取吃食,回來籃子里空空如也,氣得直抹淚,“廚房的王婆子說,最近府中事多,下人們都忙得腳不沾地,沒有空給咱們準(zhǔn)備飯食。”
鞏姨娘一聽,眼眶就泛紅,轉(zhuǎn)身回到自己的房間,摸出一塊碎銀子,交到烏朵的手上,“罷了,大姑娘封為縣主,是大喜的事情,你去后街的面攤上,買些吃食回來。”
烏朵低頭出去,雉娘側(cè)靠在枕頭上,將養(yǎng)了幾日,傷處大好,謹(jǐn)慎起見,她一直都未開口說話。
“見過曲媽媽。”
外面?zhèn)鱽頌醵涞穆曇?,驚得趴在塌邊的鞏姨娘差點(diǎn)跳起來,如老雞護(hù)雛一般擋在塌前。
雉娘瞧著鞏姨娘的舉動,便知這曲媽媽必是個厲害的角色。
屋內(nèi)走進(jìn)來一個婆子,高大壯碩,倒叉眼睛豎勾眉,望著她的眼中充滿不屑,雉娘強(qiáng)撐著身子坐起來,冷冷地看著那婆子,婆子一愣,接著鄙視一笑,“奴婢見過三小姐,辰時已過,日頭都起得老高,三小姐還未起身,倒是奴婢來得不是時候,我們二小姐心慈,顧念姐妹之情,什么都想著三小姐,見著園子里的花開了,都不愿意獨(dú)享,特命奴婢來請三小姐一起賞花。”
賞花?
雉娘垂下眼眸,明知她剛從鬼門關(guān)走一趟,還要拉著她賞花,這位心慈的二小姐,可謂是毒如蛇蝎。
她是從地府走了一遭,又重現(xiàn)人間,可那原本的雉娘卻是真的去地府報道,香消玉殞,就這樣那二小姐還說什么姐妹情深。
鞏姨娘強(qiáng)撐著身體,嚅嚅道,“曲媽媽,你知道三小姐方才…三小姐這身子,怕是要再養(yǎng)上幾日,二小姐的心意…”
曲婆子狠狠地瞪一眼她,“鞏姨娘,三小姐這不是好好的,都有心情睡到這時才起,再說這主子們的事情咱們當(dāng)奴婢的哪里清楚,二小姐一片愛妹之心,三小姐可莫要辜負(fù)。”
說完又轉(zhuǎn)個臉對塌上的雉娘道,“三小姐,你說奴婢說得是不是在理,二小姐可是巴巴地在園子里等著,還請三小姐莫要讓二小姐等得心寒?!?br/>
雉娘冷冷地看她一眼,慢慢起身,鞏姨娘急忙上前攙扶。
她示意姨娘扶她到屏風(fēng)后換好衣裙,又是綠色的衣裙,配著黃色的束腰,料子也粗得有些剌手,她略掃一眼衣廚,見里面的除了綠黃兩個顏色的衣裙,剩下的也好不到哪兒去,甚至還有深朱色的,那分明是老婦人才會穿著的顏色。
黃色的束腰將她的腰肢勒得細(xì)細(xì)的,不盈一握,胸前倒還算有料,這一勒,越發(fā)顯得俏麗。
曲婆子咳嗽一聲,“三小姐,這天可不早了?!?br/>
鞏姨娘手一抖,隨意給她挽了一個雙垂流云髻,用絲帶束著,并未插任何的釵環(huán)。
梳妝好,雉娘出門,烏朵上前來攙扶她,她松開鞏姨娘的手,鞏姨娘不舍地放開她的手,眼中似有千言萬語,淚眼盈盈地看著她。
她轉(zhuǎn)過身,扶在烏朵的手上跟在那婆子的后面,沒走多遠(yuǎn),就見燕娘坐在涼亭中,桌子上擺著瓜果點(diǎn)心,倒真像是賞花的樣子。
趙燕娘不開口讓她坐,摸了摸頭上的簪子,“三妹妹,咱們官家小姐,一言一行莫說要仿著那京中的貴女,但一個嫻靜貞德卻是跑不掉,如今大姐已是縣主,我們身為其妹,更要克己復(fù)禮,讓人挑不出錯來?!?br/>
簪子是金鑲玉的,玉質(zhì)碧綠通透,鏤金包著,下墜著通體瑩透的綠寶石,隨著她輕撫的動作,擺來晃去,流光溢彩。
雉娘緩緩地抬頭,定定地看著趙燕娘,她本就臉色慘白,眼下更是白得嚇人,略無血色的唇慢慢地吐著字,嗓聲沙啞,“二姐說的是,雉娘死過一回,倒是想通不少事情,說來也奇怪,雉娘本已入了地府,可閻官道我死得冤枉,容我重返世間?!?br/>
趙燕娘的臉一僵,莫名感到一股陰風(fēng),如見鬼般地盯著面前的少女,少女原本貌美的臉上一片慘白,那雙本來總是霧蒙蒙的翦水大眼,澄清透明,直直地看著,讓人心里發(fā)毛,帶著說不出來的詭異。
雉娘隱約瞧見三堂黑漆大門處朱色的官袍一現(xiàn),她裝出一副歡喜的樣子,“閻官都如此說,可見雉娘命不該絕,常言道,大難不死,必有后福,你看,大姐就被封為縣主?!?br/>
大姐受封縣主,有你這賤丫頭什么事?
趙燕娘“霍”地站起身,“三妹妹,依你之言,大姐受封縣主,還是托你之福,此話若傳出去,讓皇后娘娘怎么想?”
雉娘靠在丫頭的身上,有氣無力地看著趙燕娘,“二姐姐,你說什么?雉娘聽不懂,大姐受封縣主本是大喜之事,當(dāng)然是皇后娘娘的恩典,雉娘有幸成為縣主之妹,感激萬分,二姐認(rèn)為雉娘哪句說得不對?”
你哪句話都不對,一個小婦養(yǎng)的庶女,還敢自稱縣主之妹。
趙燕娘恨恨地想著,氣憤難消,看著她蒼白嬌弱的樣子,那舉手投足間都像是勾引男人的模樣,越發(fā)的來氣。
“三妹妹,切記要謹(jǐn)言慎行。”
這話說得重,雉娘似是受不住,搖晃一下身子,猛然向前栽去,撲在趙燕娘的身上,用僅能兩人聽見的聲音冰冷地說道,“蠢貨,我要搶你的男人,易如反掌?!?br/>
說完往后仰,直直地往下倒,從后面看就像是趙燕娘將她推倒一般,所幸烏朵手快,一把將她拉住,主仆倆沒有站穩(wěn),齊齊摔倒在地。
趙燕娘怒火攻心,指著她罵,“賤人,你還敢肖想段表哥,簡直是癡心妄想,你不過是一個庶女,出身低賤,將來和你那小婦姨娘一樣,是個做妾的命?!?br/>
雉娘不敢置信地看著她,眼中水霧一片,大顆的淚珠滾下來,嘴唇顫抖,“二姐,你說什么?你居然…”
她身軟體弱,還未從地上爬起,又倒下去,黑色的官靴急急地出現(xiàn)在她的視線中,她抬起頭,淚如雨下,帶著乞求,“爹…雉娘不愿為妾,剛才二姐說雉娘以后也會如姨娘一般,是個做妾的,前幾日,段表哥也拉著雉娘,說什么要讓我為妾的話,我怕…爹…我不要做妾,我怕…”
未好全的嗓子本就沙啞細(xì)氣,又帶著委屈和膽怯,還有傷心的哽咽,趙縣令心疼萬分,到底是自己的親生女兒,哪有不疼的道理。
“爹,你莫聽她胡說,女兒沒有說過這樣的話。”
趙燕娘急急地爭辯,雉娘靠在烏朵的懷里,不去反駁她的話,只知道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園子里充斥著趙縣令的怒吼聲,聞訊而來的鞏姨娘傷心欲絕,“二小姐,求求您莫要為難三小姐,她身子不好,怕是不能日日陪您賞花,求您高抬貴手,放過她吧?!?br/>
鞏姨娘從烏朵手中接過女兒,就見雉娘悠悠轉(zhuǎn)醒,有氣無力地道,“二姐姐,雉娘實在是無甚氣力賞花,怕是要白費(fèi)姐姐的一番美意,請姐姐莫要怪罪,容妹妹先行回去休息?!?br/>
她說得小聲,帶著心灰意冷。
又轉(zhuǎn)頭看著趙縣令,未語先流淚,“父親,雉娘誓死不為妾,望爹成全?!?br/>
鞏姨娘更是心如刀絞,哭得越發(fā)的哀切。
趙縣令陰著臉,雖離得遠(yuǎn),卻親眼看到二女兒將三女兒推倒在地,他冷冷地看著趙燕娘,趙燕娘猶在辯解,“爹,燕娘未說過讓她為妾的話,燕娘…”
“啪?!?br/>
趙縣令抖著手,雖然離得遠(yuǎn)沒聽真切,可做妾二字卻是聽得清清楚楚,“還敢狡辯,堂堂官家小姐,居然能說出讓自己妹妹為妾的話,你可知什么是禮義廉恥?!?br/>
趙燕娘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趙縣令,掩面奔回自己的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