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卻顯然沒有放過她的打算。
一手把少女如老鷹捉小雞一般提起來,一朝帝王滿臉的悲憤交集,一手捏過她的下巴強迫她正對著他?!澳闱Ю锾鎏觯幌ШΦ脻M身傷痕來找朕,就是為了這個么?”
梧心笑了,痛苦卻云淡風(fēng)輕。“奴婢不是說過很想皇上,想得再也等不住了么?”
鳳泠松開了她的下頜,手掌已被捏成了拳頭,舉起,正要揮下,仿佛在死死忍住什么一般,終是恨恨的垂下。
“昭陽……是我們的女兒!是朕的,亦是你的女兒!你……”
梧心斂起了笑容,空洞的眸中泛起了一絲悲憫感傷。
“是的,梨落是我的女兒??墒牵业纳?,不能為女兒而放棄生命的支柱?!?br/>
鳳泠的身影再次僵硬,連臉上的暴怒也變得不自然起來。
梧心低低笑了,卻連唇角也沒有一絲笑意可言。
“奴婢不會為情感放棄仇恨?!?br/>
明黃的軍帳在冬日的寒風(fēng)下輕微的擺動,帳中的人也仿佛在顫抖。
“對太子的愛,對朕的屈服順從……一直以來,都不過是一場戲,是吧?”他的聲音沒有面部表情來得憤怒,輕輕的話音卻讓人不禁打了一個冷戰(zhàn)。
梧心沒有笑。“為了讓犯了罪的人得到應(yīng)得的懲罰……就算是不惜一切,我都會去做!”
那個人亦沒有笑?!笆郎蠌膩矶紱]有罪,你又何苦自尋絕路?”
梧心冷笑:“你還是不愿去承認自己的罪么?還是,你從來都對二十年前的一切沒有絲毫的罪疚感?”
那個人卻反問:“那你呢?親手殺害自己的骨肉,不是罪么?”
梧心森然一笑?!芭静贿^是在替天行道?!?br/>
那個人沒有說話。那雙幽邃如無邊黑夜的眸子仿佛在傳達著萬千絲縷的信息,她卻早已無心去猜去想。
半晌,那個人手一松,梧心掉回床上,傷口壓在木板上,又一陣徹骨的疼痛。
“你這個心狠手辣的女子,朕真該讓你在青城峰上自生自滅。”
“皇上不會舍得的?!蔽嘈妮p輕道。
天子一愣。是的,他不會舍得,同樣的,潛意識中,她早已不會舍得讓他死。
這種感情,無關(guān)情愛,只仿佛是一種強敵之間的惺惺相惜,因為對他的恨成了心靈唯一的支柱,她只能靠著他,才能找到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那你呢?你舍得么?”鳳泠的雙眸直直的刺向她,把她死死的釘住,不讓她有一刻逃離的機會。
卻忽聽他皮笑肉不笑的道:“朕覺得真很奇怪,為何你對朕的宿怨如此的深,完全的不像一個慕氏滅門案兩年后才出生的外族庶女后裔。”
梧心沒有說話。
他要去猜,便盡管去猜吧。反正,她已不在乎他會否猜出她的真正身份。也許,猜出了,反而能讓他痛苦一世吧?梧心的唇角微微勾起。
此時,帳外傳來了兵士的報信:“稟皇上,找不著昭陽帝姬與趙氏的尸首。”
鳳泠深深吸了一口氣,神情幽深莫測,“知道了,你退下罷?!?br/>
說罷,一雙眸子冷然看著面前少女。
梧心只是平靜的道:“皇上不相信奴婢的話么?”
鳳泠沒有說話。就在她以為他會轉(zhuǎn)身離去的時候,卻聽他低低道:“朕從來不敢不相信你的話,只是不愿相信?!?br/>
他的話音,含了她一生聽過的一切感情。那濃濃的哀戚,更是讓她不禁一怔。
他……得到了報應(yīng)了,最喜愛的女兒死了,連尸首也找不著,斷子絕孫,對高高在上一世的一朝帝王來說無疑是最大的懲罰。
只是,她卻仿佛感覺喉嚨被噎住了一般。
梧心呼出了一口氣,沒有說話。
鳳泠冷然道:“她的尸首呢?”
梧心沒有說話。
鳳泠怒道:“朕在問你的話!”
梧心不笑,亦不語。
劍撥駑張的氣氛凝結(jié)在半空,快將要爆開之時,卻聽少女淡然道:“梨落,沒有什么好留戀的。”
“皇上知道梨落的意思嗎?離,是永遠的離別;落,是生命的殞落。世間,已不再有梨落。”
鳳泠一凜,咬牙切齒道:“你變了,簡直沒有人性?!?br/>
梧心卻輕輕抬起一只手指,不顧手肘處屈曲的劇痛,放到唇邊,純澈明凈又風(fēng)情萬種的一笑:“心照不宣,又何必多言?!?br/>
鳳泠悲慟的看著她?!澳恪兞?。你真的變了。”
梧心冷漠道:“奴婢從來便都是如此。”
鳳泠輕微的搖了搖頭,半晌,森然道:“謀害龍嗣的后果,你不會不知道吧……孫梧心?”他似乎在“孫梧心”三字上下了很重的強調(diào),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梧心卻無所謂般的笑了?!盎噬霞幢闶侵瘟伺镜淖铮琅f會痛苦一世?!?br/>
鳳泠僵住。陰冷的偽裝下是怎樣的在淌血,只有自己知道,卻被她一下子戳穿了。
梧心直直的看著他,掙扎著坐起來,鳳泠下意識的扶了她坐直,動作竟是溫柔得仿佛一個丈夫在照顧妻子一般。
梧心卻沒有一點領(lǐng)情的意思。
深深吸了一口氣,少女緩緩啟唇,話音清淺淡漠,卻如雷重重擊在他的心頭。
“先帝建文三十年,皇宮失火,同年,葉國公薨,襲位的新任葉國公對葉府進行修繕。兩地同時修緝,這時候地下就出現(xiàn)了多條連接葉國公府和皇宮禁院重地的地道,緊密的設(shè)計和重重的機關(guān)陣法讓人匪夷所思?!?br/>
鳳泠明顯的不耐煩了?!澳愕降紫胝f什么?”
梧心定定的盯著他來看,仿佛想要看穿他真正的想法一般,半晌,才緩緩續(xù)道:“先帝建文三十五年,葉國公涉謀逆被禮部侍郎慕顯舉報,葉國公在慕顯及先帝的推波助瀾之下以莫須有之證據(jù)判以滅九族之刑,一夜滅門。卻沒有人想過,這一夜,逃過一劫的有兩個人:一個她偷偷溜了出府,以致下旨圍捕時不在府中;而另一個他,則被人在最后一刻救走,進了一個沒有人能查到的地方,保護了三十年?!?br/>
鳳泠沒有說話,眸色卻明顯的幽暗了幾分。
“嫣語……喔,不,是葉嫣語,在帝京的大街上流連,只為逮一個機會博得那愚蠢善良的慕大小姐的同情,把她接進府中,好近仇人之身?!?br/>
鳳泠一挑眉,饒有趣味的道:“很好,你全都知道?!?br/>
梧心低低一笑?!叭~嫣語潛伏慕府十年,到了建文四十五年,先帝大行,皇上登位,改元景德,葉嫣語年幼滅門,已深知君王脾性,便夜探密道,在養(yǎng)心殿與皇上密謀。”
梧心看見了一朝帝王的臉色鐵青。
“皇上想必是以至高無上的皇后之位作為與葉嫣語交換的條件,讓她在大婚前夕把慕相與突厥私通的贓物放在慕相的書房里,而皇上早已準備好了一切,只為最后的致命一擊!”
鳳泠的臉已如煤炭一般的顏色。“孫梧心,知道得太多的人只會死得更快,這點以你的聰明才智應(yīng)該知道?!?br/>
“呵……”梧心笑了,卻是不語。死了,就算是死了又怎么樣,大仇已報,他只會痛苦一世,她活著也就沒有什么意義了。
“皇上與葉嫣語的關(guān)系建基于互利之上,當葉嫣語開始貪戀權(quán)勢、跋扈坐大,皇上便借奴婢之手,除掉了這個日漸鋒利的眼中釘肉中刺。”梧心淡淡一笑。“皇上果然是最聰明的,操控了一切,生命、甚至人的感情?!?br/>
“你很大膽,真的很大膽!”鳳泠怒極反笑,在她的肩上重重的拍了一下。
梧心吃痛,唇間禁不住溢出了“嘶”的一聲,卻復(fù)又平靜了下來。
鳳泠的手僵在了半空,似乎想說什么,帝王高傲的自尊卻讓他閉口不言。
梧心卻是忍痛笑了。“不知奴婢說的可對?”
鳳泠哈哈笑了,笑意卻甚至未及眼眸。
“你很聰明,比以前聰明得多了!”
梧心忽然覺得,他似乎話中有話。
想到此處,少女的身體不禁一硬。
“奴婢并不聰明,最聰明的始終是皇上?!蔽嘈妮p輕的笑了?!盎噬?,才是最聰明的布局者。”
鳳泠但笑不語。
明黃的御駕軍帳中,男人和少女言笑晏晏,之間的氣場卻如戰(zhàn)場廝殺一般,相持不下。
這是一場聰明人與聰明人之的對決。
一切的算計與反算計,陰謀與反陰謀,都要作個終結(jié)了。
梧心終是第一個打破了這片沉寂:“奴婢還有一些事不明,不知皇上可否賜教?”
鳳泠眉毛一揚?!叭陙?,不是什么也看個通透了么?”
梧心張大了嘴巴。
三十年來……他說的,究竟是什么?
他是真的把她的來歷看個透徹了,揭穿了她實際上已活了三十多年?
鳳泠卻“適時”的道:“活了十八年,看破了三十年,小小女孩兒也真不簡單。”
梧心心中如釋重負,卻定定的看著一朝天子的臉,仿佛嘗試在看穿他真正的想法一般。
只是,她不得不去承認,這個人,才是戲臺上的主宰,掌控了身邊的每一個戲子,卻連真面目也未曾被人看透。
過了良久,少女才幽幽嘆了一口氣,似憂似笑:“為何,當年,葉國公的人能混進重建皇宮的民工之中,為葉國公鉆了那些地道?為何,地宮中的布局,仿佛刻意似的如此古怪?”
鳳泠卻連想也沒有去想,淡淡道:“你不是早已知道了的嗎?何不問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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糾結(jié)啊…糾結(jié)(咬手指—ING)
梧心和鳳泠之間的感情,結(jié)文后有詳細解說
不是單純的恨,自然也不是單純的愛,有點像是一種心靈支柱,有點像“互利共生”那樣,又不完全是……糾結(jié)啊糾結(jié)